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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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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的空气凝滞如固态金属。罗砚将截获的量子信号波形投射在主屏幕上,复杂的加密曲线如同濒死生物最后的心电图,在幽蓝的底图上诡异跳动。
“信号持续三十七秒,使用了三重动态密码。”罗砚的机械义眼高速闪烁,虹膜深处掠过淡金色的数据流,“最外层的加密方式,与‘星梭计划’核心实验室档案中记载的算法完全一致。”
缪维桢站在屏幕前,面容冷峻如冰雕。温翎立在他身侧半步,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体线条的紧绷——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沉、更钝的东西,像古旧的发条被强行拧到极限。
“能定位信号源么?”缪维桢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纹。
“信号经过至少九次量子跃迁转发,最终来源无法追踪。但有一个发现——”罗砚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信号中嵌入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生物特征标记。经过十三轮算法比对,与缪星阑博士的基因序列有百分之八十七的吻合度。”
整个指挥中心陷入死寂。温翎注意到,缪维桢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握成了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可能是伪造的。”罗砚补充道,但语气里缺乏平日的笃定。
“继续监测,将基地所有外围警戒系统提升至二级。”缪维桢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同时启动所有潜藏的情报节点,集中收集赛良首都近期的医疗数据与人员流动。我要知道温寻弋病危的每一个细节。”
命令如冰锥般砸下,众人四散忙碌。缪维桢转身走向他的私人工作间,步伐沉稳,背脊挺直。温翎紧随其后,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门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冷。缪维桢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温翎,肩胛骨的线条透过制服绷出僵硬的弧度。
“你怎么想?”温翎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星阑的意识数据确实还保存在某个尚未被彻底摧毁的服务器里,这是当年事故后我亲自确认的事实。”缪维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得像从深井底部浮起,“但这份信号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拿着秒表,在等赛良权力交接的钟声敲响。”
温翎走到他身边。工作台上,那个倒扣的合金相框依然保持着被翻动过的角度。他伸出手,轻轻将相框扶正。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少女仿佛跨越时光注视着他们,那双与缪维桢极其相似的眼眸里,盛着某种早已熄灭的光。
“你认为这是个陷阱?”
“我更倾向于……这是一个精心调制的诱饵。”缪维桢终于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下深不见底的暗流,“有人想用星阑作为筹码,引我上钩。或者更准确地说——引‘铁王座’上钩。”
话音未落,凯斯医生推门而入,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杀的凝重。
“部长,你得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份纸质报告——在这个电子数据横行的时代,纸质载体往往意味着最高级别的保密。缪维桢接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与图表。温翎站在他身侧,能看清报告标题那行冰冷的小字:《关于赛良君主温寻弋体内毒素的再分析报告》。
“我重新分析了从首都流出的所有医疗数据样本。”凯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潜伏在暗处的东西,“他中的不是常规神经毒素,而是一种经过基因编辑的靶向药剂。这种技术……”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与‘星梭计划’早期研究的基因治疗技术,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核心参数重叠。”
温翎倒吸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无形的线强行串联——
星梭计划外泄的技术,温寻弋诡异的中毒症状,还有那个携带星阑生物标记的量子信号。
“看来,我们面对的对手比预想中更了解我们。”缪维桢冷声道,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了解我们的过去,了解我们的软肋,甚至了解……我们未曾愈合的伤口。”
当晚,温翎在情报库里彻夜未眠。成堆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着他的视网膜,大脑在过量信息的负荷下发出尖锐的警报。就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个被先前所有分析忽略的细节,如同沉船遗骸般从数据的深海中浮起——
在温寻弋中毒症状首次出现的前三个月,赛良国的医疗部长曾秘密访问联邦。官方记录显示,那次会见的对象是联邦卫生部官员。但温翎调取了当时所有临近空港的航班记录与监控碎片,经过四重交叉比对,最终锁定了一辆从未出现在官方日程上的悬浮车。那辆车的行驶轨迹终点,是联邦生物科技巨头“诺亚公司”的私人研发中心。
而“诺亚公司”——正是当年“星梭计划”在学术与资金领域最激烈的竞争对手。
“诺亚公司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推进意识上传与基因编辑的融合研究。”温翎将整理好的证据链推送到缪维桢面前的全息屏上,“如果他们当年通过某种手段,获取了星梭计划的部分核心数据……”
“那么星阑的意识残片对他们来说,就是打开基因-意识融合技术大门的钥匙。”缪维桢接话道,眼神锐利得像要刺穿屏幕,“而温寻弋的中毒……很可能是一次技术可行性的‘实战测试’。”
这个推测让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寒意,像冰冷的蛛网缠上皮肤。
如果他们猜对了,那么诺亚公司不仅仅窃取了技术,更可能在编织一张覆盖赛良与联邦、跨越生死界限的巨网。
三天后,更令人心悸的消息传来。
温寻弋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全靠仪器维持。几乎在同一时间,赛良军方内部最强硬的派系代表,在未经议会授权的情况下,以“紧急医疗援助”的名义突访联邦,与诺亚公司签订了一份金额惊人的长期合作协议。
“他们要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温翎看着情报简报上那些冰冷的条款,眉头紧锁,“以医疗合作之名,行技术渗透之实。”
缪维桢站在观测台巨大的舷窗前,望着外面永恒流动的星海。星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也映亮了他眼底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冰面。
“你打算怎么做?”
“诺亚公司想要星阑的数据,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缪维桢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但要按‘铁王座’的规则来玩。”
他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温翎脸上:“敢跟我玩一局危险的游戏么,殿下?”
温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立于星光之下。两人的影子在金属地板上拉长、交叠,最终融为一个轮廓。
“我说过,”温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缪维桢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这个动作已经变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这次可能会……非常危险。”
“我们哪一次不危险?”温翎微笑回应,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坚定。
星光如银纱,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温柔包裹。
“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中间人’。”次日的战略会议上,缪维桢的声音在长桌上空回荡,“一个既能让诺亚公司相信诚意,又能让赛良各方势力不得不接受的人选。”
所有的目光无声地转向温翎。作为赛良皇室目前唯一流亡在外、却仍具备法理继承权的皇子,他确实是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选择。
“太危险了。”罗砚第一个开口反对,机械义眼的红光稳定地闪烁着,“殿下若在此时公开露面,等同于将自己置于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正因为危险,才显得真实。”缪维桢看向温翎,目光深沉得像要将他整个人吞进去,“你愿意么?”
温翎平静地点头,脸上没有半分犹豫:“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计划就此敲定。温翎将以“寻求救治叔父”的名义,主动接触诺亚公司。而缪维桢则会在更深的阴影中布网,准备在对手最松懈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当晚,温翎在休息室整理行装。衣物、身份证明、应急药品被一件件放入轻便的行囊,每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门被轻轻推开,缪维桢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进来,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
“需要帮忙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
温翎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看清了缪维桢眼底密布的血丝——这些天为了完善这个刀尖上舞蹈的计划,这个男人几乎榨干了自己最后一丝精力。
“都快收拾好了。”温翎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他面前,“你应该去休息。”
缪维桢没有动,反而伸手将他拉近。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温翎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像被困的野兽在撞击牢笼。
“我后悔了。”缪维桢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颤音,“不该让你去。”
温翎轻轻抚过他的后背,指尖感受着制服下紧绷如铁的肌肉:“这是唯一的选择,你知道的。”
“我知道。”缪维桢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骼里,“但我还是……后悔了。”
这个向来以冷静和铁腕著称的男人,此刻像个固执地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孩子。温翎心头泛起细密的疼,那疼痛尖锐而清晰。他仰起头,轻轻吻上缪维桢的唇角:“相信我。”
缪维桢深深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东西。突然,他从制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装置——那是个小巧的腕式通讯器,造型优雅流畅,表面泛着暗哑的钨钢光泽。
“老林特制的。”他托起温翎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除了量子加密通讯,里面还植入了一个微型定位信标。精度可以达到三米之内。无论你在宇宙的哪个角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都能找到你。”
温翎抚摸着通讯器温凉的表面,指尖触到背面细微的凹凸。他翻转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了那行刻痕极浅的小字:
【愿星光指引你回家】
“你刻的?”他轻声问,喉间有些发紧。
缪维桢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字,仿佛那是某种无声的咒语。
这个沉默的承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沉重,也更让温翎心头发烫。
“一定要回来。”
缪维桢用掌心去框他的脸,像给一件易碎品强行安上不合尺寸的模具,指骨收得太紧,连自己的脉搏都勒得发疼。额头撞上来,咚一声,两副颅骨里同时荡出空城的回声。
“我不能再失去,重要的人了。”他说。
声音哑得不成调,像被旧炮火燎过,每个字都带着焦边。
温翎在这句话里踩到一地碎玻璃——那是星阑留下的、他自己留下的、还有未来可能继续掉渣的锋口。第一次,他伸手摸到了对方灵魂里的裂缝:边缘不齐,深可见骨,却意外地烫。
“我发誓。”
他用指尖压住那条裂缝,像按住一条不肯止血的动脉,一字一顿,把誓言敲进骨缝——
“为你,我一定回来。”
缪维桢的眼神瞬间沉到最底,连光都浮不上去。他低头,吻像塌方,带着把整个人埋进去陪葬的狠劲。温翎尝到苦咖啡的尾韵,混着一点铁锈——那是对方舌尖在发颤,颤得不动声色,却能把人心室壁给刮穿。
心跳声太大,大得盖过所有撤退号。
“温翎……”
他在唇齿的废墟里找最后一块完整的砖,声音烫得发蓝,“等这一切结束……”
尾音被吻截断。
温翎用舌尖把那半截话塞回去,顺带把自己也一并递上——像把枪膛里最后一颗留给自己人的子弹,上膛声清脆,却没人舍得扣扳机。
夜深时,温翎在朦胧的睡意中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缪维桢轻轻起身,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然后,他在床边静静坐下,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过舷窗,如银霜般铺满地面,勾勒出他沉默如雕像的侧影。温翎闭着眼,呼吸平稳,心里却翻涌着酸楚的浪潮。
他知道,缪维桢正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与他做一场漫长的、不忍言明的告别。
次日清晨,温翎在最后检查行装时,在行李最内层的暗袋里,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缪维桢一直珍藏的、他妹妹星阑的照片。
照片背面,在那行娟秀的“给哥哥”字迹旁,新添了一行凌厉的笔迹,墨色深重,仿佛倾注了书写者全部的生命力:
【带着我们的希望,平安归来。——维桢】
温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笔尖穿透纸背的力度,和那人掌心滚烫的温度。他将照片小心地取出,贴放在自己左胸内侧的口袋里——那里紧挨着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登船前,缪维桢在空旷的机库等他。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他上前为温翎整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记住我们的约定。”他在温翎耳边低语,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温翎点头。在转身登上接驳艇的瞬间,他轻轻握了一下缪维桢的手。那个短暂得如同错觉的交错,是他们在这场盛大而危险的离别中,最后的、心照不宣的温存。
飞船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在机库中回荡。温翎透过舷窗,看见缪维桢独自登上观测台。那个挺拔的身影立在巨大的星幕之下,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异常坚定,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剑。
他打开腕上的通讯器,调整到私人频段,轻声说:
“等我回来。”
片刻的静默后,通讯器传来回应。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沉得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