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番外·病中记 ...
-
番外·病中记
渡川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被顾临渊养得太娇气了。
不过是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不过是仗着身体底子好了不少，没太当回事，去阳台收衣服时在雨里多站了两分钟。结果报应来得又快又狠。半夜里，他就被一阵阵发冷和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给折腾醒了。
嗓子干得冒烟，吞咽时带着细密的刺痛。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明明裹紧了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打寒颤。偏偏意识又很清醒，清晰地感知着身体每一处的不适，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他迷迷糊糊地想坐起来倒点水，刚一动，身侧便传来沉稳的询问：“怎么了？”
顾临渊睡眠很浅，这是多年职业留下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此刻，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在黑暗里异常清晰。
“没，咳咳……”渡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更是火烧火燎地疼。他清清嗓子，试图掩饰，“有点渴，想起来喝水。”
他刚想掀开被子，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但温度熨帖。
“发烧了。”顾临渊的陈述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渡川能感觉到身边床垫一沉，他已经坐了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并不刺眼，渡川却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清了顾临渊拧起的眉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沉郁。他有点心虚，垂下眼睫，小声道：“可能有点着凉，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未落，顾临渊已经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躺好，别动。”他丢下四个字，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随即走出了卧室。
渡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听话地缩回了被子里。身上酸软得厉害，头也晕，确实没什么力气反抗。他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烧水壶运作的声音，然后是杯碟轻碰的脆响，和打开药箱的窸窣声。
没过多久，顾临渊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一杯温水，一支体温计，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盒。
“量体温。”顾临渊将体温计递给他，自己则坐到床边，伸手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渡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测了体温，38.5℃。
顾临渊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眉头拧得更紧，下颌线绷得有些发硬。他没说话，只是接过体温计放好，又从药盒里拿出退烧药，仔细看了说明，抠出两粒，连同水杯一起递过去。
渡川乖乖吃了药。药片有些苦涩，但他没吭声，只是就着温水咽下，然后重新靠回顾临渊怀里，汲取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热度和气息。生病让人变得脆弱，也变得格外贪恋温暖。
顾临渊的手臂环着他，力道适中，既给了他支撑，又不会让他感到束缚。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额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但渡川能感觉到，顾临渊的呼吸比平时略重，胸膛的起伏也带着克制的力度。
他在生气。渡川心里很明白。气他不爱惜身体，气他淋雨不当回事。顾临渊很少真的对他发火，但这种沉默的、带着低气压的担忧，往往比直接的责备更让渡川心里发紧，也更觉得歉疚。
“对不起。”渡川把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生病的鼻音和沙哑，“让你担心了。”
顾临渊梳理他头发的手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没有下次。”顾临渊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渡川，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再有一次……”他没说下去，但环着渡川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蹭了蹭。
“嗯。”渡川小声应了，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夹杂着眩晕感袭来。在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下，那些不适似乎也退去了一些。“下次不会了，你别生气。”
顾临渊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渡川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顾临渊似乎一直没睡。他有时会轻轻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有时会帮他掖一下被角，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安然无恙。
这种感觉很奇妙。生病很难受，但被这样细致地、近乎虔诚地照顾着，又让人觉得，仿佛所有的脆弱和不适，都有了可以安然寄存的港湾。他迷迷糊糊地想，娇气就娇气吧，反正是顾临渊惯的。
再次陷入沉睡前，他感觉到一个很轻的、带着无尽怜惜的吻，落在了他汗湿的鬓角。
顾临渊几乎一夜未眠。
怀里的人体温烫得吓人，即使吃了药，退了点烧，呼吸也依旧带着生病时特有的灼热和不稳。渡川睡得很不安稳，眉心微蹙，偶尔会含糊地呓语几句，听不真切，但总带着不安的颤音。
每一次他无意识地蜷缩，每一次难受地闷哼，都像细小的针，扎在顾临渊心上。不很痛，却密密麻麻，绵延不绝。
他看着渡川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眼尾，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柔软黑发，心里那点因为他不爱惜身体而生的薄怒，早已被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所取代。
他想起傍晚渡川去阳台收衣服，雨下得正大。他当时在书房接一个工作电话，只听到推拉门响动的声音，等挂了电话出来，渡川已经收了衣服回来，发梢和肩头淋湿了一片，还对他笑着说“没事，就一下”。
他当时就该把他揪回来，用毛巾擦干，逼他喝下姜茶，而不是只是皱了皱眉，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说一句“下次记得打伞”。
他太高估渡川的身体了，也太低估了那些年留下的暗伤和损耗。渡川的身体底子是被掏空过的，后来虽然精心调养，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在某些方面因为“钥匙”的残留影响而更具韧性，但内里的虚耗和敏感，像隐藏的暗礁，一不留神就会在风寒侵袭下显露出来。
他应该更仔细一点的。应该在他每次逞强时都更坚持一点，在他每次疏忽时都更严厉一点。他的渡川，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好不容易才被他一点一点从泥沼里拉出来，捂在怀里，焐出一点热气，他怎么舍得让他再受一丁点病痛的折磨？
顾临渊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平渡川微蹙的眉心。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触感细腻，却脆弱得让他心头发颤。他又探了探渡川额头的温度，比之前好一些，但依旧温热。
他小心地抽出手臂，起身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回来仔细地给渡川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帮他物理降温。渡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舒适，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手，发出小猫似的、满足的轻哼。
顾临渊的心，被这声无意识的轻哼，撞得又酸又软。
他重新躺下，将人更紧密地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偶尔因退烧出汗而发冷的身体。渡川在他怀里自动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睡衣的前襟，攥得紧紧的，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顾临渊低下头，下颌贴着渡川柔软的发顶，闻着他身上混合了药味和自身清冽气息的味道。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怀中人清浅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和透过胸腔传来的、沉稳的心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彼此呼应。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习惯不了渡川生病的样子。哪怕只是最寻常的感冒发烧，也会让他瞬间回到那些提心吊胆、在病房外彻夜守候的日子。那些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消毒水气味，是他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畏惧。直到遇见了渡川，他才明白，原来有了软肋，是这样一种牵肠挂肚、恨不能以身相代的滋味。
他宁愿病的是自己，痛的是自己。他的渡川，应该永远是被他护在身后，远离一切风雨病痛，只拥有健康、安宁和笑容的。
天快亮时，渡川的体温终于彻底降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顾临渊紧绷了一夜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依旧不敢合眼，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近乎贪婪地看着渡川安静的睡颜。
高烧退去，渡川的脸色不再那么潮红，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病后虚弱的苍白，但眉宇舒展，睡得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发热有些干，微微抿着。顾临渊用手指沾了点温水，轻轻润了润他的唇瓣。
渡川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刚好碰到顾临渊的指尖。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顾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转深。他克制地收回手，只是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快点好起来。”他在心里默念，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渡川。”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顾临渊知道，今天，以及未来许多天，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守着怀里这个人，直到他完全康复，直到他重新对他露出那种干净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是他心甘情愿背负的甜蜜“负担”，是他用生命守护的、人间烟火。
（番外·病中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