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温翎在老林的工坊里消磨了一整个下午,手指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带着金属特有腥气的黑色机油。他刚协助老林更换完一套为能源核心供能的、结构异常繁复的二级冷却管道,每一个接口的扭矩都必须精确到毫牛米,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泄漏或效率骤降。
      完成后,一直沉默寡言、只用手势和简短指令沟通的老技师,破天荒地停下手里的活,从旁边保温柜里取出一杯浓稠的能量补充剂,递到他面前。
      “手稳。”老林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用沾着油污和细小金属屑的拇指,精准地指向温翎刚拧紧的那个在幽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细节的接口。声音粗嘎,没什么温度。
      这算不上什么赞美,甚至更像是对工具性能的客观陈述。但温翎却感到心头微微一热,仿佛某种坚硬粗糙的外壳被这简单的两个字撬开了一丝缝隙。他接过冰冷的金属杯,凉意透过掌心,与指尖残留的机油黏腻感形成奇异的对比。
      就在他小口啜饮着那味道古怪的液体时,罗砚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工坊门口,没有脚步声。她那闪烁着冷静蓝光的机械义眼快速扫过温翎,然后落在老林身上。
      “部长需要上个月送来的那批‘特殊部件’的最终损耗与性能评估清单。”她的声音干脆,不带多余音节,“上次是你接手核对的,应该在你这儿。”
      温翎这才想起,几天前老林确实将一份厚厚的加密数据板塞给他,让他核对后直接呈报给缪维桢。他快速擦了擦手,从随身携带的加固型个人终端里调出那份已经完成标注和简要分析的文件:“我核对完了,正好要送过去。”
      缪维桢的私人工作间位于基地最核心、安保等级最高的区域之一。厚重的合金门如同沉默的巨兽,通常严密闭合。温翎走到门前,却意外发现门并未完全锁死,虚掩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开主照明,只有各种仪器设备待机时发出的、颜色各异的微弱荧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抬手,指节在冰凉的合金门板上敲了敲,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缪部?”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仪器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
      犹豫了一下,温翎轻轻推开门。工作间内部比他想象中更为宽敞,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金属、特种润滑剂以及微弱臭氧混合的味道,但并不显得杂乱。各类终端、分析仪、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设备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就在他准备将清单数据板放在中央那张宽大、光洁的操作台上然后离开时,眼角余光被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似乎被刻意忽略的操作台吸引住了。
      那里,散落着几个小巧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手工制作的金属模型。它们与周围那些充满工业美感的冰冷仪器形成了鲜明而突兀的对比。
      一只振翅欲飞、羽翼纹理精细的小鸟;一朵花瓣纤薄得仿佛吹弹可破、姿态舒展的金属玫瑰;还有一个不过巴掌大小、关节结构却精巧得令人惊叹的人形机甲模型。模型表面被摩挲得异常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被人长期、反复地触碰。
      而在这些模型旁边,安静地倒扣着一个样式极其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合金相框。
      鬼使神差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温翎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相框冰凉的金属边缘,顿了顿,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它翻转了过来。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画面上的少年毫无疑问是缪维桢,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沾满油污和汗渍的工装,额头还带着刚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汗湿痕迹,几缕黑发黏在额角。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身旁的女孩脸上。他的嘴角上扬着,勾勒出一个温翎从未见过的、明亮而恣意的笑容,那双总是冰封的凤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耀眼的、属于少年人的纯粹光芒与温度。
      他身边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正对着镜头毫无顾忌地做着鬼脸,俏皮又生动。她怀里抱着一块看起来颇为复杂的多层电路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波流转间充满了灵动、狡黠与仿佛能点亮整个世界的生命力,仿佛所有的难题在她面前都不过是等待破解的有趣游戏。
      照片的右下角,用娟秀却不失力道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给最棒的哥哥:祝‘星梭’初试成功!要永远带我飞呀! ——星阑】
      “星阑……”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入绝对静寂深湖的石子,在温翎的心湖中骤然漾开一圈圈无声却扩散极远的涟漪。他隐约记得,在某个已经解禁但依旧高度机密的、关于赛良早期尖端科研项目的旧日报告附录里,似乎曾匆匆瞥见过这个名字,与一个代号“神经元桥接”的早期高风险神经接口项目有关……
      就在他心神震动、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一闪而逝的模糊信息时,门外传来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属于军靴踏在合金地板上的脚步声,沉稳,规律,且正在靠近。
      温翎猛地回神,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迅速将相框翻转,按照原样轻轻倒扣回操作台上,然后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与操作台的距离,仿佛那是一个刚刚触摸过的、滚烫的禁忌。
      缪维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身形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如同一道骤然降临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锐利如刀地扫过站在房间中央、似乎有些僵硬的温翎,然后,几乎是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被动过的、此刻正安静倒扣着的合金相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温翎感到喉咙发紧,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窥破秘密的歉疚与即将面对未知风暴的紧张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准备迎接一场冰冷的、甚至可能是暴怒的质询。
      然而,缪维桢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没有再看温翎第二眼。
      他迈步走进来,绕过站在原地的温翎,径直走向角落的那个操作台。他的步伐稳定,没有一丝慌乱,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绷紧到极致的弦上。
      他走到台前,伸出手,拿起那个倒扣的相框。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腹在冰冷的合金边框上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抚摸的姿态缓缓擦过,力道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由最脆弱的水晶与记忆构成的梦境。
      然后,他拉开操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带生物锁的抽屉,将相框仔细地、端正地放了进去,轻轻推回抽屉,锁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为某个隐秘的世界重新关上了门。
      “清单。”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温翎几乎是机械地将手中的数据板递了过去。在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接触。温翎注意到,缪维桢握着数据板边缘的手指关节绷得异常紧,甚至有些发白,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失去了血色,与他脸上那副冰冷平静的面具形成了极其违和的反差。
      “出去。”
      依旧是两个字的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温翎沉默地转身,走向门口。在合金门即将在身后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他终究没能忍住,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缪维桢背对着他,依旧站在那个角落的操作台前。他单手撑在冰凉的合金台面上,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更加瘦削嶙峋。从走廊透进来的些许冷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脊背线条,那截从挽起的、沾染着些许污渍的袖口露出的手腕,骨骼分明,皮肤在冷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甚至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质感。
      这个沉默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抑在冰层之下的背影,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任何冰冷的算计,都更让温翎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与……难以言喻的刺痛。
      那天夜里,基地模拟的重力与光照系统进入“夜晚”模式。温翎躺在分配给他的、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的休息舱内,辗转难眠。
      黑暗中,照片上少女那双亮得惊人、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眼眸,与缪维桢收起相框时那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背负着整个星河重量的姿态,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交替浮现,清晰得刺目。
      最终,他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尝试,起身想去公共茶水间倒一杯水,或许那点微弱的暖意能驱散心头的寒意与纷乱。
      经过医疗区外围那条相对安静的通道时,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凯斯医生刻意压低的、带着明显不赞同与担忧的声音。
      “……你的神经痛又发作了,而且比上次更频繁。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种深度的、未经完全安全验证的神经潜行,对大脑皮层和生物电信号的负担是累积性且不可逆的!你再这样毫无节制地频繁接入、强行延长在线时间,大脑过载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
      “就快有线索了,凯斯。”缪维桢的声音打断了医生的话,嗓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透支精力后的、近乎偏执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我能感觉到……那片数据海的深处,有东西……就快要抓到了。”
      温翎的脚步倏然顿住,后背下意识地贴上了通道冰冷坚硬的合金墙壁。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让黑暗中那些破碎的、原本互不关联的信息,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开始缓慢而艰难地拼凑、组合——
      一个天赋卓绝、笑容灿烂的妹妹“星阑”;
      一个代号模糊、与神经接口相关的早期高风险项目;
      一场可能发生的、导致“星阑”消失或出事的意外或失败;
      以及,缪维桢如今近乎自虐般地、一次次潜入那片危机四伏的“意识深渊”或“数据海”……
      他不仅仅是在为了获取情报、为了某个宏大的计划而冒险。那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近乎自我惩罚式的打捞——在那片由冰冷数据与可能残存的意识碎片构成的深海中,不顾一切地打捞着某个早已失落、或许永远也无法找回的……存在。
      第二天清晨,基地“人造曙光”系统模拟出柔和的天光,驱散了金属世界的冰冷黑暗。温翎在相对安静的公共餐区看到了缪维桢。
      他坐在那个靠舷窗的、他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摆放着标准的合成营养餐食,却似乎一口未动。他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高强度观察窗,投向舷窗外那片永恒的、由文明尸骸构成的、死寂而恢弘的星骸带。
      模拟的晨光在他轮廓分明、却因缺乏血色而显得异常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阴影,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映出一小片清晰的、疲惫的青灰色阴影。
      温翎沉默地端着自己的餐盘,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自然地将自己餐盘里那份阿缘特供的、产量极少、专门用于补充特定维生素与神经舒缓物质的新鲜深紫色浆果,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
      那些浆果颗粒饱满,表面还挂着阿缘精心维护的水培系统留下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模拟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与周围冰冷的金属环境和寡淡的合成食物形成了鲜明对比。
      缪维桢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缓缓转过目光,先落在那盘突兀出现的、色泽鲜艳的浆果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温翎。
      他的眼睛在模拟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色的褐色,像是沉淀了无数个漫长孤寂的夜晚、浸透了无尽寒意的琥珀。此刻,那双眼底深处,清晰地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怔忪,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温翎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他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融进空气循环系统低微的背景音里:“阿缘说……这个品种,对缓解神经性疲劳……或许有点辅助作用。”
      缪维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温翎,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在评估,在确认,在无声地询问。餐区里只有其他早起人员隐约的走动声和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片刻之后,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仿佛某个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那么一丝。然后,他伸出手,用那依旧苍白、指节却不再绷得那么紧的手指,拈起一颗深紫色的浆果。
      饱满的果实在他指尖微微变形,深紫色的、带着清香的汁液,瞬间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小点艳丽的、近乎妖异的颜色。
      他没有看温翎,只是低下头,将那颗浆果送入口中,然后,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开始用面前那份他原本毫无胃口的合成餐食。
      一种无言的、近乎沉重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这方狭小的餐区空间里,静静流淌开来。没有追问照片背后的故事,没有点破医疗室里那场关于“神经潜行”与“打捞”的对话,没有触及任何敏感的、血淋淋的过往。
      温翎只是用这种最简单、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方式,无声地告诉对方: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的痛苦,你的执着,你深藏于冰层之下的、那几乎要将你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无望与伤痕。
      而我,明白。
      而缪维桢,用他的沉默,用他接受那盘浆果、并开始进食的动作,坦然而疲惫地,接受了这份越过所有算计、猜疑与冰冷现实递过来的、笨拙却真实的靠近。
      仿佛两个在无尽黑暗深渊边缘行走的旅人,在某一刻,无需言语,便确认了彼此手中那点微弱星火的存在,以及……继续同行的可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