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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再入无名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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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元年二月初,充州遭逢大雨,江河上涨致河坝决堤,州府下各处村落被洪水夷为平地。
受灾者数以万计,灾情严重。帝遣三子宁王携白银十万两及物资若干,南下赈灾,然,半路遇袭失踪,白银被劫,物资不知所踪。
充州府库空虚无力救济灾民,灾民中有甚者,成群涌入云州、丰州,成为流民。
消息传到这边,已经是二月底。三水县离充州不算近,却也在中游。得到消息的陈村长大早上就让儿子把村人召集起来。
不到两刻钟,陈家院子里就是乌泱泱一片人。
这边的大雨也才停了没几日,村路上泥巴随着鞋底,糊了院门口和院子一地。
不过陈阿生顾不得难打扫的事了,特意把南边受灾的事添油加醋往严重了说,就怕村人不重视。
听得有流民往云州来,村人纷纷紧张起来。
从灾民变成流民,大抵是形势所迫的苦命人,可就是这样的苦命人,被逼到一定境地才最豁得出去。
也有人还是觉得,一切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无所谓地道:“充州那般远,离咱们这地不知隔了多少山水,那些流民怎么跑得过来嘛!”
有几个年轻汉子相视哈哈一笑,皆不放在心上。
“村长叔,我看您老人家真是糊涂了~”
村长懒得看这些个吊儿郎当的汉子,村子里的憨货们,是非轻重半点不懂,偏偏征兵没给征走,净征了些老实汉子,唉。
好歹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成日没个长进。
村长也不搭理他们,继续对着村人讲话,说接下来该怎么防范。
“依我看,村里的青壮这些时候都警醒着些。眼看春耕在即,保不准真的有流民窜过来,到时候冲着粮食和粮种……”
“你们各家平日可要关好门窗!虽说村子隔着河,又只有一座木桥,可保不准有人从别处过来。”
此时哪里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流民之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怎么敢赌真的不来,还是小心为妙。
“村长说的是,小心点总没有坏处!”
几个还算见过世道的老人出口帮腔,把那些觉得小题大做的年轻人还没张的嘴巴堵了回去。
年轻人就只见到天朝的风光,殊不知这个偌大的王朝表面安宁太久,暗处的蛇虫鼠蚁早就不知繁几。
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太太坐在凳子上,眼神浑浊,却又透出后怕:“你们年轻的恐怕是不记得,几十年前丰州大旱,那些流民易子而食,连横尸野外的尸首也保存不过一夜……”
“不要小看他们想活下去的决心,也不要低估流民的恶!”
老太太在村里年纪最大,辈分也高,她这般说完,院子里没几个人敢吱声。
赵山岚站在人群边上,无声审视这位记忆中不曾出现过的老人。
老太太穿戴齐整,发髻也梳得板板正正,对比起村里的其他老夫郎老妇人,气度完全不同。
也是怪了,赵家是在山上不错,可赵山岚原身并不是没来过村子,这个老太太还真是从没见过。
就连他穿过来半年多了,也没听过这号人。
莫非是鲜少出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村长看过来了。
“山岚啊!”他冲赵山岚招招手,赵山岚看他那眼神,默默从后头挤开人群挪到前面。
陈村长慈爱的眼神落在赵山岚身上,此刻竟有些锋芒在背。
“村里就你踏实高大些,又是猎户频繁往返镇上,还得辛苦你平日里多观望些,听到消息及时告诉村里人。”
赵山岚欲哭无泪,很想指指自己,问一声“谁?我?”
春天了,他本就不多进山杀生,也就逮了两只讨人厌的野猪往镇上卖,怎么这就成了频繁往返了。
可要说只打听下消息也不是不行,只别把别人的安危往他身上挂就行。
“好。村长阿爷,若是我听到什么消息一定立马告诉村里人。”
后头又说了些,不外乎就是多防范,到后头村长也觉得自己重三遍四过于啰嗦,叹了口气让大家回家。
“好,那今日就散了吧,各家注意些就是了。”
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闻声而散。
赵山岚落在最后头,还没踏出院门又被叫住。
“……”赵山岚很后悔,群居生活就是这样,有很多事等着你。
他努力不皱眉头,“叔,你和村长阿爷还有事交代?”
陈阿生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看了一眼老父亲,咳嗽清清嗓子,“这不是年前云哥儿相看没成嘛,原是那家汉子当日被黑心店家绊住了,我和他阿爹琢磨着还得让他两个再相看相看。日子就在三月三那天,还是那庙里头。”
陈阿生这年后又和夫郎挑了好些适龄的汉子,还真没一个有那个好。
赵山岚眼皮一跳,“恕我直言,叔,那宋家汉子当真那般好?”
“我看云哥儿还小得很,何况最近流民闹的沸沸扬扬的,这时候还是不忙着相看吧?”
他不能理解,刚才还在细数怎么防范流民的人,这会儿能坦然让哥儿出门相看,不该是好生待在家里么。
“所以就是想请你护着云哥儿去嘛。那宋家汉子诚意满满,央些想见云哥儿一面,云哥儿也允了。你看……”
两家亲近,走一趟的事,既然当事人都同意,他也没什么好说的,遂点头答应下来。
回家半路上又突然想起去年那坤道说的话。
“善信非此世之人,春三月,二位务必再至。”
这不是巧了嘛,他和阿词刚好也可以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真的有问题,按道理就他跟阿词那个劲头,早该中标了,这都三个多月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而且或许是心理作用,他就是觉得,若是不再去一趟那个庙,他和阿词可能真的生不出孩子。
赵山岚想信一波唯物主义,可他自己就是魂穿的超自然现象亲历者。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当真要去那庙里再看看?”
听完赵山岚说,谭殊词下意识摸摸肚子,随后又觉得不妥,蜷缩一下手指把手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在这个六十岁都算长寿的时代,他们两个确实不小了,想要孩子也是应当。
只不过他们二人,一个怕自己真生不了,一个怕自己真不能生。
都需要迫不及待的确认,自己能让对方的血脉延续,而不是就此结束。
可真说起来,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赵山岚,心底无声渴望体验亲情。而在畸形的亲情中长大的谭殊词,又想做一个合格的阿爹。
两个人的确是为了彼此,却又好像跟自己较上了劲。
三月初三,上巳节。
同样的车,同样的人,只不过这次不再大早上就出发,避免了干等。
云哥儿顺利跟那宋家汉子见上了面。
该说不说,世界还真是小,这姓宋的汉子赵山岚见过,可不就是那位跟在宋捕头旁边的汉子。
可不是说,这宋捕头是上头下来的,身边跟着的亲信不应该也是?怎么还会同云哥儿相看?
这宋刃看着就面嫩,不过确实算得上一表人才。
赵山岚和谭殊词看着两人往庙后头山上去,叮嘱几句,远远目送了,便去月老殿寻年前那位坤道。
坤道早就算到二人今天会来,早早就把时间空出来,带着两人往后头静室去。
该是坤道们平日里打坐的地方,只有几个蒲团和一张桌案,一张凳子,还有墙上的三清画像,
“道长?”
赵山岚见她一声不吭就给带到这来,又没有多的动作,不免出声询问。
“盘腿坐下吧。”
她示意赵山岚,又看向谭殊词:“这位施主可去旁边茶室坐坐。”
夫夫二人皆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谭殊词往旁边的隔间里去,赵山岚则盘腿在左边的大号蒲团上坐下,抬眼直直看向坤道。
坤道也不避开,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与赵山岚对视上。
“施主魂魄不稳。既非此世之人,又是无辜横死。”
“按理你不该有此奇遇,更别说什么子嗣。”
“夫郎命里带贵,却又偏偏阴差阳错跟你有天定姻缘,怪栽。”
“老天让他这一生儿女双全,就便宜了你。”
坤道的声音仿佛是在他耳边,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把他最大的秘密抖了出来。
赵山岚猛地看向谭殊词所在的茶室,而对方确实疑惑地看过来,显然没听到那几句话。
“放心吧,他听不到的。”
赵山岚强装着不动声色,实则已经被玄学力量镇住了。
上辈子是活了二十几岁没错,可遇到匪夷所思的事还是维持不了平静。
老天,这还是他一个小卡拉米该走的剧情吗?
他又远远看向自己那美丽温柔,善解人意的夫郎。原来是对方命里带贵,反而把他给盘活了。
“如今你与他肌肤相亲,已然染上他身上的气息,能蒙蔽法则双眼,待我与你稳固魂魄,后顾无忧。”
没等赵山岚问如何稳固,坤道浮尘一甩,飞快在赵山岚眉心点一下,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唔!……”控制不住地栽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肌肉抽搐。
赵山岚感觉痛到灵魂出窍,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他的灵魂与□□不断地被分开又合并,如此反复。
茶室里的谭殊词偶然一转头,大惊失色,差点打翻茶杯,冲出来跪在赵山岚身边,焦急万分:“山岚?!道长,我夫君这是怎么了?!”
“来人,快来人啊!”
坤道不为所动,谭殊词被吓得厉害,刚要起身去喊人,就被赵山岚抓住手腕摁住:“……我,我没事。阿词别,别担心!”
“善信放心,这位善信并无大碍,只是——”
嘭——静室大门一下被推开,半大的道童上气不接下气,大声扑到坤道怀里:“师父,师叔说有流民来了!让我们快跑!”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