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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争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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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阿曼的双眼亮得惊人,那是一双不像汉族人的眼,让教书多年的孟帆都难得愣了神。
旋即,他招了招手,示意她站起来。
“好,你来做自我介绍吧。顺便告诉他,到底什么才是就目前来看,这个年龄的高中生每天生活的意义。”
楚阿曼应声慢慢站了起来,先是认真朝孟帆鞠了一躬以表敬意,然后道:“其实我也不懂。”
在环视一圈不解的目光后,她解释说:“我不懂做什么事情都一定需要意义才能支撑着去做。我们还年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仗义行事,是性情使然,那是我们少年人独有的一份率真。难道说,做什么都得先去判断它的价值什么的吗?那样活着会很累的。大家都是人,为什么非得把自己逼成这样?这样不舒坦的生活,我不喜欢。”
“可是世界上。”
江望津清冽的声音出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带了点微微的沙哑。这时候他的眼睛显得带了点难言的忧郁,淡淡的,捉摸不透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好的出身和幸福的家庭。那段童真的时间过去了,留下来的就不再是所谓的少年心性,自持天高与疏狂了,而是也许会跟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成熟。楚阿曼,你当然不会懂,因为你从未经历过他人苦楚,就想去劝人用惯有的思路去过活……说到底,你也只是一个旁观者。”
像有冷冷的流水浇熄了余温,楚阿曼看着他依然脊背挺直,却还是莫名别扭的态度,不由有点着恼起来,可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跟他杠上去,是怕他会偷偷一个人难过。
于是仔细想了想,她道:“你说得是没错,世界上的人很多,但要让人因为苦难丢掉原本的性情,就是丧失人最原始部分的善良,人最……”
“善良如果能维系起一家人的生活,他们当然有理由可以在不触及道德底线的前提下对所有人都很善良。”江望津嘴角噙笑,淡淡地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很难懂吗?世界上谁不想好好活,做一个正直有好名声的人。……我想,直到现在都会有很多人会说,江望津,你就只会打架,你一无是处,现在成绩变好也是你应该的,你要学会孝敬父母,好好做人。一个人如果连人都不会做,那他又算得是什么好人?可是楚阿曼,你作为我之前的朋友,你觉得……”
楚阿曼想也不想就打断了他的话,反驳道:“我们现在也是朋友啊,为什么是之前?你不会在想,不想高中有人对你有不好的事情传出去,孤立你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连坐你朋友,所以你为了朋友考虑,就当不认识我了吧。可是我去过你家啊,我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我觉得朋友之间如果有做客的话,那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了。我不懂你为什么总是把人往外推呢,明明你也是想有朋友的。”
……
江望津闻言登时喉结紧了紧,教室内随之一片寂静,没有人再敢多说什么。
倒是孟帆看出眼下情形,慢慢悠悠地咳嗽了两声,旋即叹了口气,半是赞成一般地道:“道理是这样不假了,毕竟班里同学这么多,老师也没办法去深究有谁被孤立是哪一方的错处。很多事情往往都是闹大之后才得到解决的,有时候解决的方法也不一定是绝对公平公正的,所以老师只能去站人多的一方,而忽略掉人少的那一方。”
所以即使是一个班最有发言权的师长,也无法去把一件有争议的事情做到绝对的公平化。
如果是这样,师长存在于校园的根本就只是教书育人了吗?他们可以不顾及学生的心理,只是去偏袒人多的一方,所谓会说话,成绩好,会讨人喜欢的就是好学生,那么其他的学生呢?
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对待吧。
也许江望津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付出什么。
像考试,像某种不具有赌博意识的赌场,人们大多会付出很多时间为自己赌一个美好的将来。
但将来也不一定都是全然美好的。
楚阿曼于是问:“那老师,教室只是用来读书的地方吗?”
“是的,你们也慢慢大了,很多东西都是点破不说破的。”孟帆深吸了一口气,“再大一点,就是真正初入社会的年纪了,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不公平对待啊……但一个人如果足够强大,实力强到让人再也无可忽视,也就可以堵住悠悠之口了。”
江望津看着孟帆,眼里的冷意如寒霜凝起,“这就是教室?我们读书的地方吗。”
孟帆缓和了下语气,道:“每个人做的选择都有他们自己的立场,你们也做不到跨越时光来反悔吧。所以去反复回忆而停下前行的脚步,是最愚蠢的行为了,你们的时间还有那么多,可以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困在原地呢?又算不上什么很大的错事。它不违反法律,也不是什么乱纪的行为。”
江望津道:“违心的事情做出来,就可以有一百种安慰自己,把事情糊弄过去的借口。”
他的话落下,又慢慢地,补充了一句,“抱歉,我没有想在这里讨论什么的意思,只是觉得人各有立场,各有私心,所以归根结底,人们大多也都不是圣贤。很多的称号,头衔,也都是由人捧起来的。大家欢迎你的时候,就是你还有用处的时候,去哪里都是一片欢呼和掌声,而被抛下的时候,即使是年少情谊,也会有散开的一天,覆水难收。因此我也从不信什么永远,除了一个人的生日,什么都会改变,不管是昔年,往日,过去,现在,未来,人的性格,喜好,都不会是固定的,就连年少时立誓说好要玩一辈子的朋友,到最后也会分道扬镳。”
这些其实都不应该是他们这个年龄阶段该想的吧。
但楚阿曼也忍不住跟着他的思路走了走,感觉他好像真的已经看透了不少的事情。
又像是那个把自己困在原地的人。
“我当时的想法的确很极端。在每次打架之后,有师长劝我,我不听的理由也只是,是否做个出类拔萃的学生,会得到赞扬,会被贴上他是个乖学生,好孩子,做什么也都事出有因的标签。而我终其一生真正想要去追逐的,只是一个不被束缚的幸福,我想要家里情况好起来,想要母亲过上好日子,为了护住那一片宁静,我是和人发生了肢体冲突,可我真的做错了吗?谣言这种东西,一传十,十传百,到头来只会愈演愈烈,好好的解释和辩驳有谁会听?大家只会进行信息筛选,听自己想听的东西。就像某些所谓的高知人士通常觉得技校或中专熬出头的人品低下,脏话连篇,而名校毕业出来的就会是别人家的孩子。”
“还有现在一些人说,孩子出生下来就是去给未来自己养老用的。我只想说,假如我提早知道我的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宁愿把这次降生的机会让给别人。现在我讲这些出来,不因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想了很多,也已经不那么在乎谁会说什么了,嘴都是长别人身上的,你想堵一张,堵得了所有人吗?”
在一鼓作气说了一堆话后,江望津反倒没有想象中的释然,而是有些疲惫。
闲话,难听的,只要有人听了,就会有随群附和的人,从来没有例外的。
而女生所受到的谣言传闻,往往比男生受到的更加可怖。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想来和楚阿曼撇清朋友关系的原因。
“唉,也是老师一时想到了什么,说得过偏激了。”孟帆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徐徐道,“老师之前有一个朋友,家里情况很糟糕的,后来接受了社区跟广大人士的救助帮扶,眼看着日子是一天一天好起来了,谁知道网上冒出了不知名的正义人士,把人一顿网暴,谣言传得飞起,他人就病了,精神也不太好。住进精神病院了也没得到什么好的服务待遇,过一两年就走了。其实具体人怎么没的,大家想的也都是个猜测,可这市区小城镇的,就一个精神病院能将就,大家伙就算知道点什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精神病院就不办了吧。再到后面,这精神病院内部人员也是接受调查,病院没有再办下去了,可死里头的人能回来吗?其实按道理这种事能不讲你们听,就不应该讲,我们当老师的,都应该多多宣传正能量,督促着学生上进,可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些,就忽略了一些地方本来就存在的恶。其实说再多,做再多,老师也只是想讲,一个行业压一个行业,就像个生态圈似的,社会都有自己的运行法则。你说你要是什么书都不念,什么都不学就单挑匹马去社会工作,你就像个孤狼,人家在谈论哪家品牌的酒好喝的时候,你就只能喝白开水。”
“我也不是让你们去逆来顺受一些个事儿,就是有些时候发生的不公,如果你根本没有能够去跟他对抗的能力,那你就只能软着来,不要去跟人家硬碰硬。有时候人接受不公,也只是为了让自己之后过得舒坦点。不要去做刺头,不要去做出头鸟,总还是有道理在的。可人啊,谁不曾是个少年过呢?”
“就是因为老师我也曾是个少年,也年少冲动过,做过这个年龄段做过的事,所以作为一个过来人,老师想跟你说一句,发生了什么事你也都被太较真,也别去看透太多的人和事。既然有不好听的声音出来了,你就不应该去想为什么他们是只攻击我的,而是去想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强大到忽视这些声音。攻击你的声音不是在说明你有问题,而是他们自己本身就存在基于恶。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是别人的嘴,你做不到让他们不说话,但你可以让你自己变得更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