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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 景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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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三年,冬。
天下承平、光景祥和。
雪虐风饕,城隍庙残垣没于皑白,断梁上的冰棱砸落,碎成满地寒星。
安知妤的软剑抵着宋烨心口,指节泛白如冰,连带着剑柄都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
她太清楚眼前这人的分量。
长公主与镇国公独子宋烨,手握京畿三营兵权,警惕刻进骨髓里,寻常人靠近三尺都要被他的冷眸扫得胆寒。
可此刻,他竟任由那柄淬了她半载恨意的软剑贴着皮肉,纹丝不动,连眉峰都没皱一下。
“你当真信,是我杀了你姐姐?”
他先开了口,声音裹着漫天雪沫,冷得刺骨,却奇异地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安知妤的喉间发紧,像是被风雪堵住了呼吸,连气都喘不匀。
怎么能不信?
入宫做端慧公主伴读的半年里,那些她以为最亲近、最可信的人,日日在她耳边织就杀网。
皇后总摸着她的发顶,语重心长地叹:“人心叵测,宋烨权势滔天,你姐姐挡了他的路,才落得那般曝尸宫墙的下场。”
端慧更是日日拉着她的手,哭红了眼眶,一遍遍地说:“我亲眼看见他把你姐姐的医书扔在火里,还藏着她的贴身玉佩,他定是怕真相败露,才狠心杀了她!”
就连她视作心腹的侍女青禾,也总在耳边念叨。
“姑娘,宋世子看您的眼神不对劲,定是没安好心,您可千万别被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迷惑了,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些话像有毒的藤蔓,日复一日缠紧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姐姐安知忆——那个药王谷百年难遇的炼丹奇才,那个活死人肉白骨、被谷主亲定为继承人的姐姐。
那般天之骄子,本该耀眼一生。
却在入宫为太子诊病后,一夜之间被扣上毒杀储君的罪名,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曝尸宫墙的下场。
那些零碎的线索,那些似是而非的指向,再加上皇后与端慧的日日挑拨,让她坚定不移地认定,宋烨就是那个夺走姐姐性命的凶手。
心一横,安知妤猛地往前送剑。
“噗嗤——”
皮肉撕裂的钝响混着风雪声,刺耳得惊人。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锋利的剑刃淌进她的掌心,烫得像火。
她望着宋烨墨眸里映出的自己,狰狞、可笑,像个被仇恨操控的傀儡。
明明是为姐报仇,胸腔里却翻涌着一股诡异的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握着剑柄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不躲?”
她终于哑着嗓子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崩溃。
“你不是谁的东西都要查三遍?不是谁靠近三尺都要拔剑吗?为什么不躲……”
宋烨垂眸看着心口汩汩涌出的鲜血,那鲜血染红了他的锦袍,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冶而绝望。
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气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啸的风雪卷走,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你要,我便给……”
他染血的指尖抬起,颤巍巍地往她脸颊探去,像是想拂去她脸上沾染的雪沫,又像是想触碰一下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却被她狠心地偏头避开。
她怕……
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会瓦解她所有的坚持。
“咻——”
利箭破空而来的锐响划破了风雪的呼啸!
安知妤只觉得肩胛骨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了皮肉里。
箭羽穿透皮肉,狠狠钉在她身后的断柱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她踉跄着跪倒在地,软剑脱手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头望去,一个黑衣男子立在漫天风雪里,脸色比脚下的积雪还要苍白,眼底却盛满了淬毒的快意,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宋烨警惕半生,终究栽在你手里”
安知妤浑身一寒,如坠冰窖,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原来,那些日日在她耳边嘘寒问暖、看似亲近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原来,她信了半载的真相,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原来,她视作仇人的人,却把她的话当圣旨,连命都肯给;
原来,她只是别人铲除宋烨的一把刀,一把用过即弃、毫无价值的刀。
心口的疼骤然炸开,远胜肩胛骨的箭伤,疼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悸动、他一次次的暗中守护、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本该是仇人的男人,却被仇恨蒙住了双眼,亲手将剑送进了他的胸膛。
“不……不是这样的……”
她哽咽着,眼泪混着雪沫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便凝成了冰。
可下一秒,本该倒地不起的宋烨竟猛地起身,不顾心口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一把将她死死拽进怀里。
他的手掌滚烫,按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才惊觉,自己方才那一剑,竟并未伤及要害。
他早有防备,却甘愿受她这一击……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赴约时,早已在城隍庙四周布下了亲卫,此刻风雪中已响起激烈的厮杀声,刀剑碰撞的脆响、惨叫声、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你……你早知道?”
安知妤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尽的悔恨。
宋烨低头看她,眸里满是疼惜,血迹斑斑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带着冰凉的雪意,却动作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和血污。
他的声音有些虚,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说话间又有血沫溢出,却仍强撑着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
“别哭……”
就在这时,黑衣人见大势已去,怒吼一声:“撤!”
随后便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亲信仓皇逃窜。
“追!”
沈锋厉声下令,一队亲卫立刻翻身上马,朝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宋烨的伤口还在不停流血,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可他抱着安知妤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安知妤的箭伤也让她浑身脱力,只能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逐渐微弱的心跳,心口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一遍遍地道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错了,我不……不该伤你……”
如果不是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如果不是她轻信了皇后和端慧的挑拨,事情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宋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你姐姐的死,我一直在查,苦于…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安知妤抬起头,望着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庞,泪水模糊了视线:“你别说话了……大夫呢!去找大夫啊!”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慌了
作为药王谷的死丹圣女,辨毒断症本是刻在骨血里的本事,可此刻指尖触到他微弱的脉搏,连最基础的止血手法都想不起来。
“不疼……”
宋烨的气息裹着血味,轻轻拂在她额角,“早在我赴约前,就往城郊医庐递了信……大夫该在路上了。”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他心口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宋烨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我……”
他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
却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安知妤的脸上,温热黏腻。
一支冷箭突然从城隍庙的残垣后射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宋烨的胸膛!
“小心!”
安知妤失声尖叫,想推开宋烨,可已经来不及了。
宋烨下意识地将安知妤往身侧一推,自己则硬生生受了这一箭。
安知妤目眦欲裂,拼了命想看清箭射来的方向,想看清那个藏在风雪里的凶手。
她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在残垣后一闪而过,可漫天的风雪和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个黑影的模样。
宋烨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放松,体温一点点流失,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不舍。
“可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黏在她脸上。
安知妤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他的手臂骤然一松,攥着她的力道彻底卸了下去。
“宋烨?”
安知妤的声音发飘,伸手去碰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的凉。
“我叫安知妤,很高兴认识你……”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雪卷着残灰,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落在她的脸上,冷得像刀。
安知妤的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破碎的哭腔:“宋烨,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最终和他一起倒在雪地里。
漫天风雪裹住了他们,像一场迟来的、冰冷的拥抱。
而她不知道的是,当雪色漫过两人衣襟的刹那,腰间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正与宋烨怀中的另一半,悄悄发出细碎的微光。
……………
“姑娘!醒醒!尚书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砸进耳里,安知妤猛地睁开眼。
马车里暖烘烘的,熏香气息取代了城隍庙的血腥与冷意。
她下意识摸向肩胛骨,肌肤光洁温热,没有伤口。
再摸向胸口,也没有箭痕,只有母亲临终前给她的玉佩,硌着掌心发暖。
那块玉佩,是当年崔老太太给两个女儿的陪嫁,质地温润,雕工精巧,合起来便是完整的双鱼模样。
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只可惜母亲后来嫁去了偏远之地,车马辗转,消息闭塞,姨母对她们后来的情况,怕也是知之甚少。
脑海中闪过过往:母亲早逝,父亲积郁而终,若非师父将她与姐姐从破败县令府抱回药王谷,姐妹俩早已葬身街头。
她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梦里的痛太真实了。
宋烨倒在雪地里的模样,黑衣人说栽在你手里时的快意,还有自己沦为棋子的愚蠢,都像刻在心上的烙印,烫得她指尖发颤。
药王谷的双生丹术名动天下。
姐姐安知忆擅生丹疗愈,一手活人死肉的医术,是谷主亲定的继承人。
而她安知妤,专精死丹辨毒,能识天下奇毒、破百种迷药,是谷里被悉心护着的圣女。
姐姐死亡的所有零碎线索都隐晦指向宋烨,她隐去真名,独自辗转来京,只为查清真相、给姐姐报仇。
可现在她才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高位者针对宋烨,针对镇国公府的诱饵。
掀开车帘,朱红的吏部尚书府匾额在阳光下晃眼,和梦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是她刚到京城的日子,是她还没入宫、还没见端慧、更没被当成棋子的日子。
“多谢。”
她定了定神,裹紧身上的披风,独自下了马车。
来到吏部尚书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对守门的家丁说明来意,并恭敬地递上那半块玉佩。
她垂眸敛去所有情绪,只留一副走投无路孤女的温顺模样。
脑海里猛地闪过梦里的画面,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站在府门前,却带着一身未经世事的天真。
后来她顺利入府,没过几日便被姨母牵着去了宫门口,稀里糊涂成了端慧的伴读,一步步掉进皇后的陷阱,最终亲手将宋烨和整个尚书府都推向了死路。
“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在心底无声地念道,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
家丁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片刻,迅速将玉佩呈了进去。
她在府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心里七上八下。
投靠姨母是她踏入京城棋局的第一步棋。
如今她来寻姨母,既是念着份血脉亲情,更是看中了吏部尚书外甥女这层身份。
吏部掌官员考核任免,多少官员的底细都经此流转,或许从这里,她能先摸到姐姐生前接触过的人,找到那根藏在迷雾里的线头。
终于,刚才那名家丁再次出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我家夫人请您进去。”
跟着家丁穿过几进院落,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尽显尚书府的富贵气象。
盛昭昭无心欣赏,只专注地跟着脚步,很快被引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院落里,一位身着锦绣、气质雍容的夫人正坐在廊下,她便是吏部尚书的夫人,崔凝。
崔凝见盛昭昭递来半块玉佩,指尖立刻覆上去,指腹在玉佩内侧细细摩挲,触到那枚只有崔家人才知的私印时,呼吸猛地一滞。
她抬眼看向盛昭昭,目光牢牢锁在对方眉骨处,见那浅痣隐在眉峰下,与妹妹崔浣年轻时的模样分毫不差,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颤地开口:“昭昭?”
盛昭昭顺势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刺耳:“姨母,父亲走后,族里逼姐姐嫁地主,我逃出来时只带了这半块玉佩……’
她垂着头,不让人看见眼底的清明,只把走投无路演得十足,连肩膀颤抖的频率,都算着是孤女该有的怯意。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示弱是此刻最安全的姿态。
“你母亲走得早,我这些年总想着派人去看看你们,可路途太远,消息又断了,只听说你父亲也不在了,我还以为……”
崔凝拉着盛昭昭的手让她坐下,仔细打量着她,崔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如鹰隼般犀利,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多年不见,你竟长这么大了。”
崔凝抬手,轻轻抚上盛昭昭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眉骨处的浅痣,声音里透着几分感慨,可目光却始终带着探究。
“你母亲,当年最爱在春日里簪一朵桃花,笑起来时,和你有七分相似,你还记得吗?”
盛昭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回道:“姨母,母亲常和我提起,她年少时与您一同在庭院扑蝶,不小心摔了一跤,眉骨处磕出了一颗痣。”
崔凝微微点头,又问:“你母亲的陪嫁之物里,有一支羊脂玉簪,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盛昭昭从容不迫,娓娓道来:“那是外祖母特意寻来的美玉,找京城最好的工匠打造,簪身雕刻着并蒂莲,寓意母亲与父亲夫妻和睦,母亲一直视若珍宝。”
崔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拉着她的手,语气亲昵了几分:“你既然来了,我不会不管,你且安心在府中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