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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我想和你先谈谈别的,缪部。”温翎直视着他的双眼,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海暗流般的探究。
      瞭望塔下的港口刚刚从濒临战争的窒息中缓过一口气,喧闹重新弥散开来。韩仲粗嘎的嗓音正指挥着人手加固被能量余波震松的防御工事;老工程师哈克带着几个满脸黑灰的学徒,在抢修被冲击损坏的通风管道,金属敲击声清脆而急促;苏茜则蹲在一台冒着青烟的探测器旁,一边拆卸外壳,一边念念有词地咒骂联邦武器的“能量污染残留设计简直反人类”。
      缪维桢迎着他的目光,冰封的脸上读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身,示意温翎走向瞭望塔另一端更为僻静的观景平台。
      “殿下想谈什么?”

      与此同时,遥远的联邦首都星,北辰府深庭。
      瞿北辰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立于高耸的观星台上。夜风寒冽,吹拂着他一丝不苟的银发。他面前悬浮的光屏幽蓝闪烁,显示着来自黄泉锈港的紧急事态简报,以及缪维桢通过那条连联邦最高情报机构也无法追溯的、仅存于两人之间的绝密渠道传来的信息——寥寥数字,却重逾千钧:
      【“星焰”伸爪,证据确凿。】
      瞿北辰的眼神在星光照耀下晦暗不明,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他静立片刻,指节在光屏边缘轻叩两下,并未直接回复那条密信,而是转而接通了另一个层层加密、信号路径时刻跳变的特殊频道。
      短暂的静默后,频道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多重扭曲、无法辨识原音的电子合成声:“阁下。”
      “黄泉锈港附近星域,有几只私自离巢、还试图咬人的‘猎犬’。”瞿北辰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处理掉。痕迹要干净,最好……看起来像是意外,或者内讧。”
      “明白。”电子音没有任何多余询问,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频道关闭,没有留下一丝可供回溯的涟漪。
      温翎对这场发生在亿万公里之外的、决定数人生死的简短对话毫不知情。他背靠着瞭望塔冰凉的金属栏杆,目光扫过下方劫后余生、忙碌不堪的港口。
      “哈克工程师带着人抢修通风,效率不低。苏茜那边,似乎对反向追踪信号源有了新的头绪。”他先是以一种客观的口吻肯定了众人的工作,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只是寻常插曲。然后,他才将目光缓缓转回缪维桢脸上,语气里掺入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说起来,缪部之前独自执行摧毁核心的任务……实在是,过于冒险了。”
      他没有提空港。那是埋在两人之间最深的一根毒刺,触碰的时机未到。他选择了更近、更具冲击力的事件——缪维桢那近乎自我湮灭的决绝行为。这件事带给温翎的震撼,超越了所有冰冷的算计与利益权衡。一个将“效率”和“价值”奉为圭臬的人,为何会选择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最“无效率”的方式?
      缪维桢的视线也落在了下方。他看着哈克指挥学徒们扛起沉重的合金管道,看着韩仲用力拍打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声音洪亮地鼓励,看着苏茜气鼓鼓地跟一台内部线路烧焦的机器较劲,白皙的脸颊都憋红了。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温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才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淡淡道:“那是当时情境下,综合评估后,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又是“方案”,又是“评估”,又是“成功率”。
      温翎几乎要在心底泛起一丝厌倦的冷笑。但他没有放弃,绿眸中的探究之色更浓,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剥离层层包裹的伪装:“成功率……也包括将执行者本人的生存概率计算至无限接近于零吗?若非最后能量爆发的位置与模型预测产生了那万分之一的偏差,缪部你现在,已经和那个核心一同,化为这片星域里最细微的尘埃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这,也在你那套‘综合评估’的计算范围之内吗?或者说,你将自己的死亡,也列为了‘方案’成功的必要组成部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港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与惊呼。
      原来是哈克手下最年轻的那个学徒,在扛着一截粗重管道转身时,脚下被散落的电缆绊到,一个趔趄,沉重的管道瞬间失衡,带着骇人的风声向一侧滑落!正下方,是另一组正在铺设线缆的技工!
      距离最近的韩仲瞳孔骤缩,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老兵的本能驱使着他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猛冲过去,低吼一声,竟用自己宽厚的肩膀和脊背,硬生生抵住了那截下坠的管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浑身剧震,额头上青筋瞬间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脚下坚硬的地面都被踏出裂痕。
      “老韩!”
      “韩将军!”
      周围的士兵和哈克等人惊呼着扑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稳住管道,终于将其安全卸下。
      “没、没事!”韩仲强撑着站直身体,试图挥动手臂表示无恙,却牵动了刚才硬扛的伤处,忍不住闷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瞭望塔上,温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并未表现出明显的焦急,只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下面的嘈杂,清晰而稳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哈克工程师,三号主通风井区域的粉尘浓度监测已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十五,请立刻调整优先级,优先修复该区域通风。韩将军,”他的目光落在勉强站稳的老将军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却坚定的命令口吻,“请即刻前往医疗站进行全面检查,不得延误。这是命令。”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切中要害,瞬间安抚了下面的混乱与不安。哈克愣了一下,立刻大声应“是”,重新分配人手。韩仲也抬头看向瞭望塔上的温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医疗站方向。
      “殿下指挥若定。”缪维桢在一旁,声音平淡地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陈述事实。
      温翎却没有被他轻易带偏话题。他重新转回目光,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蕴含着整个星海的秘密,直直看进缪维桢冰封的眼底:“缪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将自己作为一颗注定被舍弃的棋子,也是你那套‘效率’与‘评估’逻辑中,可以接受甚至‘最优’的一部分吗?还是说……”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在给予对方最后一次坦诚的机会,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在这片锈港之上,在你的计算之外,还存在着某些……比冰冷的胜率百分比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问题,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钥匙,执着地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覆盖着厚重冰层的心门。那场自杀式的任务,其间蕴含的决绝与近乎悲壮的意味,绝非“效率”二字可以轻描淡写地概括。
      缪维桢迎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绿眸,心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弦,似乎被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瞬间——手持谐振发生器,立于毁灭深渊的边缘。那一刻,脑海中闪过的并非精密的风险收益计算,而是几个破碎而灼热的画面:妹妹缪星阑沉睡中苍白安静的脸颊;脚下这片名为苍翎、饱经疮痍却依然顽强喘息的土地;以及……眼前这双此刻正凝视着他、清澈明亮得不该被任何黑暗与血腥玷污的深绿色眼眸。
      这些念头如同禁忌的毒药,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镇压、封存。他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有些真相,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港口远方那片依旧被淡淡能量尘霾笼罩的矿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将一切情绪彻底冻结的冰冷,“有些问题,穷究根源并无意义。我们只需明确,当前,‘星焰’及其背后势力的威胁并未解除,他们很可能会有更极端的反扑。我们的精力,应当集中在应对接下来的危机上。”
      他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那扇刚刚被撬开一道缝隙的门。
      温翎看着他线条冷硬、没有丝毫动摇的侧脸轮廓,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度翻涌起来——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不解如同缠绕的荆棘,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因对方这种顽固的回避与疏离而产生的细微恼意。
      他们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冰墙。每当他试图靠近一步,试图触碰那冰层之下的真实,都会被一股更强大的、裹挟着寒意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推开。
      “我明白了。”温翎的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如同秋日凝结的晨霜,带着清晰的疏离感,“既然如此,那我们之间,便只谈合作,只论公事。”
      他不再试图探寻,转身,准备结束这场注定徒劳无功的对话。
      “殿下。”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缪维桢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低沉,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仿佛被砂石磨过的滞涩,“在彻底离开黄泉锈港之前……还请,务必,多加小心。”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基于职责的提醒。但温翎敏锐的感知,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语气中一闪而过的、不同寻常的艰涩与……某种近乎隐晦的沉重。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将那道挺拔的背影留给了瞭望塔上独自伫立的人,然后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下了旋转的金属阶梯。
      缪维桢独自留在原地,夜风拂动他玄色制服的衣摆。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了左肩那道尚未痊愈的、曾被能量触须撕裂的伤口。布料之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濒死一刻的剧痛与灼热,提醒着他不久之前,自己也曾无限接近于彻底的消亡。
      他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斥着金属锈蚀、能量残留、以及修复工程带来的焊接与粉尘气味,浑浊而真实。
      他不能靠近,也不能解释。他只能继续行走在那条悬挂于无尽黑暗深渊之上的钢丝上,精确计算着每一步的落点与代价,守护着那些必须守护的,背负着那些必须背负的。即使代价是永恒的误解,是与那抹金色光芒渐行渐远的冰冷距离。
      而走下瞭望塔的温翎,心中同样并非一片平静。缪维桢最后的回避,以及那句看似寻常、却暗藏异常的提醒,如同两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更为深重、更为黑暗。那场自杀任务背后,必然隐藏着远超“职责”与“效率”的动因。
      他既要时刻警惕缪维桢那隐藏在冰冷面具之下、可能随时再次显现的杀意,又无法完全漠视对方在关键时刻一次次看似“巧合”的援手,以及那偶尔从冰封裂隙中泄露出的、转瞬即逝的异常波动。
      这种在探寻真相的渴望与面对重重迷雾的戒备之间反复摇摆、不得不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疏离的合作关系的状态,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两人牢牢笼罩其中,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经历了共同御敌的短暂缓和后,再次滑向一种更加微妙、复杂、且举步维艰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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