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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烬寒(副cp)上 ...

  •   警报响起的时候,焚烬正坐在他那间安保公司的地下训练场里,用一块沾了枪油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改装过的、通体哑光黑的P320。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切割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空气里弥漫着枪油、汗水、以及橡胶地垫特有的气味,空旷的场地里只有他一个人,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布帛摩擦金属的、单调的沙沙声。

      尖锐刺耳的蜂鸣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这片寂静。

      那声音并非来自训练场内部,也并非来自公司的任何常规警报系统。它来自于焚烬贴身携带的、那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从不离身的加密通讯器。这个通讯器,只连接着唯一的一个号码,代表着最高级别的、绝不容忽视的紧急事态。

      焚烬擦拭枪械的动作,在蜂鸣响起的刹那,骤然凝固。他脸上那种惯常的、介于慵懒和锐利之间的神色,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近乎岩石的空白。琥珀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锐利如针尖。

      他扔下手中的枪和软布,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通讯器被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外壳几乎要嵌进皮肉。他拇指按下接听键,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但手背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说。”声音是压到极致的低沉沙哑,像砂纸刮过硬铁。

      通讯器那头传来的,不是凌寒惯有的、平静无波、条理清晰的汇报,也不是顾临渊沉稳有力的指令。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颤抖的声音,背景是尖锐到失真的救护车警笛、杂乱的奔跑声、以及歇斯底里的呼喊。

      “焚烬……焚烬队长!是、是我,特别行动部应急通讯小组……凌副、凌副部长他……任务地点……目标建筑意外坍塌……波及范围……凌副为了掩护技术组撤离……被、被压在下面了!生命信号……生命信号极度微弱!现场还在挖掘……但、但情况……非常不乐观!顾部长命令,立刻……”

      后面的话,焚烬已经听不清了。所有的声音,救护车的嘶鸣,背景的混乱,汇报者语无伦次的惊恐,都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膜,扭曲、模糊、失真,最后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血液冲上头顶的、沉闷的轰鸣。

      凌寒……被埋在下面了。

      生命信号……极度微弱。

      不乐观。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神经上,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剧痛和空白。

      握着通讯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咯声。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处传来的、那种几乎要将整个人撕裂的、冰冷的窒息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冰冷的石像。午后的阳光依旧透过气窗洒落,尘埃依旧在光柱中起舞,训练场空旷依旧。但有什么东西,在警报响起的刹那,在他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崩塌、碎裂、化作齑粉。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焚烬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震惊、恐惧、不敢置信、以及瞬间席卷而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疯狂都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淬了血般的决绝。

      他甚至没有挂断通讯,只是随手将那个仍在传出嘈杂声音的通讯器扔在地上,任由它被踩碎的屏幕在橡胶地垫上弹跳了几下,彻底归于寂静。

      转身,迈步。没有奔跑,没有呼喊,只有一种快到极致的、绷紧了每一寸肌肉和神经的、猎豹扑食般的迅疾和稳定。他穿过空旷的训练场,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击出冰冷而急促的回响。

      没有等电梯。他直接冲向消防通道,一步三阶,甚至四阶,以一种近乎坠落的速度,从地下三层冲上了一楼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惊讶地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裹挟着凛冽寒风和浓重煞气的影子掠过,带起的风几乎掀翻了桌上的文件,然后,是公司沉重的玻璃大门被狠狠甩上、发出的巨响。

      黑色的重型机车停在公司门口,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焚烬甚至没有戴头盔,直接跨坐上去,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狂暴的咆哮。他没有看后视镜,没有理会任何交通信号,只是将油门一拧到底。

      机车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又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复仇的凶兽,撕裂午后慵懒的街道空气,以一种近乎自杀的速度,冲向通讯中提到的、那个位于城郊废弃工业区的任务地点。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灌满了他的耳朵,却灌不进他此刻冰冷死寂的脑海。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但所有的色彩、声音、行人、车辆,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无法在他眼底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前方,只有那个方向,只有那片此刻不知被多少碎石瓦砾掩埋的、该死的地方。

      凌寒。

      那个名字,像诅咒,又像唯一的祷文,在他空白的脑海中反复锤击、回荡。

      凌寒。总是穿着挺括的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凌寒,戴着那副碍事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锐利,能洞悉一切数据和人心。凌寒,手指敲击键盘时快得像在弹奏某种无声的、致命的乐章。凌寒,在他受伤时,沉默地递来纱布和药水,动作专业,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明显的紧绷。凌寒,在他熬夜后,会不动声色地推过来一杯热咖啡,温度永远刚刚好。凌寒,在他烦躁地骂娘时,只是平静地推推眼镜,说出精准到冷酷的解决方案。凌寒,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握着他的手,用平静到近乎茫然的语气问:“那该怎么活?”他们的一点一滴,又重新浮现在焚烬的脑海里。

      凌寒。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答应了一起试试,然后就把自己弄到那种地方,埋在那该死的、冰冷的废墟下面?

      机车轮胎在急转弯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倾斜到几乎贴着地面。焚烬的膝盖擦过粗糙的沥青路面,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浑然未觉。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压过了所有痛觉,也压过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他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的空白,和被那空白包裹着的、唯一清晰到刺骨的念头。

      找到他。把他挖出来。然后……

      然后怎样?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当他以堪称疯狂的速度赶到那片废弃工业区时,眼前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景象。残破的厂房像被巨兽啃噬过,大半坍塌,裸露的钢筋扭曲着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尘土漫天飞扬,混合着刺鼻的化学品和血腥味。数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救护车、消防车、以及印着特别行动部标志的黑色特种车辆,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在废墟上、废墟间紧张地穿梭、呼喊,大型机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试图清理出通道,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怕引起二次坍塌。

      尖锐的警笛,嘈杂的人声,机械的轰鸣,急救人员的呼喊,伤员的呻吟,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末日般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焦灼。

      焚烬甚至没有减速,机车咆哮着,以一个惊险的漂移甩尾,堪堪停在一辆闪着警灯的指挥车旁,溅起一片尘土。他没理会旁边惊叫着闪开的医护人员,甚至没拔钥匙,直接翻身下车,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现场负责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切开了周围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进附近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蕴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濒临失控的狂暴和煞气,让周围几个试图上前阻拦的警员,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脊背发寒。

      一个穿着特别行动部黑色作战服、脸上带着擦伤和烟灰的年轻人,连滚爬爬地跑了过来,正是之前在通讯里那个声音颤抖的联络员。他脸上毫无血色,看到焚烬,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焚、焚烬队长!您、您来了!凌副他……”

      “位置!精确坐标!结构图!现在马上!”焚烬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强硬,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坍塌的废墟,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堆破碎的建筑垃圾,更像是在搜寻一个必须被摧毁的、有生命的目标,锐利得令人心惊。

      联络员被他眼神里的煞气骇得后退了半步,但职责和训练让他强行镇定下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已经裂了,但还在顽强地亮着。“这、这里是最后确定的信号源位置!在B区地下二层,原、原实验室下方管道交汇处!但、但通往那里的主通道完全被堵死了!我们尝试从侧面。”他语速极快,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建筑的原始结构图和实时热成像扫描图。代表生命迹象的红点,在其中一个被大量黄色、橙色标记覆盖的区域,微弱地、时断时续地闪烁着,仿佛风中残烛。

      焚烬一把夺过平板,目光像钉子一样楔进那个闪烁的红点。他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几乎是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将结构图、现场地形、废墟堆积状况、热成像数据全部扫描、分析、整合。几秒钟后,他扔回平板,指向废墟侧面一个相对低矮、但堆积物看起来不那么致密的区域。

      “这里,斜向打进去,避开承重柱残骸,深度大约十五米,可以切入目标区域上方通风管道。给我一支破拆小组,配备生命探测仪、小型切割和支撑设备。现在,立刻!”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联络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焚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精确的判断,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对着通讯器嘶声重复指令。

      很快,一支由特别行动部精英和消防队骨干组成的、装备精良的破拆小组集合完毕。组长是焚烬认识的老熟人,一个身材敦实、眼神坚毅的中年汉子,看到焚烬,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焚烬队长,您……”小组长看了一眼焚烬,显然不认为他应该以身犯险进入这种极度不稳定的废墟。按照预案,指挥官应该在安全区。

      “我带路。”焚烬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力量。他脱下碍事的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T恤,露出线条流畅、布满旧伤疤痕却充满爆发力的手臂肌肉。他从旁边一个队员手里接过一个战术头盔戴上,检查了一下头盔上的照明灯和通讯器,又接过一把多功能破拆工具扛在肩上,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焚队,里面结构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坍塌,您……”小组长还想劝阻。

      “他在下面。”焚烬打断他,转过头,目光透过面罩镜片,冰冷地扫过小组长,也扫过所有准备进入的队员,“每一秒,都可能要他的命。你们可以按程序,在外面慢慢挖。我,现在就要进去。”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等待回应,第一个迈步,踏上了那片摇摇欲坠、尘土弥漫的废墟。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相对坚实的、或者经过他瞬间判断为相对安全的着力点上,速度极快,毫不犹豫,仿佛脚下不是吞噬生命的死亡陷阱,而是一条他必须、也必定能走通的、通往某个目的地的路。

      破拆小组的成员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决绝。他们没有再犹豫,迅速跟上,按照焚烬选择的路径,开始清理障碍,建立临时支撑,打通通道。

      进入废墟内部,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头盔上的照明灯,切割开弥漫的尘土,照亮前方逼仄、扭曲、充满危险的空间。断裂的钢筋像怪物的獠牙,从破碎的混凝土中狰狞地刺出。破碎的管道滴着不明成分的液体,发出令人不安的滴答声。空气混浊不堪,弥漫着尘土、化学品、以及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焚烬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他屏蔽了外界所有无关的声音,全神贯注于前方,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碎石的滑落,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队友的呼吸和指令,以及那微弱到几乎被掩盖的、生命探测仪发出的、代表生命迹象的、时断时续的蜂鸣。

      通道异常难行。他们需要不断用破拆工具切开障碍,用液压撑杆顶住可能坍塌的楼板,在狭窄的缝隙中艰难穿行。每前进一米,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体力的急剧消耗。不断有细碎的石块从头顶落下,砸在头盔和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次较大的余震传来,整个废墟都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的呻吟,大片灰尘簌簌落下,几乎让人窒息。

      “后退!快!”小组长嘶声大喊。

      然而,焚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簌簌落下的碎石尘土,又往前抢了几步,用自己的身体和肩膀,死死顶住了一块眼看就要砸下来的、带着钢筋的混凝土碎块。沉重的压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但他脚下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快!从下面过去!”他低吼,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队员们咬牙从他撑起的狭窄空间下鱼贯钻过。当最后一名队员通过,焚烬才猛地发力,将那沉重的碎块推向一侧,自己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紧随其后落下的一堆瓦砾。灰尘呛得他剧烈咳嗽,战术服被划破,手臂上添了几道新的血痕,但他毫不在意,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和血混合的污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探测仪信号越来越清晰的区域。

      “就在这里!正下方!生命信号很弱,但还在!”一名队员看着手中的探测仪屏幕,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

      焚烬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沉得更深。弱,但还在。还在他强迫自己忽略心脏处传来的、那阵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刺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堆积如山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热成像显示,热源就在这堆障碍物下方不到三米处,但中间隔着至少两层坍塌的楼板和大量杂物,常规破拆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塌方,直接伤及下面的人。

      “不能用大型设备。手动清理,从边缘开始,小心支撑。”焚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依旧稳定。他率先蹲下身,丢开笨重的破拆工具,开始用双手,一块一块地搬开那些尖锐、沉重、边缘粗糙的混凝土碎块。动作快而稳,手指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灰尘泥浆,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重复着挖掘、搬运、支撑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仿佛能穿透那些厚重的障碍,看到下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废墟内部空气混浊闷热,汗水混合着灰尘和血,浸湿了每个人的衣服,在脸上身上冲出蜿蜒的痕迹。体力在快速消耗,神经在高度紧张中濒临崩溃。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只有粗重的喘息,工具与石块的摩擦声,和碎石被搬开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滚动声。

      “看到衣服了!”一个眼尖的队员低呼一声。

      焚烬的动作骤然一顿,随即更快。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用手疯狂地扒开那片区域上最后的浮土和碎石。黑色的作战服一角露了出来,沾满了灰尘和暗红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是特别行动部的制式服装。

      焚烬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比之前更轻、更快的动作,清理周围的障碍物。很快,更多的部分显露出来,那是凌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侧卧在几根交错断裂的管道和混凝土碎块形成的、极其狭小的三角空间里。他脸上戴着已经碎裂的护目镜,上面蒙着厚厚的灰。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压在沉重的混凝土板下,身下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

      他闭着眼睛,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凌寒!”焚烬的声音撕裂了废墟中的死寂,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慌。他扑到那个狭小的空间边缘,不顾一切地伸手,指尖颤抖着,探向凌寒的颈侧。

      冰冷。一片冰冷。皮肤下的温度低得吓人。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那一刻,焚烬的整个世界,仿佛“嗡”的一声,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所有的声音队友的惊呼,探测仪的蜂鸣,废墟外隐约的喧嚣全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开的、绝望的轰鸣。

      死了?

      不。

      不可能。

      “让开!都让开!”焚烬猛地推开试图上前检查的急救队员,他的动作近乎粗暴,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野兽。他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面罩,跪在凌寒身边,用颤抖的手指,笨拙却又极其迅速地清理掉凌寒口鼻处的灰尘,然后俯下身,一手捏住他的鼻子,抬高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垫在他的颈后,开始进行人工呼吸。

      冰冷。凌寒的嘴唇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一次,两次……焚烬的动作标准,但每一次吹气,都感觉像是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里输送自己微弱的体温,绝望而无望。他的心脏在每一次按压凌寒冰凉胸膛时,都跟着狠狠抽痛。按压,吹气,再按压,再吹气他重复着那些在训练中做过千百遍的动作,可此刻,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的神经。

      “凌寒!醒过来!你他妈的给我醒过来!”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是下唇被自己咬破的血。汗水混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胡乱用胳膊擦掉,继续着那近乎徒劳的、绝望的抢救。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屏息看着,眼中流露出不忍和深切的悲痛。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就在焚烬几乎要被那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

      “嘀——”

      一声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仪器启动的声音,忽然从凌寒身上某个地方传来。

      焚烬的动作猛地僵住。他低头,看到凌寒胸前作战服口袋的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规律闪烁的绿色荧光,透过沾满灰尘的布料,隐约透出。

      是内置式生命维持系统?!特别行动部高级指挥官在极端危险任务中才会强制佩戴的、最高保密级别的微型设备,能在佩戴者生命体征降至危险阈值时,自动激活,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循环,并发送加密定位和生命信号!但因为极其罕见的使用条件和极高的损耗率,很多时候甚至使用者本人都可能忘记它的存在!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丝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焚烬几乎死寂的心脏。

      “有信号!是内置维持系统!他还活着!快!准备急救!固定伤处!清理通道!准备转运!快!!” 焚烬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里面那种绝处逢生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疯狂希望,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破拆小组和医疗队员精神大振,立刻以最高效率行动起来。小心地切割、搬开压住凌寒左腿的混凝土板,用便携式脊柱固定板将他从那个死亡三角区里平移出来,迅速建立静脉通道,注射强心剂和血容量扩充剂,处理头部的开放性伤口,用夹板固定明显骨折的腿等等无数的噩耗传来。

      整个过程中,凌寒始终没有恢复意识。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只有胸前那极其微弱的绿色荧光,和便携式监测仪上偶尔跳动的、不稳定的波形,证明他还在生与死的边缘,极其艰难地徘徊着。

      焚烬始终半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决定战局走向的代码,曾经冷静地递给他咖啡和纱布,曾经在昏暗的灯光下,迟疑地、却又坚定地,放入他的掌心。此刻,它冰冷,无力,指尖沾着灰黑色的尘土和暗红的血。

      焚烬用自己沾满血污和灰尘、同样冰冷颤抖的手,死死地握着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热度,所有的意志,都通过这交握的双手,传递过去。

      “坚持住凌寒,你他妈的给我坚持住!” 他不停地、低低地、反复地说着,声音嘶哑破碎,不知道是在对凌寒说,还是在对自己下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说过的一起试试你答应过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凌寒,看着我……看着我!”

      通道终于被清理出来,担架被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缝隙中传递出来。焚烬始终握着凌寒的手,跟着担架一路狂奔。穿过扭曲的废墟,穿过弥漫的尘土,穿过刺眼的救护车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他将凌寒送上救护车,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自始至终,没有松开那只冰冷的手。急救人员在车厢里进行着更专业的紧急处理,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氧气面罩罩住了凌寒毫无血色的脸。

      救护车鸣叫着,一路风驰电掣,冲向最近的大型综合医院,也是瓴城最好的创伤急救中心。顾临渊早已接到消息,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资源,医院方面做好了最高级别的抢救准备。

      一路无话。焚烬只是死死握着凌寒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惨白的脸,盯着监护仪上那些微弱起伏的曲线,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灵魂,死死钉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直到救护车冲进医院急救通道,直到凌寒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接手,迅速推进了抢救室,那扇沉重的、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关闭,焚烬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沾满血污灰尘的手,僵硬地保持着交握的姿势,只是掌心,已经空空如也。只有那冰冷刺骨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一路渗透进骨髓,冻僵了他的血液,也冻住了他所有的心跳和呼吸。

      抢救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划破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满血污和灰尘、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几个小时前,这只手还握着冰冷的枪械,几个小时后,它徒劳地想要握住另一只冰冷的手,想要传递一点温度,却只感受到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绝望。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废墟里那些令人心悸的声响,眼前似乎还晃动凌寒毫无生气的脸,鼻腔里似乎还充斥着尘土、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冰冷的、破碎的石像。只有那双向来锐利、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任何焦距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刺目的光芒,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

      深渊似乎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再次张开了冰冷的口,试图吞噬他仅存的、微弱的光。

      而他,除了坐在这里,徒劳地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番外·深渊回响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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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签售小心,别崩人设【娱乐圈】》已开文。欢迎大家收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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