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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番外·雨夜书 ...

  •   雨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天际滚过几道闷雷,空气变得粘稠而滞重,带着山雨欲来的土腥气。然后,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劈啪作响地敲打着老宅的瓦片、玻璃窗,以及院子里那些被午后骄阳晒得发蔫的植物叶片。

      顾临渊从书房走出来时,渡川正抱膝坐在客厅临窗的软榻上,侧脸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蒙的世界。他没开大灯,只留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却让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寥落。

      煤球蜷在渡川腿边,把自己团成一个蓬松的黑色毛球,正眯着眼睛打盹,听到顾临渊的脚步声,也只是耳朵动了动,并未抬头。

      顾临渊的脚步顿了顿。几乎是瞬间,他就捕捉到了渡川身上那种与往常不同的、极其细微的低落气息。那不是刻意的悲伤,更像是一种被潮湿雨气浸透了的、无意识的沉寂。他的目光落在渡川微微蜷缩的肩背,和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蜷起的手上。

      “看什么呢?”顾临渊走过去,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渡川似乎被他的声音从某种思绪中拉回,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对顾临渊很浅地笑了一下:“没看什么。下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但顾临渊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了解他平静声线下可能藏匿的暗流。此刻渡川的眼神,虽然看着他,却有些空茫,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更远、更模糊的某处。

      顾临渊“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条薄绒毯,抖开,倾身过去,轻轻披在了渡川肩上。

      突如其来的、带着顾临渊体温和熟悉气息的暖意包裹上来,渡川似乎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毯子的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降温了,别着凉。”顾临渊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手并未立刻收回,而是在渡川的肩头停留了片刻,隔着薄毯,传递着沉稳的温度和力量。

      窗外,雨势似乎更急了。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的声响,像是一首单调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远处偶尔有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瞬间照亮屋内昏暗的一角,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没。雷声隆隆,从远方滚来,又沉闷地滚向远方。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雨声、雷声,和煤球偶尔发出的、细小的呼噜声。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老宅木料、书籍以及顾临渊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道。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却带着一种被放大的、属于雨夜的寂静。在这寂静里,渡川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低落,似乎变得清晰可辨。他不再看窗外,只是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抓着毯子边沿的手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临渊的目光也落在那双手上。那双曾经握过枪、拆过弹、在绝境中也不曾颤抖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他心口被某种细微的、熟悉的钝痛刺了一下。他知道,有些情绪,如同这夜雨,不知从何处滋生,便弥漫开来,无从抵御,也无法言说。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多想”。他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苍白的,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惊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用自己沉默的存在,在这湿冷的雨夜里,构筑一个无声的、温暖的港湾。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带上了一种恒定的节奏,渡川忽然很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轻易就湮灭在了雨声里,但顾临渊捕捉到了。

      “小时候,”渡川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像是被雨水浸润过,又像是许久未曾说话,“也常有这样的大雨。”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顾临渊,视线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雨幕自言自语。

      “那时候住的地方,隔音不好。下雨天,屋顶会漏雨,要用盆和桶接着,嘀嗒,嘀嗒声音很烦人。”他顿了顿,指尖在毯子的绒面上轻轻划着无意义的痕迹,“家里总是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滴水的声音。”

      顾临渊的心,随着他平铺直叙的、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话语,一点点收紧。他知道渡川的过去,知道那些孤独的、缺乏安全感的童年岁月。但当这些细节,以这样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在这个特定的雨夜被重新提起时,带来的钝痛感,远比想象中更清晰。

      “有时候会觉得,”渡川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是梦呓,“全世界就只剩下我和这场雨。很空,很冷,又很安全。因为至少,雨声盖过了一切。”

      盖过了什么?盖过了无边无际的寂静?盖过了内心深处无人可诉的惶惑与孤独?顾临渊不知道,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蜷缩在漏雨屋角的孩子,在嘈杂的雨声里,为自己构筑一个与世隔绝的、脆弱的壳。

      煤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渡川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咪呜”声。

      渡川的手指动了动,终于从毯子边缘移开,落下去,轻轻抚摸着煤球毛茸茸的脑袋。煤球舒服地眯起眼,又往他手心蹭了蹭。

      “后来,”渡川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有了任务,有了灰塔,有了很多不得不面对的事情。雨夜反而成了最不喜欢的天气。太吵,会干扰判断;太潮湿,会让旧伤不舒服;而且,很多不好的事情,好像也总发生在雨天。”

      他不再说下去。但顾临渊明白。那些泥泞中的追捕,那些鲜血混合着雨水的现场,那些在冰冷雨夜里独自舔舐的伤口,那些被雨水冲刷却无法洗去的记忆。雨,对后来的渡川而言,或许早已与危险、潮湿、阴冷和不安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在这个看似寻常的雨夜,那些被尘封的、属于不同时期的、潮湿而冰冷的记忆,或许就这样被相似的天气唤醒,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无声地笼罩。

      顾临渊依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不是去握住渡川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他抚摸煤球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

      渡川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现在呢?”顾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下雨,你在想什么?”

      渡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更绵密的声响。雷声也远去了,只剩下一两声沉闷的余韵。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顾临渊脸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出顾临渊的影子,和落地灯温暖的光晕。

      “现在,”他缓缓地、近乎叹息般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嘴角很慢、很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现在,我只觉得,这雨声有点吵。”他说,声音里那层挥之不去的、湿冷的沉寂,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驱散了一些,“但还好,屋里是暖的。”

      他的目光,从顾临渊的脸上,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再移到肩上披着的、带着顾临渊体温的毯子,最后,落在腿边重新打起呼噜的煤球身上。

      “毯子很暖和,”他又说,语气里多了点近乎孩子气的认真,“煤球很软,呼噜声比滴水声好听。”

      他顿了顿,抬起眼,重新看向顾临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不再是雨水的阴冷,而是被暖意蒸腾出的、温润的光。

      “你也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稳稳地落在了顾临渊的心上。

      顾临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股自傍晚起就一直盘踞在心头、为渡川那无声的低落而生的细微痛楚和担忧,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汹涌、更踏实的情感所取代。

      他手臂用力,将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渡川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那是长期警惕留下的本能反应,但很快,在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下,他便放松下来,顺从地靠进顾临渊的胸膛,甚至主动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顾临渊抱紧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毯子将两个人一同裹住,煤球被夹在中间,不满地“咪”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但此刻听来,那声音不再空洞寂寥,不再充满危险和潮湿的记忆。它只是背景音,是这温暖、安宁、彼此依偎的夜晚的一部分。

      雨声是冷的,但怀抱是暖的。

      回忆是湿的,但此刻是干的、是实的、是被紧紧握在手中的。

      那些过去的、潮湿的雨夜,或许还会在某些时刻悄然漫上心头。但没关系了。

      因为现在,雨夜有了不同的注解。

      它是温暖的毯子,是咕噜咕噜的猫,是紧密的拥抱,是平稳的心跳,是有人在身边说“雨有点吵”,而另一个人会把他拥得更紧,低声回应“嗯,我在听”。

      顾临渊低下头,在渡川的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他说,“雨停之前,我都在。”

      渡川在他怀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雨还在下,但长夜将尽,而怀中的温暖,足以烘干所有来自过去的、潮湿的梦。

      (番外·雨夜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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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签售小心,别崩人设【娱乐圈】》已开文。欢迎大家收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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