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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那个吻像是一个界限分明的分水岭,彻底改写了两人之间空气的密度。虽然在外人面前,他们依旧维持着必要的距离与专业的面具——缪维桢仍是那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决策者,温翎也还是那个勤勉好学的助手——但基地里那些经年累月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敏锐眼睛,都能捕捉到那无声流淌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默契。
      阿缘是第一个察觉异样的。她给缪维桢送当日简报时,无意间瞥见他正俯身查看温翎腹部拆线后的伤处。那眼神专注得像在检修最精密的仪器,指尖拂过新生皮肤的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晨露。这画面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冷硬示人的部长判若两人。后来她在工坊里悄悄对老林说:“部长看殿下的眼神,就像你看你那套传家的微雕工具。”
      老林正调试一台新到的引力场校准仪,闻言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干瘪得像枯叶摩擦。过了好半晌,就在阿缘以为他不会接话时,他才用砂纸般的嗓音补充道:“维桢那孩子……很久没这么像个人了。”
      这话刻薄得近乎残忍,却透着一股长辈看透世情的了然。

      这天午后,温翎在工坊里帮老林校准一批新到的传感器阵列。他的伤势已无大碍,但缪维桢明令禁止他参与任何高强度作业,于是这些需要极致耐心与精细操作的活计,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手上。
      “林师傅,”温翎一边调整着参数,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您认识部长很久了吧?”
      老林正在焊接一个精密接口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从护目镜上方瞥了他一眼:“他第一次摸到我这里来,还是个半大的小子。怀里抱着一堆从垃圾场淘来的破铜烂铁,说要造个能飞出大气层的东西。”
      温翎惊讶地停下手中的活计。
      “那时候他妹妹还在。”老林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带着回忆摩擦出的粗粝质感,“那丫头是个天才,就是太理想主义。维桢不一样……他从小骨头里就明白,想要护住什么东西,手里就得攥着够分量的筹码。”
      这是温翎第一次听人提及缪维桢那段被尘封的过去。他想起那份关于“星梭计划”的绝密档案,想起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眼睛的女孩。
      “星阑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林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焊接枪冷却的细微嘶鸣都清晰可闻。就在温翎以为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准备低头继续工作时,老林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
      “那丫头,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总念叨着技术该用来治病救人,不该变成杀人的刀。”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柄用了二十年的老扳手,指腹刮过金属表面的划痕:“维桢那时候虽然总板着脸,但只要他妹妹在边上,那眼神……就会软下来。”
      温翎的心口微微发紧。他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年轻的缪维桢还没有被岁月和失去淬炼成如今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会在唯一的妹妹面前,泄露那么一点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
      “后来出事那天,”老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维桢在实验室外面守了三天三夜。等医生宣布星阑的意识再也拽不回来时……他一个人在里面待了一整晚。第二天推门出来,就跟换了副骨头似的。”
      温翎想起缪维桢休息室里那张永远倒扣的合金相框,想起他偶尔在极度疲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重。至此,那沉重的来处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当晚,温翎推开缪维桢休息室的门。自从那个吻之后,这片原本冷硬得如同囚室的空间,几乎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共有领地。缪维桢正站在全息投影前查看最新的情报汇总,见他进来,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他拢到身侧。
      “老林今天……跟我说了些你以前的事。”温翎靠在他肩头,声音放得很轻。
      缪维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松弛下来,像是对这种触碰已习以为常:“那个老家伙……话倒是变多了。”
      “他说你小时候就想造能飞的东西。”
      缪维桢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轻松的气息:“那时候不懂事,拆了家里半个悬浮车引擎,差点被父亲用皮带抽断腿。”
      温翎抬起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缪维桢英挺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削弱了平日的冷峻,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线条。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
      “星阑……她一定很为你骄傲。”
      提到妹妹的名字,缪维桢的眼神暗了暗,像有乌云短暂掠过晴空。但他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
      “她总嫌我太较真,”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某个遥远梦境里的片段,“说我什么事都要算计到骨头缝里,活得太累。”
      “如果她看到现在的‘铁王座’,”温翎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定会改变想法。”
      缪维桢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温翎,”他突然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的斟酌,“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么?”
      温翎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因为你的血统,也不是因为你的天赋。”缪维桢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指腹带着常年握枪与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星阑一直相信的那种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并不久,却像把一整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都压进那半秒的静默里。
      “那种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他说,“依然固执地、笨拙地……想发出光来的力量。”
      没有修辞,没有比喻,连标点都省得干净,像一柄钝刀直接往旧疤上摁。温翎心口被这句平平无奇的话生生凿出一个洞,血还没流出来,先听见风声灌进去,呼啦啦地响。
      他抬眼,看见缪维桢的瞳孔深得能埋人,自己在里头只剩一粒火星那么大的倒影。那点儿火星被风一吹,竟反过来烧穿了他自己的壳。
      于是温翎先动了——不是逃,是献。
      他吻上去,唇瓣薄得像雪地里最后一片没化的白,带着“就此消融也无妨”的温顺。舌尖探进去,动作轻得近乎怯,却偏要在对方齿列上磕出一点脆响,像深夜投河的那块碎瓦,自己沉了,也要让水面知道疼。
      缪维桢愣了半息,旋即反手扣住他后颈,指节压到颈椎第三节——那里是死穴,也是归途。呼吸被一把拽进对方肺里,再吐出来时,已带上了冷杉与硝烟的混合味,像刚被炮火犁过的雪原,焦黑里冒出一星绿。
      衣料成了最碍事的国界。温翎指尖发颤,却仍固执地解开那两颗铜扣,指甲刮过锁骨,声音轻得像给枪膛上最后一道保险。缪维桢的呼吸顿时重了,带着铁锈味的鼻息喷在他耳后,烫得那一小块皮肤瞬间投降。
      后背触到床板时,温翎听见自己脊椎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旧式钥匙终于对准了锁孔。吻顺势滑到颈侧,齿尖在动脉上停了一秒,只一秒,便留下一个比淤青更隐秘的印记:
      那是“活物”才有的标记,是“归属”而非“占有”。
      “维桢……”
      他喊这个名字,声音软得像雪崩后最后一捧未化的粉雪,颤巍巍地落在对方滚烫的耳廓里。
      就在缪维桢的手探入他衣襟下摆,触碰到腰间温热皮肤的瞬间——
      刺耳的通讯提示音不合时宜地炸响。
      缪维桢皱眉瞥了一眼投射在墙壁上的光屏。是罗砚发来的紧急通讯,优先级标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欲望与被打断的烦躁,按下接听。
      “部长,赛良首都传来新动向。温寻弋的病情在昨夜急剧恶化,军方内部几个派系已开始公开抢夺权力真空。另外……”罗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迟疑的停顿,“我们监测到一段异常的量子通讯信号,来源无法追踪,但加密方式……与当年‘星梭计划’核心实验室使用的算法有高度相似性。”
      缪维桢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方才那点残存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近乎凛冽的清醒。
      “继续监测所有相关频段,保持最高警戒等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质地,“我马上过来。”
      结束通讯,他看向温翎时眼神复杂——那里有未褪的情欲,有被打断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看来,”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们的麻烦,从来不会让人等太久。”
      温翎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他抬头迎上缪维桢的目光,绿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说过——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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