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第 1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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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是下午两点准时到的。
门铃响时，渡川正在院子里帮忙沈静仪收拾修剪下来的蔷薇枝条。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的老人。
老人大约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工具箱。看到渡川，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不卑不亢。
“是陈师傅吧？”沈静仪放下剪刀，快步走过去，“快请进。临渊在书房，马上就下来。”
“沈老师客气了。”陈师傅的声音温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从容，“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哪里哪里，老了。”沈静仪笑着引他往屋里走，又对渡川介绍，“这是陈师傅，咱们瓴城最好的老裁缝。你顾叔叔这些年所有的衣服，都是陈师傅做的。手艺是祖传的，在瓴城做了五十多年了。”
渡川连忙点头问好：“陈师傅好。”
陈师傅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渡川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好。身形不错，是块好料子。”
这话说得渡川有些不好意思。三人走进客厅时，顾临渊正好从楼上下来。他已经换下了上午那件白色衬衫，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师傅。”顾临渊快步走过来，微微躬身，“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陈师傅放下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各种量具、粉笔、软尺、画册，摆放得整整齐齐，“你结婚是大事，我得亲自来。你小时候第一套西装，还是我给你做的呢，记得不？十岁生日那年。”
顾临渊难得地露出些笑意：“记得。深蓝色的，袖口绣了松枝的暗纹。您说男孩子要像松树一样，挺拔，坚韧。”
“对，对。”陈师傅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没想到一晃眼，你都要结婚了。来，先量尺寸。两位都量？”
“都量。”顾临渊说，然后看向渡川，“先给你量？”
渡川点头，走到客厅中央站好。陈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软尺，走到他面前，又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专业而专注。
“站直，放松，手臂自然下垂。”
渡川照做。陈师傅开始测量，动作熟练而细致。软尺绕过他的肩膀、胸膛、腰围、臀围，每量一个数据，陈师傅就会低声报出一个数字，沈静仪在旁边用本子记下。
“肩宽，四十八厘米。嗯，标准。”
“胸围，九十六。肌肉练得不错，但不夸张，好看。”
“腰围，七十八。腰细，比例好。”
陈师傅一边量，一边点评，语气平静客观，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渡川有些僵硬地站着，任由软尺在身上各处游走。他能感觉到陈师傅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身体，干燥，稳定，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的薄茧。
“手臂抬起来，九十度。”陈师傅说。
渡川抬起手臂。软尺从肩头量到手腕，又从腋下量到手腕。
“臂长，六十二。袖长，六十。手臂线条很好，做西装会很好看。”
量到腿时，陈师傅蹲下身，软尺从腰际量到脚踝，又量大腿围、小腿围、膝围。渡川低头看着老人花白的头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被这样仔细地、专业地测量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像是在被分解，又像是在被重新认识。
“身高，一百八十三。”陈师傅站起身，收起软尺，看向渡川的眼神里多了些赞许，“身材很好，标准的衣服架子。做礼服会出彩。”
“谢谢陈师傅。”渡川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该你了。”顾临渊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很自然地站直身体。
陈师傅重新展开软尺。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仔细，几乎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软尺绕过顾临渊的肩膀时，陈师傅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比上次量，又宽了些。是这一年锻炼的？”
“嗯。”顾临渊应道，声音平静。
渡川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洒进来，将顾临渊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陈师傅的软尺在他身上游走，测量着那些渡川熟悉无比的身体线条——宽阔的肩，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修长的腿。每一个数据被报出来时，渡川都在心里默默记下，像是在收集关于这个人的、新的秘密。
“肩宽，五十。”陈师傅的声音里带着满意，“标准的倒三角。胸围，九十八。腰围，七十六。这腰臀比，做西装绝了。”
沈静仪在边上轻笑：“陈师傅，您这是在做衣服还是在选美呢？”
“做衣服就是选美。”陈师傅认真地说，“好衣服要配好身材，好身材也要用好衣服来衬托。这两位都是难得的好身材，我得做出配得上他们的衣服。”
尺寸量完，陈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布料样本，摊开在茶几上。
“先看西式的。婚礼是五月中，天气不冷不热，可以用精纺羊毛，质地细腻，挺括有型。颜色你们想用什么？”
顾临渊和渡川在沙发上坐下，一起翻看那些布料样本。深灰，浅灰，炭灰，藏青，墨绿……各种颜色和质地的羊毛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深灰色。”顾临渊说，手指停在一块颜色最深的羊毛面料上，“接近黑色，但在光线下有深灰的纹理。”
渡川凑近看。那面料在自然光下几乎是纯黑，但在某个角度，能看出细腻的深灰色纹理，像深夜的天空，沉静而深邃。
“这个好看。”他说。
陈师傅点头：“有眼光。这是意大利Loro Piana的顶级精纺羊毛，一米要八千。质地细腻，垂感好，做出来的西装线条流畅。不过……”他顿了顿，看向顾临渊，“你确定要这么深的颜色？婚礼上，会不会太肃穆了？”
顾临渊看向渡川，用眼神询问。渡川想了想，说：“不会。深灰色稳重，大气，适合我们。而且可以在细节上做亮点。领口，袖口，口袋巾，用亮一点的颜色点缀。”
“比如？”陈师傅来了兴趣。
“冰川蓝。”顾临渊说，语气笃定，“领口和袖口绣极光的暗纹，用冰川蓝的丝线。平时看不出来，但在光线下，会有细微的反光。”
陈师傅的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含蓄，雅致，有巧思。来，看看丝线的颜色。”
他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上百种颜色的丝线，按照色系排列，从最深的海军蓝到最浅的天蓝，应有尽有。顾临渊和渡川一起挑选，最后选定了一种介于湖蓝和冰蓝之间的颜色，清冷，但不刺眼，像高山冰川在阳光下的颜色。
“中式的呢？”沈静仪问，“你们不是要准备两套？上午迎亲穿中式，仪式穿西式？”
“对。”顾临渊点头，“中式的用红色，但要暗红，不要鲜红。质地用锦缎，绣暗纹。”
陈师傅又拿出几本红色系的布料样本。这次的选择更多，正红、酒红、绛红、枣红、深红……各种红色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有的华丽，有的沉稳，有的艳丽，有的古朴。
渡川的手指在一块深红色的锦缎上停下。那红色接近绛紫色，在光线下有暗金色的龙凤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换个角度，就能看到精细的刺绣在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个。”他说。
顾临渊凑近看了看，点头：“就这个。绣松枝和雪的暗纹，也用暗金色的线。”
“松枝和雪？”陈师傅推了推眼镜，“一般来说，中式的礼服都绣龙凤，或者牡丹，或者祥云。绣松枝和雪的，少见。”
“我们就绣松枝和雪。”顾临渊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松树是我们的象征。雪是……我们的开始。”
渡川心里微微一颤。他想起了在芬兰的雪，想起了灰塔任务前的那场雪，想起了很多个有雪的、重要的时刻。顾临渊说得对，雪是他们的开始，也是他们之间某种贯穿始终的意象。
陈师傅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好。松枝和雪。我明白了。有想法，有个性，我喜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都在商量细节。西装的剪裁是英式还是意式，中式的袍子用什么领型，扣子用什么材质，衬里用什么颜色，口袋巾的折法，腰封的宽度……
每一个细节，陈师傅都给出专业的建议，但最终决定权都在顾临渊和渡川手中。两人商量，讨论，偶尔有分歧，但总能很快达成一致。沈静仪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建议，但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欣慰。
“好了。”最后，陈师傅合上笔记本，将所有的布料样品和丝线收进工具箱，“所有的细节我都记下了。西装半个月后出一次样衣，你们来试穿，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改。中式的一个月后出样衣。婚礼前肯定能做好，放心。”
“辛苦陈师傅了。”顾临渊起身，将陈师傅送到门口。
“不辛苦。”陈师傅提着工具箱，在门口转身，看着顾临渊，又看看站在他身边的渡川，眼神温和而郑重，“看到你们这样，真好。好好过日子。衣服我会用心做，保证让你们在婚礼那天，成为最好看的新郎。”
“谢谢。”渡川说，心里涌起温暖的情绪。
送走陈师傅，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颜色。渡川和顾临渊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陈师傅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累了吗？”顾临渊问，声音有些低。
“有点。”渡川诚实地说，“但也很充实。一点点准备，一点点靠近那天。”
顾临渊伸手，握住他的手。夕阳的光里，两人无名指都空空如也，但紧紧相扣的手指，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陈师傅人很好。”渡川说。
“嗯。我小时候，他就给我做衣服。”顾临渊看着窗外，“每次量尺寸，他都会说‘又长高了’‘肩膀宽了’。像另一个长辈，看着我长大。”
“所以他刚才量你尺寸时，特别仔细。”渡川转头看他，“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看着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终于要结婚了的那种仪式。”
顾临渊也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浅色的眼睛里跳跃，像熔化的金子。
“你也是。”他说，声音很轻，“他看着你，也在想，这是临渊选择的人，要好好做衣服，不能有一点差错。”
渡川心里软成一片。他凑近，在顾临渊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我们会很好看的。在你的婚礼上。”
“我们的婚礼。”顾临渊纠正他，然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们的。”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了西山，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而在这个被晚霞染红的客厅里，他们静静相拥，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等待着礼服做好的那天，等待着婚礼的那天。
一切都在慢慢进行，不着急。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第一百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