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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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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维桢的指令如同一张早已编织就绪、无形却绝对致命的蛛网,在港口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骤然收紧。
能源的骤然枯竭引发了比管道爆炸更为深广的恐慌浪潮,但韩仲率领的守军以钢铁般的纪律与不容置疑的铁腕,强行将骚动压制在有序撤离与极限分配的框架之内。港口陷入一种诡异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唯有远处支撑结构因应力变化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如同巨兽临死前不祥的喘息。
苏茜在获得临时最高系统权限后,以惊人的速度逆向追踪,锁定了逻辑炸弹的源头——一个被精心伪装、深度嵌入能源调度核心算法的定时触发式后门,其激活的扳机,正是“对具备三级及以上权限人员的非例行能源访问记录,启动深度核查与追溯程序”。
“这家伙是个顶尖的潜入者!而且对港口系统的底层架构和权限逻辑熟得像是他自己设计的!”苏茜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为一片残影,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疯狂滚动的代码流,“他肯定还在港区范围内,正通过物理隔离线路或中继节点进行远程操控!”
同一时刻,温翎紧随缪维桢的步伐,带着一队由韩仲亲自挑选、绝对忠诚的精锐士兵,如同离弦之箭,直奔港口能源控制中枢。沿途的景象让温翎的心不断下沉:灯光昏暗闪烁,通风系统近乎停摆,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与恐惧。人们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已提前看到了末日的降临。
控制中心厚重的合金大门洞开,里面几名值班的技术人员面无人色,惊慌失措。刺耳的警报红光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缪维桢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冰刃扫描仪,不带丝毫温度地掠过每一张惊恐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躯、正“手忙脚乱”地在主控台上操作着什么的老者身上——
正是那位曾被温翎救助、并提供了“斯文先生”线索的老工程师,哈克。
“哈克工程师,”缪维桢的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却带着千钧重压,让控制室内本就稀薄的空气骤然冻结,“解释一下,三号备用能源阵列在逻辑炸弹触发前三小时的异常谐振波动,以及,那个后门程序的初始植入时间戳,与你个人终端在对应时段的访问记录之间的关联。”
哈克佝偻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不再是温翎熟悉的、混杂着惶恐与卑微的老迈,而是一种扭曲的、糅合了深重绝望、刻骨愧疚以及一丝濒临疯狂的决绝。
“部、部长……系统正遭受不明来源的持续攻击,我、我正在尝试紧急隔离……”他的声音干涩嘶哑,试图维持最后的表演。
“攻击?”缪维桢向前踏出一步,玄色的制服下摆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强大的压迫感让周围的技术人员几乎窒息,“还是在执行你从‘上面’接到的、不容有失的‘最终清理’指令?”
“上面”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哈克所有强撑的伪装。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温翎心中仿佛被重锤狠狠凿击……果然,与皇叔温寻弋脱不开干系。那个他一直不愿深想、却又如影随形的猜测,此刻以最丑陋的方式,摊开在刺目的警报红光之下。哈克之前的接近、示弱、乃至提供线索,很可能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与伪装,目的是获取信任,评估局势,甚至……引导调查方向。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走了我唯一的孙子!才十二岁!”哈克终于崩溃,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声音破碎不堪,“他们答应我,只要……只要完成这件事,就放了他,送我们爷孙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所以,为了你孙子的性命,”温翎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一种被愚弄的冰冷悲哀而微微发颤,“你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整个港口,成千上万条同样挣扎求生的性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看着我救你、帮你的时候,心里盘算的,就是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份善意来完成你的‘任务’吗?”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哈克瘫软下去,靠着冰冷的主控台,眼神涣散,反复喃喃着这几个字,精神已处于彻底崩溃的边缘。
“你不需要再想了。”缪维桢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眸中寒光骤盛。他猛地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哈克枯瘦颤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对方佩戴的个人终端强行按在主控台的生物特征识别器上,同时,另一只手已在另一侧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指令。
瞬间,主屏幕上原本被层层加密、伪装成系统冗余数据的实时外传数据流被强行截获、破译、并赤裸裸地展示出来——传输的内容,赫然是黄泉锈港最新的防御工事分布详图,以及一个不断闪烁、精确到米级的坐标定位信号,其源头……正指向温翎此刻所站的位置。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温翎的脊椎猛然窜上后脑,让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那种被无形枪口死死锁定的惊悚感,如同跗骨之蛆,扼住了他的呼吸。
“清理门户。”缪维桢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冰冷地下达了最终判决。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控制中心窗外不远处的备用通讯阵列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短促、却异常激烈的能量武器交火声与爆炸闷响,随即迅速归于沉寂。哈克试图接应、或灭口的同伙,在缪维桢早有预备的布置下,被瞬间清除。
哈克彻底瘫倒在地,如同一堆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然而,就在这内鬼伏法、似乎危机暂缓的刹那——
脚下坚实的地面,猛然传来一阵剧烈、深沉、非同寻常的震动!这震动并非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更像是某种埋藏在地壳深处的、巨大而古老的机械结构被强行激活、开始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源自大地脏腑的恐怖轰鸣!整个港口建筑都在这种低频的、仿佛能碾碎灵魂的震颤中呻吟、战栗!
“怎么回事?!”温翎厉声喝问,稳住因震动而摇晃的身形。
通讯器中,传来苏茜因极度惊恐而变调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部长!殿下!逻辑炸弹……逻辑炸弹只是个诱饵!哈克、或者他背后的人,真正的目的……是激活埋藏在港口地底深处的‘旧纪元引力锚点’!那是远古时期用来牵引、稳定小型星体的巨型装置,一旦被过载启动,会在局部产生足以扭曲空间的异常强引力场!整个港口的结构……会在自身重量的撕扯下,像纸片一样被揉碎、崩塌!时间……可能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
这才是真正的、玉石俱焚的绝杀之局。
为了彻底埋葬港口的所有人、所有证据,不惜将这片土地连同其承载的一切,彻底拖入物理意义上的毁灭深渊!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降临。绝望如同实质的黑暗,迅速吞噬了每一寸空间,每一张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温翎猛地转头看向缪维桢。然而,在那张冰封的脸上,他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震惊或慌乱,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残酷的冰冷了然。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绝境,不过是他推演剧本中,早已标注好的、必然到来的高潮章节。
“苏茜,给我‘锚点’主动力控制核心的精确空间坐标,以及其能量回路拓扑图。”缪维桢的声音稳定得令人心悸,冷静得近乎残酷,“韩将军,立刻组织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员,在港口结构应力最集中的C区,第七主支撑柱周边,建立最大范围的反相位能量缓冲力场。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其最低功率运转。”
“那需要至少达到理论峰值60%以上的能量输出,还要有精确到微秒级的同步操控!我们现有的设备和能源储备,根本不可能做到!”一名负责结构安全的技术官员绝望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能。”缪维桢斩钉截铁,三个字重若千钧,不容置疑。他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混乱与绝望的迷雾,深深看向身旁的温翎。
刹那间的目光交汇,无声的信息已然传递。温翎神情微动,深绿色的眼眸深处,风暴骤起,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能做什么?”
“殿下,需要您和我,”缪维桢的声音清晰而快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再下一次矿洞。深入‘锚点’的主动力控制核心,手动重启其能量炉,并将其过载推至临界点以上。利用过载爆发时产生的、指向性可控的巨量能量洪流,反向激发C区预设的缓冲力场,形成短暂的‘引力抵消窗口’。这是唯一能在结构彻底崩解前,为港口争取到撤离时间的理论方法。”
他语速极快,却逻辑严密,不容打断:
“‘锚点’的控制核心被多重物理与生物密钥锁死,并且与港口最高级别的身份识别系统深度联动。需要至少两名具备‘绝对唯一性’最高权限者的实时生物信息同时验证,才能启动最终的手动覆写与过载协议。我的‘苍翎危机处置总长’权限,加上您的‘赛良皇室直系血脉生物密钥’,是当前条件下,唯一符合条件的权限组合。”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指挥室内每一张或绝望、或震惊、或难以置信的脸,最终,重新落回温翎眼中,说出了那句如同命运最终宣判、冰冷而确凿的话:
“而且,过载程序一旦启动,核心区域将被多重应急物理闸门永久封闭,以确保能量爆发方向绝对可控。手动校准能量洪流的喷射矢量,将其精确导向C区缓冲场坐标,必须在核心内部完成。这依然是……一次没有返程机会的任务。”
温翎瞬间全明白了。他再次,被毫不留情地卷入了缪维桢那庞大、精密、且冷酷无比的计算之中。但这一次,那冰冷计算的核心,清晰地指向了一条拯救绝大多数人的、唯一的生路。棋局已至终盘,执棋者与最重要的棋子,都必须踏入那片绝地。心中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被利用的悲凉,反而升起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超然的平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纷乱情绪——震惊、悲哀、对生的本能眷恋、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一切——强行压下,碾碎,化为最纯粹的燃料。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绿色的眼眸里,所有犹疑与波澜都已褪尽,只剩下冰雪淬炼过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带路。”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没有慷慨激昂的告别。两人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些悲戚、震撼、或欲言又止的目光,如同两道离弦的、注定陨落的流星,在港口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与震颤中,再次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象征着最终湮灭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矿道。
黄泉锈港最终的命运,连同这片星空下无数纠缠的因果与秘密,都将在那地心深处、古老机械的咆哮声中,迎来最终的、不容更改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