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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港口在异常引力的狂暴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骨骼被强行扭曲的呻吟,尖啸声如同垂死巨兽被碾碎喉管时最后的哀嚎,狠狠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神经。上方不断传来结构承重节点崩塌的沉闷巨响,灰尘与细碎的混凝土块如同黑色的雪崩,从舱顶簌簌滚落。仅存的应急灯光疯狂闪烁,将人们脸上定格着的绝望、麻木与濒临崩溃的恐惧,切割成一片片扭曲跳动的阴影碎片。
      “来不及了!”苏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如同悬崖跳水般直线下跌的结构应力曲线,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扭曲变调,带着哭腔,“‘锚点’过载峰值突破所有安全阈值!引力异常正在指数级增长!最多……最多还有十七分钟,整个港口的主体结构就会从内部被自身的重量彻底碾碎、压垮!”
      所有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最后的绳索,死死缠绕在缪维桢与温翎身上。韩仲一双铁拳紧握,指节爆出青白的颜色,老将军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抽搐,写满了面对天倾地覆时、人力渺小如蝼蚁的悲怆与不甘。在这绝对物理法则的毁灭伟力面前,个体的勇武与忠诚,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缪维桢的目光穿过闪烁不定的昏暗光线,越过弥漫的绝望尘埃,与温翎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那一眼,短暂得如同电光石火,却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包含了所有未能言明、也永远无法言明的算计、挣扎、决绝,以及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辨明的、冰层下的暗流。下一秒,缪维桢猛地拧身,玄色的制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如同从万载寒冰中凿出,冰冷、坚硬,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
      他没有回头,没有丝毫留恋,率先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冲向那条通往地心深渊的紧急检修通道。温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混杂着铁锈、尘土、绝望以及某种更复杂情绪的浑浊空气压入肺腑,强行碾碎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惊涛骇浪,紧随其后,金色的发丝在身后扬起一道决绝的光痕。
      两人的身影,前一后,迅速被通道入口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所吞没,如同两颗最终选择坠向深渊、意图以自身熄灭引燃燎原大火的星火。
      通往地下的通道,死寂得如同墓道,只有两人急促却稳定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空气浑浊滞重,弥漫着陈年的机油与岩石霉变的气息。跟在缪维桢身后,温翎终于问出了那个早已在心中盘旋成结、冰冷刺骨的问题,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联邦空港那次,‘意外’,是你一手安排的,对吗?”
      缪维桢疾行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因这直指核心的质问而改变分毫,只是用那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回应,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殿下既然已经拿到了证据,心中有了定论,又何必……再多此一问。”
      他的坦然,没有狡辩,没有掩饰,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反而像一把最冰冷的、淬了寒毒的锉刀,缓慢而精准地,研磨在温翎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坎上。
      “为什么……”温翎的声音里压抑着汹涌的波澜,如同冰封海面下的暗流,“最后关头,又要伸手拉我那一下?因为你的‘完美计划’出了无法控制的偏差?因为那块失控的金属板,连你自己也可能被纳入杀伤范围?还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也更锐利,“你突然发现,一个活着的、甚至可能对你心怀感激的赛良皇子,比一具冰冷的、可能引发不可测调查的尸体,对你后续的计划……‘更有用’?”
      这一次,缪维桢的脚步倏然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在通道应急灯惨淡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温翎。那双总是冰封的凤眼里,此刻不再是纯粹的寒潭,而是某种更深邃、更复杂、仿佛蕴藏着无尽漩涡与未解谜题的幽暗深海。
      “都有。”他回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解剖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但最关键的是……我发现自己,无法忍受那份‘无效’与‘浪费’。”
      他向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呼吸可闻。温翎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冷冽气息与一丝极淡血腥味的压迫感。
      “看着你就那样……毫无价值地、粗糙地碎在那里,”缪维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冰冷的审视,目光寸寸描摹过温翎的脸,最终落进那双即便在昏暗中也依然清澈的深绿色眼眸,“温翎,你的理想主义,你的固执坚持,甚至你这双……干净得与这肮脏世道格格不入的眼睛。被那种毫无美感、充满意外与粗糙算计的方式毁掉,是一种……令人不悦的玷污。”
      他的话,像冰与火诡异交织的锁链,既赤裸裸地承认了最初冷酷无情的算计与杀意,却又透露出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或承认的、近乎偏执的“所有权”意识——这件名为“温翎”的、特殊而危险的“藏品”,其毁灭或存在,其价值的判定与结局的书写,只能由他缪维桢来掌控、来定义。绝不能被旁人,用那种低级、意外、缺乏“艺术性”的方式轻易打碎。
      温翎被他话语中蕴含的、近乎疯狂的矛盾与那冰冷的占有欲所震撼,一时竟失却了言语。
      就在此刻——
      轰隆!
      整个通道连同脚下的大地,猛地传来一阵比之前剧烈数倍的、仿佛地壳板块被强行掰开的恐怖震动!头顶岩壁簌簌落下大块的碎石与尘土,应急灯疯狂摇曳,几近熄灭!港口结构在异常引力的持续摧残下,正在加速走向彻底的崩解!
      两人脸色同时剧变,所有未尽的话语、未解的纠葛,在这灭顶之灾面前都被瞬间抛至脑后。再无暇多言,他们如同两道被无形鞭子抽打的影子,将速度提升至极限,向着通道尽头那扇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大门狂奔而去。
      那扇厚重无比、需要双重生物密钥与权限同时验证的合金门扉,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门外的世界,结构扭曲崩坏的呻吟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最凄厉的悲鸣,一声紧过一声,敲打着最后的倒计时。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思考。
      两人几乎同步,将手掌重重按上门侧闪烁红光的凹槽。冰凉的触感传来,复杂的扫描光束瞬间笼罩手掌。
      大门发出沉重的、仿佛开启地狱之门的轰鸣,向内缓缓滑开一道缝隙。门内,狂暴到令人窒息、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能量流光,如同被困的洪荒猛兽,迫不及待地向外汹涌溢散!
      然而,就在温翎深吸一口气,准备侧身抢入门内的瞬间——
      缪维桢却猛地一个侧步,精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铸的闸门,横亘在他胸前,将他牢牢拦在了门外。
      “里面,交给我。”缪维桢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刻出,不容丝毫质疑与反驳,“你留在外面,接应苏茜的能量流引导信号,并确保缓冲场的启动与稳定。”
      他语速极快,逻辑严密,不给温翎插话的机会:
      “只有你能在最短时间内,稳住港口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心,协调韩仲的防御与苏茜的技术操作。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此刻维持秩序、确保计划不被最后时刻恐慌冲垮的‘定锚’。这才是当前情境下,基于全局考量的、最高效、也是唯一可行的任务分配。”
      理由无懈可击,甚至完全符合他一贯的“效率至上”与冷酷算计。温翎在外面,利用其声望与凝聚力稳定大局,协调关键环节;缪维桢进去,以他的权限、技术与决断力,处理最危险、最精密的核心操作。分工明确,利益最大化。
      温翎怔在了原地。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缪维桢,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犹豫,或者别的什么。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已看透所有结局的、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决绝背后,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托付的复杂意味。
      “相信我一次,温翎。”缪维桢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这句话的语气,不再是惯常的冰冷命令或算计,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艰涩的复杂,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这一次,在拯救港口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
      说完,他不再给温翎任何反应或争辩的时间,毫不犹豫地拧身,独自一人,踏入了那扇喷薄着毁灭性能量、象征着绝对死亡的厚重门扉。
      “轰——!”
      合金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落锁声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温翎僵立在紧闭的门前,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门缝关闭前一瞬溢出的、灼热的能量余波。
      缪维桢最后那句话,“相信我一次”,如同带着荆棘的回音,在他耳膜深处、在脑海之中反复冲撞、盘旋。他知道,这依然是算计,是权衡所有利弊得失后得出的、最“正确”、最“高效”的冰冷选择。但为什么……为什么胸腔里那颗心会沉坠得如此厉害,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为什么那个男人独自走入绝境、玄色背影被门缝吞噬的最后一幕,会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尖锐的闷痛?
      温翎的拳头,裹挟着所有无处宣泄的愤怒、不解、被强行安排的憋闷,以及那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金属门板上!骨节与合金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瞬间传来的剧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万分之一。
      “殿下!”通讯器中,苏茜带着哭腔与濒临崩溃的嘶喊猛地炸响,“能量流开始剧烈紊乱!缓冲场的谐振频率无法锁定!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能量反噬要开始了!”
      温翎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那种窒息的恍惚中挣脱出来。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身后,是黄泉锈港成千上万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命;他肩上,是缪维桢以那种决绝方式强行压下的、“生”的责任与渺茫的希望。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有片刻的软弱与迟疑。
      他强行闭上眼,再睁开时,深绿色的眼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冰封、沉淀,只剩下一种淬炼过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断。对着通讯器,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稳、清晰,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嘈杂与恐慌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茜,报告能量流实时偏差参数与谐振失锁频率!韩将军,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维持住缓冲场外围所有支撑结构的物理稳定!在我下达最终指令前,任何区域,任何人,绝对不许后退半步!”
      他的声音,通过尚未完全瘫痪的公共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遍了港口每一个尚且完好的角落,每一个在绝望中瑟瑟发抖的心灵。
      那声音里的镇定、果决,与那份承担一切的勇气,如同一根从天而降的、最坚实的定海神针,狠狠楔入了即将彻底崩溃的人心之中。
      人们仰望着屏幕上那个独自立于核心大门前、金色头发在能量余波中飞扬、脊背挺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的身影,死灰般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在能源控制中心,韩仲须发戟张,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用已经嘶哑的喉咙吼叫着,指挥着士兵们用血肉之躯顶住被异常引力拉扯得咯吱作响、即将变形的门框与墙壁,为缓冲场发生器争取着最后、最宝贵的空间,老将军浑浊的眼中爆发出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悍勇光芒。
      苏茜则完全沉浸在了数据的狂流之中,十指在虚拟键盘上舞动出肉眼难辨的残影,额头上青筋暴起,鼻血无声地滴落在控制台光洁的表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她却浑然不觉,用尽自己所有的智慧、经验与近乎透支的生命力,与门内那股试图挣脱一切束缚、毁灭一切的狂暴能量,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惨烈到极致的搏斗。
      门内,核心控制室。
      缪维桢置身于一片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刺目欲盲的幽蓝色风暴中心。过载的“引力锚点”如同一个濒临爆发的微型黑洞,疯狂地搏动、嘶吼,扭曲着周围的空间与光线。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刮擦着他的防护服,灼烧着他裸露的皮肤,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凤眼,依旧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紧紧锁定着主控台上那些疯狂跳动的古老符文与数据流。
      他的双手稳定得可怕,在布满焦痕的控制面板上飞速移动、输入、调整。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无比,强行修正、引导着那股足以撕裂星辰的毁灭洪流,将其狂暴的能量输出方向,一点点、艰难地,扭转向门外苏茜正在拼命维持的那个脆弱不堪的反相位缓冲力场坐标。
      巨大的精神负荷如同无形重锤,持续轰击着他的意识核心;能量反噬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他的经络与脏腑。剧烈的头痛早已超越阈值,眼前阵阵发黑,猩甜的液体不断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只有紧抿的唇角不断渗出新的血痕。但他眼神中的专注与冰冷,丝毫未减。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棋局,是他为温翎、也为这片土地上挣扎的人们,以自身为筹码,搏杀出的、唯一的生门。
      “能量流稳定度……提升至71%!矢量偏移正在修正!”苏茜嘶哑的、带着破音却充满狂喜的喊声透过内部通讯传来。
      “继续!不要停!”温翎紧盯着门缝,那里溢出的、原本狂暴混乱的幽蓝光芒,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相对温顺、有序,被强行“驯服”着导向预定方向。他知道,缪维桢正在里面进行着怎样一场与死神共舞、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战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秒一秒地爬行。
      突然——
      核心室内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某种宇宙本源法则被强行折断的、令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巨响!
      紧接着,所有从门缝溢出的、被引导的能量光芒,骤然间如同退潮般猛地向内收敛、坍缩!
      死寂。
      短暂的、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港口内外。
      然后——
      “成功了!锚点过载停止!能量回流稳定!缓冲场完全激活并锁定!港口结构应力指数……正在断崖式下跌!我们……我们活下来了!”苏茜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着宣布,随即眼前一黑,虚脱般从椅子上滑落,被旁边的助手手忙脚乱地接住。
      港口内外,经历了那漫长如一个世纪般的死寂后——
      震耳欲聋的、夹杂着哭泣、呐喊、嘶吼与纯粹发泄的劫后余生欢呼声,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直冲云霄!韩仲背靠着布满裂痕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布满老茧与血污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看着周围相拥而泣、几乎癫狂的士兵与民众,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膛里、几乎凝成铁块的浊气,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
      然而,温翎的心,却在全港沸腾的狂喜中,一寸寸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死水。
      因为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最终审判的核心大门,依旧……毫无动静。
      “缪维桢!”他再次扑到门前,用尽全力拍打着冰冷厚重的合金门板,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回答我!听见没有!回答我!”
      里面,一片死寂。只有港口结构应力解除后,远处传来的、细微的沉降与稳定声响,反而更衬得门内那无声的世界,如同坟墓。
      就在绝望的寒冰即将彻底冻结温翎血液、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门外震天欢呼彻底淹没的金属解锁声,极其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温翎耳中。
      厚重的合金大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向内……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
      温翎猛地顿住所有动作,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门狠狠推开!
      核心室内,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焦糊刺鼻的气味弥漫,控制台大半熔毁,冒着袅袅青烟,地面散落着崩落的零件与灼烧的痕迹。缪维桢背靠着仅存半边的、尚有余温的控制台基座,瘫坐在地,头无力地垂在胸前,玄色的制服破损不堪,浸染着大片深色的、已然干涸或仍在缓缓渗出的血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与生机,只剩下一具破碎的躯壳。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四目,隔着弥漫的尘烟与刺鼻的气味,再次相对。
      缪维桢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痛苦,没有释然,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透支了所有生命能量、燃烧殆尽后的、近乎真空的空白与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在那双总是冰封、此刻却因涣散而显得异常幽深的凤眼最最深处,温翎以惊人的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颤般的……释然。仿佛某种沉重的、困扰已久的枷锁,终于随着这场近乎同归于尽的豪赌,被彻底粉碎。
      温翎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想去扶他,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染血的肩膀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停滞在半空。千言万语——对昔日谋杀的愤怒与冰冷,对此刻近乎自我毁灭般牺牲的不解与震撼,劫后余生交织着庆幸与后怕的复杂心绪,以及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晦暗难明、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却在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情感——全部堵在喉咙里,灼烧着,翻滚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所有激烈冲突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低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呼唤:
      “……缪维桢?”
      缪维桢的视线,先是落在他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眼帘,对上温翎那双此刻充满了剧烈震撼、深重困惑、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柔软与痛惜情绪的翠色眼眸。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未能成型、也无法成型的、混杂了自嘲、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弧度。
      他没有力气说话,甚至连给出一个眼神的示意或解释都做不到。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向后,彻底放弃了所有支撑,仰靠在冰冷的金属残骸上。将自己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与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片刚刚经历毁灭与重生的空间里,暴露在温翎的注视之下。
      温翎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线条却依旧挺直脆弱的侧脸,看着他破损制服下隐约可见的、狰狞的伤痕与血迹,心中那座由层层猜疑、冰冷算计、未解谋杀与愤怒不解筑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名为“共同幸存”与“命运共犯”的现实洪流,撞击得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他不再犹豫。
      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避开了那些明显的、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的伤处,将缪维桢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将他搀扶起来。
      “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落地生根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缪维桢没有拒绝,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拒绝的力气与意志。他将一部分沉甸甸的、混合着伤痛与疲惫的重量,交付给身旁这个金发青年,在港口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的劫后欢呼声中,两人相互支撑着,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出了这片几乎将他们二人、连同整个港口命运共同吞噬、埋葬的钢铁地狱。
      在他们身后,苏茜在韩仲的搀扶下,蹒跚走来。女孩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鼻血与烟尘,看着前方那两个相互依偎、仿佛再也无法被任何力量分开的背影,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明亮而干净的笑容。
      黄泉锈港长达数月、几度濒临绝境的生存危机,随着古老“引力锚点”的最终沉寂与港口结构的逐渐稳定,终于,彻底落下了染血的重幕。久违的、真实的、毫无阻碍的阳光,终于第一次,穿透了锈港上空常年积聚的、由污染与能量尘霾构成的灰褐色云层,如同一道道温暖而恢弘的救赎之光,慷慨地洒落在这片饱经创伤、却终于挺过浩劫的土地与幸存者的脸上。
      但温翎和缪维桢,在这片象征新生的阳光中,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重无比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
      锈港的战争,结束了。
      属于他们两人之间,那笔由阴谋、算计、救命之恩、未解谜团与复杂情愫共同扭结而成的、更加凶险也更加隐秘的战争;以及那片笼罩在赛良星权力巅峰之上、更加庞大也更加黑暗的政治阴云与风暴……
      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们之间,那条已然被鲜血、背叛、牺牲与无法割舍的共生关系牢牢捆绑、打上死结的命运纽带,从此刻起,已将他们二人死死锁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第一卷:《黄泉锈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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