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联邦战舰的威胁如潮水般退去,黄泉锈港随之坠入一种紧绷而有序的修复节奏。能量核心彻底湮灭,残余节点逐一净化,港口虽仍是一片疮痍,但空气中那如附骨之疽的、令人神经末梢都为之颤栗的能量躁动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电弧焊枪嘶鸣的锐响、重型机械引擎低沉的咆哮、以及搬运工人们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粗重喘息与号子声。
温翎没有将自己困囿于指挥室那张冰冷的全息星图前。他几乎用脚步丈量了港口的每一寸焦土与废墟。
医疗站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伤员的呻吟与压抑的咳嗽交织。他会在这里停留许久,俯身查看伤势,用那双稳定而洁净的手协助疲惫不堪的医护兵进行基础的清创与包扎,偶尔用低缓平和的古老赛良语安抚因疼痛而颤抖的士兵或失去亲人的矿工家属。他出现的地方,混乱与绝望似乎便会奇异地沉淀下来,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净化力量。
物资分发点往往是矛盾与怨气的聚集地。他会亲自站在那里,确保每一份合成口粮、每一袋净水都按照登记名册和实际困难程度公平流转,尤其关注那些失去了顶梁柱、只剩下妇孺老弱的家庭。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秩序,令那些试图多占或抱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他甚至会在苏茜那间堆满了各种怪异零件和数据板的临时工作室里耗费大量时间。凭借着自己对古老能量符号体系与谐振原理的深厚积累,他为苏茜解析那些从杀手武器残骸和异常信号流中提取的、宛如天书的破碎数据,提供了几个关键的推导方向和验证公式。
“殿下,您居然……懂这些?!”苏茜盯着数据板上那几行简洁却直指核心的推导式,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连手里啃了一半的营养棒都忘了,“这可不是宫廷礼仪或者古典诗文学得会的!这需要对联邦能量武器基础架构和赛良古符文能量拓扑有交叉理解才行!”
温翎只是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随手将数据板递还给她:“多涉猎一些不同领域的知识,总归不是坏事。”他的笑容温和而包容,仿佛那些艰深晦涩的理论于他而言,不过闲暇时的消遣。
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在昏暗混乱的港口各处,似乎总能精准地映照出人们内心最深的不安,并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平静。
韩仲将军默默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次陪同温翎巡视新加固的防御壁垒时,看着身侧青年沉静专注的侧脸,老将军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砂石磨砺过的粗糙与感慨:“殿下,您做得……比老臣预想中更好,好得多。若是先元首陛下能亲眼得见……”他的话没有说完,只是重重地、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浊气,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着对往昔峥嵘岁月深切的怀念,以及对前方晦暗未路的沉重忧虑。
“韩将军,”温翎停下脚步,转身正视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目光诚挚而清亮,“赛良的未来,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密布,终究需要倚仗你们这般历经风雨、忠贞不渝的脊梁。”他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韩仲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并非全然源于眼前废墟的凝重,轻声补充道,“也请保重自身。您不仅是将军,更是许多人的定心石。”
另一边,缪维桢的身影却显得愈发沉默,如同融入港口阴影的一部分。
他依旧精准、高效地处理着从防御部署到资源调配的每一桩事务,指令清晰,不容置疑。但温翎那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缪维桢停留在战术数据光屏前的时间明显延长了,那些跳跃的曲线与闪烁的点阵仿佛在无声地吸噬着他的精力。
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转角或深夜的指挥室,温翎会看到他抬起手,用食指与中指极其短暂、却用力地按压一下眉心。那动作迅疾如电,瞬间便恢复如常,但那一闪而逝的、近乎本能的疲惫感,与他平日里那种仿佛由钢铁与寒冰浇筑而成的、永不懈怠的克制姿态,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反差。
一次关于是否主动出击、清剿港口外围可能残留的“星焰”信号源的战术讨论会上,苏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部长!给我一支精干的小队和足够的探测器,我保证能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信号源一个个抠出来!绝不留后患!”
出乎温翎意料,缪维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直接驳回了这个听起来颇具主动性和诱惑力的提议。他的理由简短而冰冷:“港口现有防御力量已捉襟见肘,不宜再行分散。维持现有警戒等级,加强被动侦测。”
理由看似充分,基于现实考量。但温翎却分明看到,缪维桢在说出这番话时,视线几不可察地、如同被无形磁石牵引般,极快地扫过了港口东南角某个不起眼的、负责长程通讯的中继天线阵列方向。那一眼,极其短暂,却让温翎捕捉到了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某种冰冷躁意。他在顾忌什么?真的仅仅是“防御力量不足”吗?
潜在的危机如同深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涌,从未真正止歇。
庞大的修复工程如同饕餮,吞噬着本就不充裕的物资储备。合成食物与基础医疗用品的库存红线被一再触及,尽管温翎殚精竭虑地维持着相对公平的分配,但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与日益明显的匮乏,终究如同缓慢渗入岩缝的酸液,悄然腐蚀着人心。
不满的低语开始在背风的角落滋生、流转——
抱怨救援与补给为何迟迟未至;猜测接连不断的袭击是否源于指挥官与联邦之间那“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在危机中展现出迥异于缪维桢冰冷作风的温翎,那些关于“仁慈”、“亲民”的议论,悄然间裹挟上了别样的期许与分量。
这微妙的变化,不仅韩仲等老派人物看在眼里,心思复杂;想必也早已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化作加密的电波,传回了赛良那权力漩涡的中心,甚至可能也落入了联邦首都星某些人的案头。
一次关于下一阶段物资配给方案的联席会议上,面对各方代表陈述的困难与诉求,缪维桢坚持以严格的“风险-效率”模型和现有可验证库存数据为准绳,进行近乎冷酷的优先级切割与定量分配,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冰硬得令人齿冷。
温翎则在仔细聆听了矿区代表、医疗站负责人、乃至普通劳工代表的实际困境后,提出了一套分级缓释、鼓励以工代赈、并尝试利用港口废墟材料进行小型生产自救的补充方案。他的方案更注重在极端匮乏下维持基本的人心秩序与希望火种。
“殿下,您的方案充满人道主义考量,”缪维桢甚至没有抬眼看他递过去的数据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坚决,比平日更甚,“但会显著拖慢关键区域的修复进度,增加不可控的管理成本。在当前情境下,并非最优选择。”
“部长,”温翎迎上他冰封的目光,语气同样平稳,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若人心涣散,希望湮灭,再高的‘修复进度’也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一击即溃。我们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物质的‘效率’,还有精神的‘续航’。”
会议最终在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僵持气氛中落下帷幕,未能达成明确共识。
但会后,温翎敏锐地察觉到,缪维桢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数支侦察小队的日常巡逻路线与频次,并暗中加强了对核心物资仓库、能源中枢、以及通讯枢纽等要害区域的警戒等级,其防备姿态,仿佛并非全然针对外部可能卷土重来的“星焰”,更像在警惕某种来自港口内部、难以明言的暗流。
而温翎自己,也未停下脚步。通过韩仲的牵线,他悄然接触了几位在矿区德高望重、技艺精湛的老工匠与工程师,开始私下筹划,尝试利用港口堆积如山的废旧金属与还能运转的少量机床,修复或改造出一些能够生产最基本生活物资或工具的小型设备。他的行动谨慎而隐蔽,如同在冻土之下悄然伸展的根须。
他们二人,仿佛在两个并行却鲜有交集的轨道上沉默运行。一个高悬于明处,以绝对的理性与冰冷的规则试图稳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一个深入暗处,以无形的亲和与务实的韧性试图黏合那些即将崩散的碎片。
温翎能清晰地感觉到,萦绕在缪维桢周身的那股压力正在不断累积、增压,像一根被持续拧紧、已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弓弦。这压力,绝非全然源自外部的“星焰”威胁或捉襟见肘的物资,似乎还纠缠着某种更晦暗、更沉重的隐秘源头。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这份沉重的未知,连同缪维桢那场未得解释、近乎悲壮的自毁任务,以及联邦空港那悬而未决、指向明确的刺杀疑云,如同三重厚重的阴霾,交织笼罩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星空之上,让前路显得愈发灰暗难测。
他们彼此排斥,彼此戒备,却又被命运与责任死死捆绑在同一艘飘摇的破船上,不得不在危机的惊涛骇浪中,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依存。一步步,走向那被浓雾彻底吞噬、无人能够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