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舰船在亚空间无声流淌的暗流中航行了数日。
      这段时间里,温翎与缪维桢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微妙平衡。他们会在狭小的多功能餐区共进寡淡无味的合成营养餐,偶尔就航向微调参数或某个冷僻古籍残篇中的记载交换几句简短的意见,但都极为默契地,绕开了联邦空港的刺杀、锈港的自毁任务、以及那枚来自赛良皇帝、包裹着糖衣的流放令——
      所有真正横亘在两人之间、重若千钧的核心问题。
      温翎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进一步熟悉了这艘老旧却异常坚固的侦察舰的各项操作;而缪维桢则将自己绝大部分时间关在唯一的私人舱室里,通讯加密灯时明时灭,仿佛在进行着无声而密集的远程筹划。
      当舰船终于挣脱亚空间的粘稠束缚,跃回正常宇宙空间时,舷窗外骤然呈现的景象,让温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并非预想中的、被标注为“资源考察区”的荒芜行星或小行星带。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已彻底死亡的金属星球。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星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星舰残骸、被撕裂的殖民堡垒、断裂的巨型机械结构、以及各种无法辨认的太空垃圾,在漫长岁月中相互碰撞、挤压、堆叠、最终在微弱引力作用下勉强聚合而成的、畸形而沉默的金属坟场。
      它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表面反射着遥远的恒星投来的、冰冷而死寂的光。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大气层内,偶尔闪过幽蓝色的能量电弧,如同亡者神经末梢最后的痉挛,短暂地照亮更多隐藏在阴影中的、深邃而狰狞的金属创伤。
      目之所及,皆是文明的尸骸,无声诉说着一场或数场湮灭于时间长河中的、规模难以想象的古老战争。
      “‘星骸带’,”缪维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气平淡得如同介绍一处寻常风景,“上古战争的最终坟场,诸多失落的科技与秘密的埋骨地。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点,调出更为详细的扫描数据,“跟紧我,注意规避高能辐射区和未稳定的能量乱流。这里看似死寂,实则危机四伏。”
      侦察舰如同一条经验丰富的深海游鱼,在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与巨大残骸构成的迷宫中,灵巧而沉默地穿梭、转折,避开那些可能引发连锁碰撞的危险区域。
      最终,它滑入一个由某艘远古巨型母舰彻底熔毁的引擎喷射口改造而成的、极其隐蔽的入口,内部经过加固与改造,形成了一条可供小型舰船通行的狭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灯火通明、内部空间颇为可观的隐蔽码头。
      码头平台上,已有数人静候。他们穿着统一的、以耐磨与功能性为主的深色工装,神情冷静,动作利落,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隐秘环境下的干练与警觉。
      为首的是位身材高挑挺拔、留着一头利落银色短发的女子。
      她面容姣好却线条冷硬,一只眼睛是冷静的灰蓝色,另一只则是一只闪烁着稳定幽蓝光芒的精密机械义眼,此刻正快速扫过舰船,以及紧随缪维桢步出舱门的温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
      “部长。”女子上前一步,声音干脆,不带多余情绪,“基地整体运行平稳,‘铁王座’第三号实验生产线已完成最终调试,等待您的验收指令。”
      温翎敏锐地从她简洁的汇报与专注的姿态中,感受到一种对缪维桢个人、而非对任何官方机构或头衔的、纯粹的效忠。
      “罗砚,”缪维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侧身,以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口吻介绍道,“这位是温翎殿下。”
      “罗砚,”女子转向温翎,行了一个简洁、高效、却并不显得卑微的礼节,声音平稳,“现任基地安保主管,兼‘清道夫’快速反应行动组指挥官。殿下。”她的介绍同样简短,点明了职能,却未透露更多关于她个人或这个基地的信息。
      基地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为庞大、复杂。通道是冰冷的合金铸造,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线与闪烁着指示灯的各类接口。
      身着工装的工程师、技术人员与静默高效的自动化设备在其间穿梭不息,繁忙却井然有序。空气里混合着机油、高压臭氧、循环过滤空气以及某种淡淡的金属冷却剂气味,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隐秘工业基地的气息。
      缪维桢将温翎带到一处相对独立、设施齐全的起居套间:“这里是绝对安全的隔离区。在罗砚的陪同下,你可以有限度地熟悉基地公共区域。她会负责你的一切日常对接需求。”
      接下来的几天,温翎在罗砚那近乎无声的陪伴下,开始谨慎地探索这个庞大的地下王国。
      他见到了基地日常运转的核心骨架:
      工程师团队的领头人是一位被称为“老林”的技师,沉默寡言,双手永远沾着洗不净的机油与金属碎屑,他带领着一群同样埋头苦干的技术人员,负责维护着维系整个基地生命的庞大能源核心与生命循环系统。
      医疗区的负责人凯斯医生,总是面带温和笑意,言辞幽默,却能用基地里那些明显超越常规医疗水平的精密仪器,瞬间诊断出人体最细微的异常数据波动。
      还有负责内部生态循环与作物培育的阿缘,一个年轻的女孩,她在层层人造光谱的照耀下,经营着规模不大却郁郁葱葱的水培农场,为这片冰冷的金属世界带来了几乎唯一的一抹鲜活绿色。
      这些人各司其职,对温翎这位“殿下”的到来表现出了适度的尊重与接受,既不过分好奇关注,也不刻意疏远回避,仿佛他的存在,只是基地运行计划中一个早已被纳入考量的、寻常的变量。
      然而,一次偶然的、计划外的偏离路线,让温翎在通往基地最核心区域——“铸造车间”的某条二级通道外,透过一道尚未完全关闭的气密门缝隙,瞥见了一个让他瞬间血液几乎凝固的身影——
      那是一位曾在数年前赛良军方公开通报中,因“叛国罪”与“泄露最高军事机密”而被正式判处并“已执行”死刑的高级武器系统专家——陈启明博士。此刻,这位“已死之人”正与老林站在一起,对着手中一块复杂的数据板,神情专注而激动地激烈讨论着什么,浑然不觉自己“已死”的身份,更未察觉远处那道惊骇的目光。
      温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强行按捺住立刻冲上前质问的冲动,转身,以最快速度找到了缪维桢的办公室,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我看到了陈启明博士,”温翎的声音因震惊与某种冰冷的愤怒而微微发紧,他死死盯住办公桌后那个抬起头的男人,“赛良军方的公开档案里,他三年前就因叛国罪被处决了。一个‘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秘密基地里?”
      缪维桢从堆积如山的加密数据板中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温翎质问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一丝“你终于发现了”的了然:
      “所以呢?殿下看到了一个官方记录已死的人,然后?”
      他的反问,比直接的承认更让温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你伪造了他的死亡判决和执行记录,”温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把一个本该‘死去’的顶级武器专家,秘密转移、藏匿在这里,为你……或者说,为你的计划,继续开发武器。”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像他这样的‘死人’,你这座基地里,还有多少?”
      “不止他一个。”缪维桢干脆地放下了手中的数据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语气却冷硬如铁,“陈博士是帝国——乃至已知星域内——最顶尖的定向能量武器与护盾系统专家之一。让他那样的人,因为政治倾轧或莫须有的罪名,默默无闻地死在阴暗的牢房里,或者被一颗子弹廉价地终结生命,是对帝国宝贵智力资源最可耻的浪费。在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他能呼吸相对自由的空气,接触最前沿、哪怕是禁忌的技术资料,将他的天才与毕生所学,真正转化为能够保护赛良、让敌人付出代价的‘牙齿’与‘铠甲’。这,才是他应有的价值。”
      “这是欺骗,是对帝国法律与司法程序的彻底践踏!”温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法律?程序?”
      缪维桢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逼近温翎。
      那双凤眼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世事残酷本质的锐利与漠然:
      “我的殿下,当联邦的战舰用足以湮灭行星的巨炮对准我们的家园,用最先进的隐形战机肆意穿透我们的领空,用经济制裁与政治讹诈勒紧我们的喉咙时……你是准备抱着那本厚厚的、由胜利者书写的《星际公约》和帝国律法,去跟敌人讲道理、求他们遵守‘程序’?还是准备用我这些‘已死之人’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用‘非法’手段研发、制造出来的枪炮、护盾和策略,去狠狠地回击,让他们学会……尊重?”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温翎心中那些关于“正义”、“程序”、“底线”的、曾经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的理想主义屏障。
      温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辞在缪维桢这套基于绝对生存现实的、冷酷到极致的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真正的、你死我活的生存压力与种族存续危机面前,道德与法律的标尺,似乎真的会被无限拉伸、扭曲,甚至……被彻底碾碎。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降至冰点,比星骸带的真空更为寒冷死寂。
      转机,发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纯粹技术性的意外事故。
      基地深处,一条负责输送高纯度冷却介质的老旧主管道,因长期超负荷运行且内部检测出现延迟,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破裂。
      致命的混合辐射与瞬间汽化的、高达数百度的超高温冷却剂,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从裂口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条通道!
      警报凄厉地响彻相关区域。
      彼时,温翎恰好在罗砚的陪同下,于邻近区域熟悉环境布局。突如其来的剧变与瞬间充斥视野的灼热气浪和辐射警报,让他和罗砚都被困在了迅速恶化的危险区域边缘。
      温翎试图根据记忆寻找最近的隔离掩体,却因对基地内部结构不够熟悉,反而在混乱中偏向了一处更靠近泄漏源、防护相对薄弱的岔道!
      监控中心内,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秒,缪维桢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主控屏前。当他通过摄像头看到温翎那略显仓皇、正向错误方向移动的身影时,冰封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裂纹。
      他甚至来不及穿戴全套的重型防护服,只一把抓起手边一个应急用的便携式高强度呼吸过滤面罩,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控制中心,直奔事故区域。
      他在灼热到几乎扭曲视线的高温蒸汽、刺耳的辐射超标警报以及四处飞溅的、具有强腐蚀性的冷却液雾滴中,准确地找到了温翎。
      没有多余的言语,缪维桢一把抓住温翎的手臂,用近乎蛮横的力道将他拽离危险区域,拖到一道相对厚重、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应急隔离门后。在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从侧面管道裂口处再次喷溅而来的一股滚烫液体!
      嗤——!
      高级复合材料制成的防护服外层瞬间被蚀穿,发出令人牙酸的焦糊声响,混合着皮肉灼伤的刺鼻气味。
      缪维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紧,额角因强忍剧痛而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护住温翎、将其牢牢挡在门后与自身之间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别动,保持呼吸面罩密封。”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模糊失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绝对力量,“工程队马上到。”
      危机很快被闻讯赶来的、装备齐全的老林团队迅速控制。泄漏被止住,污染区域被隔离,高浓度中和剂开始喷洒。缪维桢的后背遭受了中度化学灼伤与轻度辐射沾染,需要立刻进行专业的清创与抗辐射治疗。
      在基地医疗室,凯斯医生以惊人的效率与精准,为缪维桢处理着伤口。温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医疗灯光下,那张因失血与疼痛而异常苍白、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闭目养神的侧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始终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手上——指缝间,隐约可见一枚小巧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金属齿轮,仿佛是他从不肯离身的、某种精神的锚点。
      之前因“已死之人”事件而产生的巨大隔阂、冰冷的愤怒与被欺骗的寒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汹涌、也更为复杂的情绪洪流所冲击、取代。
      这个人,可以面不改色地谈论利用“尸体”、践踏一切规则,构筑由罪孽与谎言垒成的巢穴;却又能在危险发生的瞬间,几乎如同本能反应般,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挡在他面前,承受伤害。
      极致的冷酷与极致的守护,悖论般同时存在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之中,让温翎心中那堵刚刚筑起的、名为“道德审判”的冰墙,再次剧烈动摇,裂痕蔓延。
      深夜,基地仿重力模拟出的“夜晚”时段,温翎再次独自来到那处可以透过高强度观察窗、遥望外部星骸景象的观景平台。
      出乎意料地,他看到了缪维桢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入口,静静伫立在窗前,背部新包扎的绷带在昏暗的环境光下隐约可见,显然伤势让他无法安然入睡或静坐。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窗外那无尽残骸的遮蔽,投向了宇宙深空某个遥远的点。
      温翎沉默地走了过去,将手中一杯凯斯医生特意调配的、有助于镇痛与舒缓神经的温和药剂,轻轻放在了缪维桢手边的合金台面上。
      缪维桢没有立刻去拿,甚至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虚无的深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般的遥远意味:
      “看到那颗亮度略高于背景、带有一丝不易察觉青芒的星了吗?古老的星图里,它被称作‘指引者’。是赛良先民最早进行跨星系航行时,用以定位母星方位的、最重要的天然航标之一。”
      温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在无数破碎星骸与暗淡背景的衬托下,那颗星辰确实显得格外稳定、明亮,散发着一种恒久、孤独却坚定的光芒。
      “它悬挂在那里,已经燃烧了不知多少亿年。见证过这片星域无数文明的璀璨兴起与寂灭消亡,也见证过……无数个体、家族、乃至种族的相聚、离散,与最终的湮灭。”缪维桢的语气平淡,却仿佛承载着跨越时光的沉重。
      “也包括……那些被你‘复活’、聚集于此的‘已死之人’的聚散吗?”温翎轻声问道,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愤怒与指控的质问,而是一种探寻,试图理解这矛盾背后的、更深层的逻辑。
      缪维桢终于缓缓转过头。基地模拟的“夜色”与窗外星骸的微光,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幽深,如同能将人灵魂都吸入其中的无底深潭。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你现在看到的这条路,我选择的这条路,从迈出第一步起,就注定铺满了肮脏的交易、必然的背叛、以及永远无法洗净的罪孽。推动这架沉重马车前行的双手,早已在泥泞与血污中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温翎,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选择:“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转身,离开这个巢穴,回到相对‘干净’、‘安全’,至少表面遵循着规则与道德的地方去。以你的身份和能力,未必不能找到另一条路。”
      温翎迎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深藏着无尽疲惫与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飞速掠过自相遇以来的一幕幕:联邦空港那千钧一发的“救援”与冰冷证据;锈港矿道中推开他的决绝背影与近乎自杀的任务;医疗站里染血的绷带与紧握的音叉;刚才事故中,那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灼伤的后背……混乱的线索,矛盾到极致的行为,彼此冲突的理念,在此刻,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一个模糊却无比庞大、黑暗却也蕴含着某种扭曲守护意志的轮廓。
      “干净……安全……”温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他抬起眼,深绿色的眼眸在模拟星光与窗外真实星骸微光的映照下,清澈而坚定,如同淬炼过的宝石:
      “从我那位‘仁慈’的皇叔,强行将我塞上那艘前往联邦的飞船,试图用我的‘意外死亡’来换取政治筹码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回不到任何‘干净’的地方去了。”
      他向前半步,更加清晰地直视着缪维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落地生根般的力道:
      “你在空港拉了我一把,在锈港推开了我,刚才……又挡在了我前面。无论你内心深处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无论这条路的尽头是地狱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跟你走到底。”
      缪维桢凝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没有赞许,没有感动,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仿佛要将他灵魂每一寸都剖析开来的审视。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慢流淌。最终,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未能成型的、混杂了自嘲、疲惫、以及某种近乎“果然如此”的确认意味的弧度。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欢迎”。
      他只是缓缓转回身,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无垠的、埋葬着无数文明尸骸的黑暗星空,以及那颗孤独闪烁的“指引者”。
      然后,他拿起温翎放在台面上的那杯药剂,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饮下的不是药,而是某种无声的契约,或者……一道最终的枷锁。
      温翎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整个星河重量的背影,清晰地意识到,驱动这个男人前行的,绝非简单的权力欲望或个人野心。那是某种更为深沉、更为黑暗、也更为决绝的东西,如同地心深处永不熄灭的熔岩,炙热而危险。
      而他,温翎,在亲身见识了这黑暗的深邃广袤,体验了那矛盾到极致的守护,触碰了那些被律法宣判“死亡”却依旧燃烧着智慧火焰的灵魂之后,正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地,被更深、更牢固地卷入这股毁灭与创造并存的狂暴漩涡中心。
      无法,也不再愿意,抽身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