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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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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127那点星火,终究燎着了联邦的袍角。
神经毒素计划的“成功”在星际社会炸开了一道裂隙。联邦议会里质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媒体开始用“伦理失格”这样的字眼;而在赛良,反对派的士气却像被这盆冷水淬过的刀,反而亮出了更刺眼的光。只是胜利这东西,向来不白白施舍——它总喜欢在给你糖的时候,暗中标好价格,且往往是血泪的价码。
“联邦七处接管了边境二十七处哨站。”罗砚在晨会上调出星系图,三个刺目的红点正在闪烁,“我们有三条补给线,被掐断了。”
老林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震得半空的全息影像晃了晃:“那点保护剂原料,满打满算,撑不过三十个标准日。”
温翎的目光落在沉默的缪维桢身上。这些日子,这人常独自戳在星图前,像尊没了香火的旧神像,视线总凝在一个固定坐标——幽械废星,那片埋葬了铁王座的坟场。
“还在想那堆废铁?”夜深人静时,温翎在观测台的阴影里找到了他。
缪维桢没回头,声音沉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联邦科研部派了整建制的勘探队下去,正在尝试打捞核心舱。”他顿了顿,“那里有星阑最后的数据备份。”
温翎的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指尖传来轻微的颤栗,不知是谁的。“它已经沉了,”他说,“我们不会让它再浮起来。”
话音未落,刺耳的通讯提示撕裂寂静。苏怀瑾的全息影像仓促弹出,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出事了。”她声音绷得极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皓将军……被军法处带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林皓不止是赛良军方里他们最硬的倚仗,更是保护剂生产线唯一一把还算牢固的保护伞。伞折了,底下的人就得直面腥风血雨。
“罪名?”缪维桢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蒸发,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
“通敌叛国。”苏怀瑾调出一份层层加密的文件,手还在抖,“但真正的引信,是这个。”
文件展开,是一份秘密协议的扫描件。赛良军方最高统帅部与联邦签署,条款简单而血腥:允许联邦在赛良境内秘密建造三处神经毒素大型生产基地,以换取联邦对现政权的“全面政治及军事支持”。
“这协议一旦落地,”温翎盯着那些冰冷的条文,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赛良就彻底成了联邦的毒药工厂和实验场。从主权到人命,一件也剩不下。”
缪维桢眼里那点微光彻底冷了下去,凝成两点寒星。“那就别让它落地。”
可棋盘上的对手,落子比他们更快。第二天,消息接踵而至,一桩比一桩糟:联邦科学部部长因“突发健康原因”辞职,神经毒素计划的激进派全面接管科研部门;保护剂关键原料“镜海藻”的最后一批培养皿发生大规模污染,阿缘对着彻底失活的培养液,眼圈红得说不出话。
路一条条被封死,基地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温翎看着缪维桢按向太阳穴的频率越来越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得停下。”深夜,温翎强行把他从堆满数据屏的工作间拽出来。
“现在停,就是等死。”缪维桢闭上眼,眉心拧成死结。
温翎伸手,替他按着抽痛的额角,力道不轻不重。“你以前在锈港不是常说?退一步,有时候是为了把拳头收回来,打得更狠。”
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那手指的温度确有魔力,缪维桢罕见地没有反驳。那一晚,他睡了近来第一个整觉。
次日破晓,他在观测台找到温翎,眼底的血丝淡了些,那层蒙着的雾霭也散了,露出底下锐利的底色。
“路没断,”他调出赛良军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只是换了走法。既然墙从外面推不倒,那就让里面自己裂开。”
温翎瞬间了然:“你想撬动强硬派内部?”
“不是撬动,”缪维桢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给那些骑墙的人,一个不得不跳下来的理由。政治嘛,本质是赌局,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赌我们这边,看起来是唯一聪明的选择。”
目标很快锁定。赛良国防部副部长,杨竞。一个以审时度势、精明现实著称的人物,背景不算干净,但渴望更上一层楼的心思,和他的把柄一样明显。
“怎么说服他?”温翎问。
“给他看更深的深渊。”缪维桢调出另一份文件,“这份秘密协议的附加条款里,有些‘合作者’的名字。事情若败露,这些人第一个被抛出去祭旗。”
“威逼?”
“不,”缪维桢纠正,“是给他一道选择题。一边是注定沉没的船,一边是或许能上岸的舢板。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接触过程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通过层层伪装与中间人传递。等待回音的日子,时间被拉成细而韧的钢丝,悬着所有人的心。
那晚,温翎发现缪维桢在训练室,对着沙袋发狠。拳头裹着绷带,一下又一下,闷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地上。
温翎没进去,靠在门边看。直到那人力竭停下,胸膛剧烈起伏,他才走过去,递上毛巾和水。
缪维桢接过,灌了大半瓶,水流过喉结,声音沙哑:“想起些旧事。”
“关于杨竞?”
“关于所有在泥潭里,想洗干净手,却越陷越深的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外事部,见得太多。有时候午夜梦回,都疑心自己身上那点清白,是不是自我安慰的错觉。”
温翎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肩。“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手里沾的每一点脏,心里都称过斤两。”
缪维桢侧过头,深深看他:“温翎,你这种毫无道理的信任,总有一天会害了你。”
“那就害吧,”温翎声音很轻,却砸在实处,“我只认你。”
缪维桢盯了他半晌,忽然伸手——不是抱,是掳。手臂箍过来,带着汗与火药的黏腥,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肋骨在抗议。温翎被按进他锁骨那道凹陷里,耳边撞上的,是对方胸腔里一阵不肯示弱的颤:像暗雷滚在云层底下,轰隆隆,却始终没有闪电敢劈下来。
深夜塌成废墟,只剩这一处体温还亮着,像荒原上唯一没熄的灯塔。
坐标在此——
生也好,死也罢,他们先靠岸再说。
三天后,杨竞的回信来了。同意见面,地点却选在联邦控制区边缘的一个三不管空间站,且只准缪维桢一人赴约。
“鸿门宴。”罗砚斩钉截铁。
“也可能是他怕自己人,比怕联邦更甚。”缪维桢神色不动,“在对手地盘见面,恰恰说明他心虚。”
温翎握住他的手:“我必须去。”
争执无声,却在眼神里过了数回合。最终缪维桢妥协,但坚持让罗砚带一支精锐小队,泊在最近的小行星带随时接应。
空间站内部充斥着一种刻意的秩序感,巡逻队步伐整齐划一,温翎敏锐地捕捉到几个混在人群里的面孔——眼神太利,姿态太警惕,是联邦特工无疑。
“他在怕,”温翎低声说。
“该怕,”缪维桢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得像赴一场寻常晚宴,“背叛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会客室奢华而冰冷。杨竞早已等候,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将军,此刻指间的雪茄烟灰蓄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
“缪部长,殿下,”他勉强维持着礼节性的点头,“希望二位带来的东西,对得起我冒的风险。”
“风险一直都有,杨将军,”缪维桢安然落座,“区别在于,是为别人冒,还是为自己冒。”
杨竞脸色微变:“直说吧,你们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阻止协议生效,”温翎接过话,目光清亮而迫人,“作为交换,新秩序里,有你一席之地。”
“新秩序?”杨竞嗤笑,烟灰终于抖落,“凭你们?”
“凭人心,凭大势。”缪维桢调出光屏,最新的民调数据如血般刺目,“超过六成民众反对,军方内部暗流汹涌。将军,时代掉头的时候,站在车头前的人,是什么下场?”
杨竞沉默,额角渗出细汗。就在此时,温翎眼角余光瞥见舷窗外——几艘联邦制式战舰,正悄无声息地纳入接驳轨道。
“我们被卖了。”他声音压得极低。
缪维桢却笑了,那笑容冰冷而锋利,看向杨竞:“看来,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让这次谈话继续。”
杨竞面如死灰:“不是我!我还没……”
“当然不是你,”缪维桢起身,“是那些签了协议,就再也回不了头的人。”
走廊外传来密集急促的脚步声。温翎毫不犹豫按下紧急通讯钮。
“现在,将军,”缪维桢看向浑身僵硬的杨竞,“是你选的时候了。跟我们走赌一把,还是留在这儿……等着被灭口?”
生死一瞬的抉择,往往只凭本能。杨竞猛地起身:“走!”
逃生通道狭窄曲折,充斥着金属和机油的冰冷气味。混乱中,杨竞嘶声吐出最关键的信息:协议完整副本藏在国防部核心服务器,而解密密钥,就嵌套在他个人身份识别码的底层指令里。
返回临时基地,破解工作争分夺秒。当协议全部内容摊开在屏幕上时,连最老练的罗砚都倒抽一口冷气。
“活体实验……在首都圈民用区?”温翎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搅。
缪维桢眼神已彻底结冰:“那就把它,晒给太阳底下所有人看看。”
匿名发布,星际网络燎原。协议细节如病毒般扩散,赛良各大城市街头人潮汹涌,愤怒的声浪几乎掀翻议会屋顶。联邦外交部发言人被记者围堵得狼狈不堪。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扳回一城时,幽械废星方向的监控传回异常画面:联邦科研船集体撤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武装到牙齿的战舰群,将那一片死亡星域围成铁桶。
“他们在找什么?”温翎心头掠过不安。
缪维桢盯着星图,脸色罕见地苍白:“他们在找星阑。”
“什么?”
“协议最终条款,‘意识编码技术应用’,”缪维桢指尖划过那行闪烁的小字,“这技术理论上早已失传,但星阑……是最后的完成体。联邦打的从来不只是毒素的主意,他们要的是制造和控制意识的武器。如果让他们打捞到铁王座核心,拿到星阑的完整意识数据……”
他没说完,但温翎已通体生寒。那不只是毒,那是将整个种族变成提线木偶的可怕权柄。
刺耳的警报就在这一刻炸响!罗砚的影像切进主屏,声音绷紧到极致:
“检测到大规模舰队群跃迁信号!坐标锁定——就是我们!”
舷窗外,漆黑的宇宙幕布被骤然撕裂,无数联邦战舰狰狞的轮廓从跃迁通道中蜂拥而出,炮口冷光流转,将这片藏身之所,围成一座死亡的孤岛。
棋局似赢未赢,而真正的猎手,刚刚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