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七章 后宫的暗箭 ...
-
底比斯的深秋浸在尼罗河泛滥后的湿润里,空气里浮动着河泥的腥甜与纸莎草的清冽。王宫花园的纸莎草已抽穗结籽,细碎的种子裹着金褐色的绒毛,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天神撒下的一地金粉,落在回廊的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
纳菲尔泰丽斜倚在主宫回廊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绣满蓝莲花纹样的亚麻长袍,金线织就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长发被一支绿松石发簪松松挽起,几缕金红相间的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六个月大的塞提正伏在她胸前吃母乳,小家伙已经长出两颗雪白的小牙,吮吸时会下意识地用牙床磨蹭着,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疼得纳菲尔泰丽倒抽一口冷气。
可她舍不得推开他。
这是她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廊柱的缝隙洒在身上,远处传来祭司们低沉的祷文声,身边只有玛莎轻轻摇着蒲扇的窸窣声,以及塞提满足的吞咽声。远离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远离了后宫里的窥探与算计,此刻她不是权倾朝野的王后,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拥抱着自己最珍贵的孩子。
玛莎是她从卡摩斯王宫带出来的旧人,也是如今这深宫里唯一能让她全然信任的人。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目光始终落在塞提身上,眼神里满是慈爱。“王子殿下今天精神好多了,”她轻声说,“早上还抓着陛下赏的拨浪鼓玩了半刻钟呢。”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塞提柔软的胎发。雅赫摩斯这些日子忙于处理努比亚的叛乱,难得有时间来看他们母子,每次来都会给塞提带些新奇的玩意儿,拨浪鼓、小木剑、陶制的河马,堆满了整个摇篮。他待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可这份好,却也成了后宫里其他女人嫉妒的根源。
“王后,您的无花果酱。”
一个略显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回廊的宁静。纳菲尔泰丽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侍女捧着一个描金陶碗缓步走来。那陶碗是典型的底比斯工艺,碗壁上刻着缠枝的葡萄纹样,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绿松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侍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亚麻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走路时脚步轻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落在侍女低垂的头顶。她认得这个侍女,是三天前舍丽雅身边调过来的。舍丽雅自封后大典那日被册封为次妃,便一直称病不出,躲在自己的侧宫里,却在三天前突然以“协助打理宫务”为由,将这名侍女送到了主宫。纳菲尔泰丽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协助宫务,分明是安插进来的眼线。
“放下吧。”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紧紧盯着侍女的眼睛。
侍女屈膝行礼,将陶碗放在软榻旁的矮几上。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纳菲尔泰丽对视。“次妃娘娘说,看您最近照顾王子殿下辛苦,特意让厨房用波斯进贡的无花果做了这果酱,说是最适合哺乳的妇人食用,能滋补身体,还能让乳汁更香甜。”
波斯进贡的无花果。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动。她想起三天前雅赫摩斯确实带来了一篮无花果,说是波斯使臣专程送来的贡品,果实饱满甘甜,他特意留了大半给她。当时她还笑着说,这异国的果实,倒比底比斯本地的更合口味。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陶碗边缘的凉意,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她用银勺舀了一点果酱,放在鼻尖轻嗅。甜香之中,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淡得像晨雾,稍不留意便会被无花果的甜香掩盖。
纳菲尔泰丽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穿越前是历史系的学生,曾在学校的植物园里见过不少奇花异草,对各种植物的气味有着天生的敏感。这草药味虽然淡,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不安,像是黑暗中潜伏的毒蛇,正吐着信子,伺机而动。
“这果酱是厨房新做的?”她不动声色地问,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果酱,目光却像鹰隼一般锐利,紧紧锁在侍女的脸上。
侍女的肩膀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是……是次妃娘娘亲自看着厨房做的,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哦?”纳菲尔泰丽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次妃娘娘倒是有心了。”
她将陶碗递给身后的玛莎,语气依旧平静:“玛莎,你尝尝,这果酱的味道是不是有点特别?我总觉得,似乎比寻常的无花果酱多了些什么。”
玛莎接过陶碗,疑惑地看了纳菲尔泰丽一眼,刚要舀起一勺品尝,却被纳菲尔泰丽用眼神制止了。纳菲尔泰丽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又意有所指地落在那名侍女煞白的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别尝。拿去给后厨的老妈妈看看,问问她,这果酱里除了无花果,还加了什么草药。”
她特意加重了“草药”两个字。
侍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王后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次妃娘娘说……说这果酱对您和王子殿下好,让奴婢送来的……奴婢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的哭喊声打破了回廊的宁静,惊得塞提松开了嘴,不满地瘪了瘪嘴,放声大哭起来。
纳菲尔泰丽没有看那跪地求饶的侍女,只是轻轻拍着塞提的背,柔声安抚着。她的目光望向回廊外,纸莎草的种子还在簌簌飘落,阳光依旧温暖,可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了冰窖,瞬间凉透了。
果然是舍丽雅。
那个自封后大典后就一直躲在侧宫里的女人,那个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心机深沉的次妃,终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她没有选择明刀明枪的争斗,而是用了最阴毒、最卑鄙的方式——在她的食物里动手脚。而她的目标,不仅仅是她这个王后,更是怀中无辜的塞提。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冰凉,紧紧攥成了拳头。她可以容忍后宫女人的嫉妒,可以容忍她们的流言蜚语,甚至可以容忍她们的暗中算计。但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塞提是她的命,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是她穿越三千年时光,在这陌生的时代里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玛莎很快就回来了,她的脸色比那名侍女还要惨白,手里紧紧捏着一小片干枯的绿色草叶,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妈妈怎么说?”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冷得像深秋的河水,带着彻骨的寒意。
玛莎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斤重:“大人……老妈妈说,这是回奶草。是专门用来让哺乳期的妇人回奶的草药。若是偶尔吃一点,或许只是乳汁减少,可若是长期吃……长期吃……”
她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塞提,小家伙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用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吐着泡泡。
如果她刚才没有察觉异常,如果她真的将这碗果酱吃了下去,如果她长期食用这种加了回奶草的食物……
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仅是她会失去乳汁,无法再亲自喂养塞提。更可怕的是,老妈妈说,长期食用这种草药,会让乳汁里带上毒素。塞提吃了这样的乳汁,会腹泻不止,会日渐消瘦,甚至可能……夭折。
最后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纳菲尔泰丽的心口,让她痛得浑身发抖。她紧紧抱着塞提,仿佛一松手,这个小小的生命就会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把这碗果酱收好,”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再去准备些泻药,悄悄给这位‘好心’的侍女服下。让她去次妃宫里‘回报’,就说……我很喜欢这果酱,已经吃了不少。”
玛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纳菲尔泰丽的意思。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是!奴婢这就去办!”
那名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声音凄厉得像被宰杀的牲畜。可玛莎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只是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立刻走上前来,像拖死狗一样将侍女拖了下去。
回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塞提无意识的咿呀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虚假的安宁。
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缓缓走到窗边。主宫的位置很高,可以俯瞰整个后宫。舍丽雅居住的侧宫就在不远处,粉墙黛瓦,庭院里种满了娇艳的红玫瑰,此刻正有几个侍女在庭院里晾晒衣物,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谁能想到,在那雅致的宫墙之内,竟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变得冰冷。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宫廷争斗。在卡摩斯的后宫里,她曾亲眼见过女人们为了争宠,不择手段地互相倾轧。她们用毒药,用巫蛊,用流言蜚语,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推向深渊。她曾亲眼见过一个怀孕的妃嫔,因为得罪了当时最受宠的妃子,被诬陷用针扎小人诅咒王子,最终被赐死在尼罗河里。那时的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现在她是王后,是法老雅赫摩斯最宠爱的女人,是王子塞提的母亲。她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有了自己必须捍卫的地位。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被动地躲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人宰割。她必须反击,用她们能听懂的语言,用她们最害怕的方式,让她们知道,她纳菲尔泰丽,还有她的儿子塞提,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纳菲尔泰丽站在回廊上,远远地看到侧宫的方向有一名侍女匆匆跑出,想必是那个吃了泻药的侍女,正在向舍丽雅“回报”她吃了果酱的“好消息”。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转身对玛莎说:“把那碗无花果酱端来,再去次妃宫里‘借’一只她最疼爱的宠物猫。”
玛莎的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纳菲尔泰丽的意图:“大人是想……”
“她不是喜欢用食物动手脚吗?”纳菲尔泰丽的指尖轻轻划过塞提滚烫的脸颊,眼底的温柔被彻骨的寒意取代,“我就让她看看,这‘好东西’的厉害。”
半个时辰后,舍丽雅最宠爱的那只波斯猫被送到了主宫。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没有一丝杂色,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晶莹剔透,据说舍丽雅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换了回来。舍丽雅对这只猫宠爱有加,平日里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纳菲尔泰丽让人将那碗剩下的无花果酱倒在猫碗里,放在白猫面前。白猫警惕地嗅了嗅,或许是抵挡不住无花果酱甜腻的香气,很快就贪婪地舔舐起来。它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将碗里的果酱舔了个精光。
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不过片刻功夫,那只白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的毛发瞬间炸开。它四肢抽搐着,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口吐白沫,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没过多久,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了挣扎,四肢僵硬地伸着,再也没有了气息。
原本雪白的毛发被弄脏了,显得狼狈不堪。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对玛莎说:“把猫的尸体和剩下的果酱一起送回侧宫。告诉次妃娘娘,这果酱被邪灵诅咒了,不仅伤了王子殿下,还害了这无辜的生灵。若她还念及一丝善念,就去神庙为王子殿下祈福,或许还能平息神的怒火。”
玛莎点了点头,立刻让人照办。
送猫的侍女是主宫的心腹,回来时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次妃娘娘看到死猫时,当场就吓晕过去了!她身边的侍女说,娘娘最近一直偷偷在房间里供奉邪神,还做了您和王子殿下的人偶,想诅咒你们母子……”
纳菲尔泰丽对此并不意外。后宫的女人们,大多信神,却也大多怕神。她们相信神的力量,却也害怕神的惩罚,尤其忌讳“诅咒反噬”这种事。她用“邪灵”和“神怒”来包装这场反击,远比直接指控舍丽雅下毒更有效,也更能震慑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
纳菲尔泰丽坐在摇篮边,看着儿子熟睡的容颜,指尖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这场无声的交锋,她赢了。舍丽雅被吓晕了,想必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那些潜藏在后宫里,觊觎她王后之位,嫉妒塞提王子地位的人,也应该会收敛许多。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她想起了刚穿越时的自己。那时的她,还是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历史系学生,善良而天真,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可现在,她却能面不改色地用一只猫的性命来复仇,能冷静地策划一场又一场的反击,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里,为自己和孩子争取生存的空间。
是这个时代改变了她,还是生存的本能,让她褪去了所有的天真和柔软?
纳菲尔泰丽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塞提柔软的头发,心中充满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