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9、烬寒(副cp)下 ...

  •   时间在抢救室外冰冷苍白的灯光下,粘稠地、缓慢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形的恐惧和焦灼无限拉长,沉重地碾过焚烬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声、车轮滚过地板的轱辘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的嗡鸣,每一次声响都让焚烬绷紧的脊背不易察觉地颤动一下。

      他就那样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那个仿佛被冻结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上的战术服沾满了尘土、泥浆和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是他自己的,但大部分,是凌寒的。手臂和脸颊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翻开的皮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拴在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上。

      琥珀色的眼瞳里,那片死寂的黑暗依旧盘踞,只是在那黑暗的最深处,隐隐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而是冰冷的、执拗的、不肯熄灭的余烬。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金属,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看到那个人是生,是死。

      顾临渊是接到消息后,以最快速度赶到的。他身上的气息还带着从指挥部带来的、未散的肃杀和疲惫,但当他看到抢救室外,像尊破碎石像般坐在那里的焚烬时,那双总是沉稳如渊的眼眸里,也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沉痛和紧绷。他没说话,只是大步走到焚烬身边,同样靠着墙壁坐下,肩并肩,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渡川也来了,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不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走到焚烬另一侧,蹲下身,将保温杯轻轻放在焚烬手边,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温水。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拍了拍焚烬紧绷如岩石的手臂,然后默默退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不去打扰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像一个沉默的、冷酷的倒计时器,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在所有人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小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那盏象征着审判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焚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凶戾的、攫取的光,死死盯住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先出来的是主刀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外面等候的几人,最终落在明显是“家属”状态的焚烬身上。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焚烬脑海中那片凝固的黑暗,也让他几乎停止运转的心脏,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晕眩的刺痛和狂喜。

      “但是,”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情况依然非常危重。颅脑遭受撞击,有中度脑震荡和硬膜下血肿,虽然已经清创引流,但需要密切观察颅内压变化,不排除后续有迟发性出血或水肿加重的风险。左侧肋骨骨折三根,其中一根险些刺破肺叶,已进行固定。左腿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的血管和神经损伤,手术很复杂,虽然保住了腿,但功能恢复前景不乐观,未来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失血过多,多脏器功能因缺血和创伤有不同程度损伤,目前靠药物和仪器维持,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危险期,能否平稳度过,是关键。”

      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焚烬的心上。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从死亡的悬崖边上,被暂时拉了回来,扔进了另一个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深渊。脑损伤,肺损伤,腿可能废了,脏器功能受损,每一个词,都代表着漫长的痛苦、艰难的治疗和不确定的未来。

      “我们能做些什么?”顾临渊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但仔细听,也能听出紧绷。

      “相信我们,配合治疗。”医生言简意赅,“病人会先送入重症监护室(ICU)观察,家属暂时不能探视。等情况稳定一些,会转入特护病房。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恢复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医生说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很快,凌寒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声音;静脉通道上挂着好几袋不同颜色的液体;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亮着,显示着虽然微弱但还算规律的波形;骨折的左腿被打上了厚重的外固定支架,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是失血过多的惨白,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蹙着,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与平时那个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凌寒判若两人。

      焚烬在看到凌寒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绷直,几乎要冲过去,但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盯着那些维持他生命的冰冷仪器,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渗出血来。

      担架床被医护人员迅速地推向ICU的方向,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顾临渊拍了拍焚烬的肩膀,力道很重:“他挺过来了。最难的一关,闯过去了。”

      焚烬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点了点头。挺过来了。是的,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道关卡,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在等着那个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人,也等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是焚烬生命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日子。

      凌寒在ICU里,靠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药物维持着生命体征。焚烬进不去,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墙,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冷静自持的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各种仪器中间,身上插满管子,被各种颜色的指示灯和屏幕包围。看着医护人员每隔一段时间进去记录数据、调整用药、进行护理。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起伏的曲线,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牵动着焚烬全部的神经。

      他几乎不眠不休,固执地守在ICU外的走廊上。顾临渊劝过他,渡川给他送来食物和水,但他很少动,只是靠着墙壁站着,或者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和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他身上的伤只是被护士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连药都没好好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憔悴、消瘦下去,像一根绷紧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只有在每天固定的、短暂的探视时间,被允许穿着无菌服进去待上那么短短几分钟时,他才会稍微“活”过来一点。他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去握凌寒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比起废墟里的冰冷死寂,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他会低声地、反复地说着一些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凌寒,听得见吗?我是焚烬。”

      “你答应过我的,一起试试。不能耍赖。”

      “顾队和渡川来看过你了,他们都很好,让你快点醒。”

      “你养的薄荷,我帮你浇水了,没死。”

      “你办公室那盆快死的绿萝,我也救活了,等你回去看。”

      “凌寒……求你,醒过来。”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握着那只手,用自己掌心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徒劳地想要温暖它。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凌寒苍白的眉眼,紧闭的眼睑,微蹙的眉头,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地、永久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四天,凌寒的颅内压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呼吸机,自主呼吸恢复。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在医生的允许下,他被转入了单人特护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凌寒依旧睡着,脸色比在ICU时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眼下的青黑和额角的伤疤更加明显。骨折的左腿被吊起,厚重的支架看起来依旧狰狞。

      焚烬终于可以长时间地待在病房里。他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保持着那个几乎不变的姿势,握着凌寒的手,沉默地守着。他开始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通讯,用极低的声音,简短地下达指令,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看着凌寒,或者看着窗外明灭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临渊和渡川每天都会来,带来换洗衣物,清淡的饮食,以及外界的消息。他们会低声和焚烬交谈几句,告诉他特别行动部那边的事情暂时由顾临渊亲自接管,让他安心;告诉他渡川研究了营养食谱,等凌寒能进食了可以做给他吃;告诉他外面的樱花快要谢了,夏天快来了。

      焚烬大多只是沉默地点头,或者简短地“嗯”一声。他的全部世界,似乎就只剩下这间病房,这张病床,和床上这个沉睡不醒的人。

      第七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病房里投下温暖的金红色光斑。焚烬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通话,将手机丢在一旁,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重新落回凌寒脸上。几天下来,凌寒的睫毛似乎长长了一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干燥起皮的情况好了很多。

      焚烬看着,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的睫毛,又碰了碰他没什么血色的下唇。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他感觉到,被他握在掌心的、凌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地,动了一下。

      焚烬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也在那一刹那停滞。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不是错觉。

      那只苍白消瘦、骨节分明的手,在他掌心里,又极其轻微地、缓慢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确实是一个主动的、有意识的动作。

      焚烬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寒的脸,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凌寒?凌寒?能听到我说话吗?动一下手指!”

      床上的人,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像蝴蝶挣扎着,想要挣脱沉重的束缚,展开翅膀。

      然后,在焚烬几乎要停止呼吸的、灼热到极致的注视下,那双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天花板,似乎无法理解光亮和影子的区别。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在焚烬屏息凝神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最终,落在了焚烬的脸上。

      四目相对。

      凌寒的眼神起初是空的,茫然的,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然后,那层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熟悉的、冷静的底色,尽管那底色此刻被巨大的虚弱、迷茫和尚未散尽的痛苦所覆盖。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嘶响。

      焚烬猛地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纤细的骨头捏碎,但他立刻意识到,又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改为极轻地、颤抖地包裹着。

      “凌寒?!” 焚烬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虚脱,“你醒了?你认得我吗?我是焚烬,焚烬!”

      凌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焚烬几乎要以为他并没有真正恢复意识,只是无意识地睁眼。然后,凌寒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个肯定的回应。

      焚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和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和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小小的湿痕。

      七天。整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恐惧和希望的炼狱里煎熬。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在看到凌寒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他以为自己只剩下一副冰冷的、靠着执念支撑的躯壳。可直到此刻,直到看到这双熟悉的眼睛,直到感受到指尖那微弱却真实的回应,那强行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堤坝,才轰然崩塌,露出底下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狂喜、委屈,和失而复得的、难以承受的巨大情感冲击。

      他哭得无声无息,却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头受伤的、终于找到巢穴的野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着几乎致命的伤口,发泄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和绝望。

      凌寒安静地看着他颤抖的、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一向挺直、此刻却显得脆弱不堪的脊背。他的意识还很模糊,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虚弱感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大脑也像生锈的机器,运转缓慢。但他认出了焚烬,认出了这个总是像一团燃烧的、不稳定火焰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暴雨打湿、瑟瑟发抖的雏鸟。

      他想抬起手,想碰碰他,想说什么,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再次蜷缩了一下被焚烬握在掌心的手指,用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道,回应着那滚烫的、颤抖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焚烬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像是被泪水洗过一般,重新燃起了灼人的、鲜活的光亮。他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有些笨拙,又有些赧然,但看向凌寒的目光,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错辨的狂喜和珍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反复喃喃着,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他想起身去叫医生,却被凌寒极其微弱地、再次蜷缩的手指阻止了。

      凌寒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焚烬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水。”

      焚烬立刻手忙脚乱地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差点带倒了椅子。他冲到病房的饮水机旁,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湿润凌寒干裂的嘴唇。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

      凌寒极其缓慢地、小口地抿着那一点点滋润,干涩的喉咙得到了缓解。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焚烬,看着这个平日里狂放不羁、此刻却为他笨手笨脚、惊慌失措的男人,眼底深处,那层因伤痛和虚弱而笼罩的冰壳,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些许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医生和护士很快被叫来,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凌寒的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虽然身体极度虚弱,多处重伤,但最危险的阶段,似乎真的过去了。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脑震荡后需要静养,骨折处严禁移动,然后留下护士做进一步护理,便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窗外亮起了城市的灯火。

      焚烬重新坐回床边,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了许多,虽然憔悴依旧,但眼底那令人心悸的黑暗和绝望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失而复得后、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庆幸。

      “还疼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寒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算是回答。疼,当然疼,全身都像被拆开重组过,尤其是头和腿,尖锐的、绵密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但比起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种极度的虚弱和无力感,身体不再受自己掌控,像一具破败的、沉重的躯壳。

      “疼也得忍着。”焚烬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握着凌寒的手,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医生说了,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骨头要慢慢长,脑袋里的伤也得慢慢养。急也没用。”

      凌寒又眨了一下眼,表示明白。他的目光落在焚烬身上那件沾着血污灰尘、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战术服,落在他手臂和脸颊上那些只是草草处理、甚至有些发炎的伤口,落在他深陷的眼窝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上。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焚烬的眼睛,静静地、深深地看进那双琥珀色的、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影的眸子里。

      焚烬看懂了他目光里的询问、不赞同,还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点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他粗声粗气地说,移开了视线,有些不敢看凌寒那过于通透的目光,“一点皮外伤。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颤抖,“你差点吓死我,你知道吗?”

      凌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和疼痛,显得有些朦胧,但里面的情绪,却清晰无误地传递了过来歉意,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依赖。

      焚烬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碰了一下,又酸又软。他重新握紧了凌寒的手,这一次,力道适中,坚定而温暖。

      “以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不准再这样。不准再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方,不准再让我……”他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未尽的话语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暴怒。

      凌寒看着他,许久,极其缓慢地,再次眨了一下眼睛。这一次,眨眼的频率和力度,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说“别担心”,或者,两者皆有。

      焚烬看懂了。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一点点。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凌寒的手,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大手,布满薄茧和伤痕,温热而有力。一只小手,苍白纤细,冰冷而无力。此刻,它们紧紧交握在一起,仿佛在交换着无声的誓言,也交换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仪器屏幕的光,在凌寒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依旧很虚弱,眨了眨眼,似乎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眼皮又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

      “睡吧。”焚烬低声道,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极其轻柔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凌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阖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若有若无。

      焚烬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握着凌寒的手,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和仪器规律的低鸣。七天七夜累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敢睡,也不舍得睡。他怕一闭上眼睛,再睁开,这一切又会是一场空。他怕松开手,掌心的温度就会消散。

      他就那样守着,像一尊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守护神。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夜还很长,未来的康复之路,也许会更长,更艰难。

      但至少,他握住了这只手。

      至少,那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那清浅的呼吸还在继续。

      至少,希望的火种,在经历了几乎熄灭的狂风暴雨后,又重新,在这紧握的双手中,燃起了一星微光。

      微弱,却执着。

      足以照亮前路,也足以温暖,两颗在深渊边缘,紧紧相依的灵魂。

      (番外·余烬与寒星下·微光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文《签售小心,别崩人设【娱乐圈】》已开文。欢迎大家收看。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