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 1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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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用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瓴城军区总院最高规格的隔离病房，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屏幕平稳跳动的数据，构成了这个清晨的背景音。
顾临渊醒得比预想的早。
麻药效力尚未完全消退，意识像是沉在水底，朦胧而滞重。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的白渐渐聚焦成天花板。身体不听使唤，只有左臂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的钝痛提醒着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
他的右手被人握着。掌心相贴，十指相扣。那只手很热，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指节有力，握得极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顾临渊微微侧头。
渡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穿着病号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头歪向一边，额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整个人显得很是疲惫而憔悴。
但他握着顾临渊的手，始终没松。
顾临渊静静看着他。晨光勾勒出渡川侧脸的轮廓从凌厉的眉骨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唇和坚毅的下颌线。这张脸在过去几个月里，从陌生到熟悉，从防备到信任，再到如今深深烙印在他生命里的存在。
他想起了灰塔最后时刻。能量洪流席卷而来时，渡川转身将他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那片毁灭的光。想起了地下管道里，渡川背着他一步一踉跄爬过漫长黑暗，呼吸粗重得像破旧风箱，却始终没停下。想起了更早之前，在安全屋的医疗室，渡川笨拙地给他擦手喂水，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我在这儿”。
也想起了在芬兰的玻璃屋里，渡川仰躺在他身下，眼神迷蒙地喊他“指挥官”的模样。
“傻子。”顾临渊无声动了动唇，指尖在渡川掌心轻轻一勾。
渡川几乎是立刻醒了。
他猛地睁眼，眼神在瞬间从睡梦中的迷茫变得锐利清明，身体下意识绷紧，另一只手已经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有枪，现在只有病号服柔软的布料。然后，他的目光撞上顾临渊的眼睛。
那瞬间，渡川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害怕这是另一个梦。他盯着顾临渊看了足足三秒，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按在腰间的手，身体放松下来。但握着顾临渊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你醒了。”渡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话。他想松手去按呼叫铃，顾临渊的手指却收紧，没让他动。
“嗯。”顾临渊应道，声音很轻但清晰。他目光落在渡川缠着绷带的胸膛上，“伤？”
“皮外伤。”渡川说得轻描淡写，却俯身用没受伤的手探了探顾临渊额头，“烧退了。头晕吗？恶心吗？伤口疼不疼？”
他一连串问得很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怕顾临渊听不清。顾临渊摇头，目光仍锁在他身上：“你呢？”
“我真没事。”渡川重新坐下，这次坐得更近，几乎贴在床边，“医生说你内出血不严重，左臂缝了十七针，没伤到神经血管。就是失血多，要静养。”
顾临渊静静听着，等他停下才问：“灰塔？”
“塌了大半。李振坤……”渡川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没找到。能量洪流过后什么都没剩。但凌寒恢复了他七成核心数据，赵将军在清算余党。转化体大部分湮灭了，少数活着的送去了医疗中心。”
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快步走进来。看到顾临渊醒了，医生明显松了口气，开始一系列检查。渡川退到一边，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顾临渊。
检查进行了半个小时。结论和渡川说的基本一致：伤势稳定但需长期静养，左臂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要情绪稳定，避免刺激。医生特别强调，顾临渊的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得太厉害，这次必须彻底养好，否则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重归安静。渡川这次没再去握顾临渊的手，只是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顾临渊苍白的脸上，给他浅色的瞳孔镀上金色光晕。渡川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昏迷了三天。”
顾临渊抬眼。
“这三天我做了个梦。”渡川的声音平静，但顾临渊听出平静下的压抑，“梦见灰塔塌了，你被埋在里面，我挖啊挖，怎么都挖不到你。然后我醒了，发现你在旁边，还活着，还在呼吸。”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床单：“然后又睡着，又做同一个梦。三天，十几次。每次醒来，我都要先摸你脉搏，确认你还活着，才能继续睡。”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知道渡川还有话要说。
“以前出任务也常受伤，常看战友倒下。”渡川目光落在虚空某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怕了。”
他抬起眼看向顾临渊，那双总是锐利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神色：“怕你醒不来，怕你醒了不是原来的你，怕我做得不够好，没护住你，怕……”他停住，喉结滚动，咽回了后面的话。
顾临渊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渡川看着，几秒后伸手握住。顾临渊的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我也怕。”顾临渊声音很轻，但清晰，“怕你冲过来时，怕你替我挡能量洪流时，怕在管道里爬不出去时。但最怕的……”他顿了顿，手指收紧，几乎要嵌进渡川的指骨里，“是怕你死了，留我一个人。”
渡川的手猛地收紧。他看着顾临渊，看着那双浅色眼睛里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然后俯身，额头轻轻抵上顾临渊的额头。
“不会。”渡川低声说，每个字都像誓言砸在寂静空气里，“我不会死，也不会留你一个人。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坐在摇椅上看夕阳，然后我还能像现在这样，”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被你握着。”
顾临渊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嗯。”他应道，然后微微抬头，在渡川唇上印下一个吻。这个吻不像以往任何一次。不温柔，不试探，而是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和掌控感。他的唇重重压上去，舌尖蛮横地闯入，在渡川口中扫过每一寸，像在宣誓主权，也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活着的、属于他的。
渡川的呼吸滞住了。他没有反抗，仰起头接受这个吻，手环上顾临渊的脖颈，指尖陷入他脑后的发间。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在顾临渊的掌控下，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迎上去，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顾临渊才退开一点，额头仍抵着渡川的额头，呼吸滚烫地喷洒在彼此脸上。
“说好了。”顾临渊低声说，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是我的。没我允许，不准出事。”
渡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强势和不容置疑，缓缓地、郑重地点头。
“说好了。我是你的。”
这时敲门声响起。渡川直起身，顾临渊也松开了手，但手指仍勾着渡川的手指。门开了，凌寒和焚烬走了进来。
凌寒换了副新眼镜，但眼下的黑眼圈比渡川还重。焚烬的胳膊吊着绷带，脸上多了道新鲜的擦伤，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凌寒是几份文件和一个数据板，焚烬则是个保温桶。
“看来醒得正是时候。”焚烬扬了扬保温桶，咧嘴笑了，“食堂大师傅特意熬的鸡汤，放了人参和枸杞，说是补气血最好。我尝过了，没下毒。”
凌寒推了推眼镜，对顾临渊说：“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还好。需要静养。”顾临渊回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他目光落在凌寒手里的文件上，“有进展？”
凌寒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文件：“李振坤在灰塔的核心数据恢复了七成，足够把他和他的整个利益网络连根拔起。赵将军已经联合了几个派系，准备在明天的紧急会议上正式提案，全面清算。李振坤的几个主要‘合作伙伴’已经被控制，剩下的也在监控中，跑不了。”
“档案馆和净水厂呢？”渡川问。
“档案馆的地下实验室被我们的人接管了，里面的休眠个体……”凌寒顿了顿，看了一眼顾临渊，“确实是十五年前‘深蓝’计划的一个早期志愿者，被李振坤私自保存的。人还活着，但意识是否完整……需要进一步评估。已经通知了家属，医疗团队正在研究唤醒方案。”
“净水厂的实验室是空的，但设备很新，像是近期还在使用。”焚烬接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鸡汤的香气飘了出来，“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一些‘源核’能量的残留样本，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存储装置，递给顾临渊。顾临渊用指尖接过，轻轻摩挲金属外壳。
“是李振坤的个人日志，加密级别很高，但我们破解了。”凌寒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里面记录了他这十五年来的全部研究，包括他对你……”
他停住了，看了一眼顾临渊。
顾临渊的表情很平静：“说。”
“包括他对你进行的、未经你同意的长期监测和数据分析。”凌寒说，“他一直在研究你与‘源核’能量的共鸣模式，想找到‘完美融合’的方法。日志里提到，他认为你是‘钥匙’，是打开新人类进化之门的钥匙。”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和鸡汤香气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存储装置，指尖在金属外壳上无意识地划过。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凌寒。
“把这些资料，包括我父母当年的警告报告，一起整理成完整证据链，提交给委员会。”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渡川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源核’的相关研究必须被永久封存，所有样本必须被销毁。这不是人类该触碰的领域。”
凌寒看着他，几秒后，点头：“我明白。赵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至于我……”顾临渊顿了顿，看向渡川，又看向凌寒和焚烬，“等伤好了，我会提交退役申请。”
这次连渡川都愣住了。
“退役？”焚烬皱眉，“为什么？因为李振坤那些疯话？顾顾问，你不是什么‘钥匙’，你就是你。这十几年，你为瓴城做了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那些疯子的话，没必要放在心上。”
“不是因为他。”顾临渊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是因为我自己。我累了。”
三个字，很轻，但重得让房间里的人都沉默了。
顾临渊收回目光，看向渡川。他的目光很沉，像深潭的水，但深处有光。渡川在那目光里看到了疲惫，看到了释然，也看到了某种清晰的、向前的决心。
“我想休息了。”顾临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找个安静的地方，过点简单的生活。种点花，养只猫，看看书，晒晒太阳。如果……”他顿了顿，看向渡川的眼睛，“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芬兰。看雪山，看极光，在雪松林里盖个小木屋。你答应过要教我，什么叫‘不错’的吻。”
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好。”他说，然后转头看向凌寒和焚烬，“还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凌寒和焚烬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等临渊伤好了，”渡川说，握住顾临渊的手，十指相扣。这次是他主动握上去，手指坚定地嵌入顾临渊的指缝，“我们要结婚。在芬兰。需要两个证婚人。”
病房再次安静。然后，焚烬先笑出了声。
“就这事？”他拍了下大腿，“我还以为你要让我们去炸了委员会大楼呢。证婚人是吧？行啊，算我一个。不过先说好，礼服得你们出钱，我可没闲钱买那些玩意儿。”
凌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也露出了笑意：“我可以负责流程和文件，芬兰那边我有些关系，能确保手续顺利。不过……”他又顿了顿，看向顾临渊和渡川交握的手，“你们想好了？不后悔？”
顾临渊和渡川对视一眼。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有太多东西传递，硝烟中的相托，深渊里的相守，晨光下的誓言，还有未来漫长岁月里，他们要一起走过的每一天。
然后，两人同时点头。
“想好了。”渡川说。
“不后悔。”顾临渊说。
凌寒笑了。那是个很浅，但很真诚的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然后站起身，“你们先休息，我去整理资料。焚烬，鸡汤别凉了。”
焚烬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地盛了碗鸡汤，递给顾临渊。顾临渊想接，但左臂动不了。渡川很自然地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顾临渊看着他。渡川的眼神很温柔，是那种只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温柔。顾临渊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就着他的手喝掉了那勺汤。
“啧。”焚烬别开脸，“这狗粮，比鸡汤还补。”
凌寒笑着摇了摇头，拿着文件先离开了。焚烬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两人没什么大碍，也起身告辞，说要去看看赵将军那边的情况。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完全照在了床上，暖洋洋的。渡川喂顾临渊喝完鸡汤，用纸巾仔细擦净他嘴角，然后把碗放回床头柜。
“累不累？”渡川问，手指很轻地拨开顾临渊额前的碎发。
“有点。”顾临渊诚实地回答。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退，又说了这么多话，确实累了。
“睡会儿。”渡川给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
顾临渊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慢慢地闭上了眼。但他的手指还勾着渡川的手指，没松开——是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不容挣脱的勾缠。
渡川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顾临渊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枪和操控精密仪器留下的。这只手能冷静地扣下扳机，能精准地操作仪器，也能温柔地抚过他的皮肤，强势地掌控他的身体。
而现在，这只手正牢牢握着他，像在宣示所有权。
渡川笑了。他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灰塔的阴影终于散去，李振坤的阴谋彻底覆灭，那些纠缠了他们十几年的黑暗往事，终于画上了句号。
而前方，是芬兰的雪，是极光下的誓言，是雪松林里的小木屋，是漫长岁月里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他握紧顾临渊的手，低声说：
“睡吧。我守着你。”
顾临渊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渡川就那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头，又从床头移到墙上。
时光静好，岁月安稳。
而他们的故事，正翻开属于顾临渊和渡川的新篇章——他是他的指挥官，他是他的归宿。从今往后，深渊已渡，长川已引，他们要一起走向那片晨光微熹的未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