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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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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基地的日子,在紧绷的弦与日常的琐碎之间,慢慢磨出一种粗粝的秩序。阿缘那双能在废墟里种出花的手,给这片钢铁牢笼注入了奇异的生机。她在金属甬道的拐角、通风管道的暗处,甚至照明板的边缘,悄悄放置了自制的培育箱。箱里,一种泛着幽蓝微光的苔藓正恣意蔓延,像暗夜里无声流淌的河,不仅贪婪地吞咽着循环空气里的有害物质,更成了这冷硬天地间一道温柔而执拗的脉搏。
“这些小东西,是我从幽械废星最深、最毒的岩缝里‘请’回来的。”阿缘向来查看的温翎展示,指尖轻触苔藓表面,那蓝光便水波般漾开细纹,“老林用他那些看家的探测器,才帮我定位到孢子源。他说,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生命,骨头里都刻着我们不懂的法则。”
温翎俯身细看。那荧光并非死物,而是依着某种极细微、近乎心跳的节奏,明明灭灭。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这韵律的频率,竟与星阑意识数据流里,标记她思维基线稳定的某种能量波动,惊人地相似。他将这发现告诉了缪维桢。
“她一直相信,”缪维桢站在培育箱前,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冰冷而鲜活的光晕,眼底罕见地褪去所有算计与锋芒,只余一片沉静的缅怀,“宇宙最终极的答案,就写在最原始的生命编码里。物质,能量,信息,乃至意识……都只是某种更深‘连接’的不同表象。而我们,还远没学会阅读这种连接的语言。”
这种星阑曾追寻的“连接”,似乎正以无声的方式,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
温翎渐渐察觉,缪维桢开始愿意撬开更多被时光锈蚀的锁——
不再只是关于星阑的碎片,还包括他作为赛良最年轻也最富争议的外事部长,如何在那张由各方势力、利益与明枪暗箭织成的巨网里周旋、妥协,又在何时何地,悄悄埋下反击的引线。
这天清晨,温翎在过滤情报时,一个曾被忽略的细节陡然醒目:近期联邦议会非公开纪要中,《黄泉锈港共同开发框架协议》及其“后续评估”,被不同派系反复提及、争执。
“我想……我有点明白你在锈港那场‘败仗’里,真正落下的是什么子了。”晚餐时,温翎放下餐具,看向对面。
缪维桢抬眼看过来,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手中切割合成肉排的餐刀却无意识地转了半分——这细微到极点的破绽,泄露了他平静下的波澜。
“那份当年被国内骂成‘丧权辱国’的条约,尤其是矿区非军事化和联合执法权条款,”温翎语速平稳,像在梳理一道复杂的证明题,“表面是锁住了赛良的手脚,可同样,也用‘共同开发’的壳子,卡死了联邦在锈港长期大规模驻军的合法性。至于条约里规定赛良必须以‘优惠利率’向联邦借贷的巨额开发资金……”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经过至少七层离岸公司的周转,最终大部分流向了‘铁王座’基地早期最烧钱的那几个核心项目。”
一旁的苏怀瑾愕然停筷,看向缪维桢:“所以……你那么早就在用联邦的钱,造对抗联邦的刀?”
“最坚固的盾,往往需要最锋利的矛来支撑。”缪维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的合成蛋白含量,但温翎捕捉到他唇角那抹转瞬即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而最高明的进攻,时常就藏在对手自以为是的战利品里。”
几天后,转机伴随着加密频道一段复杂验证的信号,终于叩门。
“赛良军方反对派的代表请求接触,地点在中立区。”罗砚汇报,机械义眼稳定地闪着微光,“来人是林皓。他在边境戍卫部队里威望很高,是首批公开拒绝配合‘织梦者’计划的将领,和总统府的关系……一向很僵。”
会面安排在一个鱼龙混杂的中立商业空间站。出于安全冗余,温翎和缪维桢分乘不同伪装商船前往,在预设的安全屋汇合。
顶层私人会客室里,林皓早已正襟危坐。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身姿依旧笔挺如枪,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没能磨灭那双鹰眼里锐利清醒的光。
“殿下。”见到温翎,他起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军礼。随后目光转向缪维桢,眼神复杂,语气里混着感慨与审视,“缪部长……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
“林将军。”缪维桢微微颔首,从容得像在出席正式外交场合,“上次国防委员会听证会,您对我修订的那份边境贸易协定,批评可一点没留情面。”
林皓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否认:“我当时就说,你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玩得太险,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他顿了顿,目光在缪维桢波澜不惊的脸上停了片刻,缓缓补充,“现在看来……或许是我低估了你的胆量,也低估了你每一步后退时,藏在身后的刀。”
温翎在一旁安静地听。缪维桢在赛良政坛的形象一直如此——毁誉参半,危险又不可或缺。有人厌他手段诡谲、行事难测,视其为不可控的变数;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诸多死局里,往往只有他能从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他是很多人不愿明面合作,暗地里却不得不倚重的影子。
“将军这次来,需要什么?”温翎适时切入,声音平稳,带着皇室成员特有的、不容忽视的分量。
“两样东西。”林皓伸出两根手指,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第一,能对抗、至少减轻那神经毒素伤害的药剂。我的兵,不能白白当试验品。第二,”他的目光明确地、毫无转圜地落在温翎身上,“一个能真正聚拢眼下这一盘散沙,有合法性,也有号召力的领头人。”
缪维桢自然地接过话头,将谈判拉入具体层面:“药剂,我们有‘曙光’原型。但要大规模生产分发,需要安全且有基础条件的地点。”
“这个我能解决。”林皓点头,显然早有准备,“在争议星域边境,我们控制着几个不在任何记录上的秘密后勤基地。设备够用,位置隐蔽,联邦的常规监控网覆盖不到。”
会谈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林皓不仅爽快提供了基地坐标和接应方式,更透露了一个关键情报——
联邦高层内部,对“织梦者”计划也并非铁板一块。
“联邦科学院现任院长,私下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过‘深切忧虑’。”林皓声音压得很低,“他认为这种直接作用意识、可能永久改变个体心智的武器,违背了科研伦理底线,其不可控性和潜在反噬……甚至可能危及自身文明。”
这消息让缪维桢陷入了短暂沉思。会后,他独自站在空间站巨大的观景廊前,背影在流动的星光下显得孤峭。温翎无声地走到他身边。
“策略或许该调整一下。”缪维桢没回头,声音融在观景廊柔和的背景音里。
“你想争取联邦内部的反对者?”温翎立刻领会。
“分化和瓦解对手的联盟,是外交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战术。”缪维桢望着窗外亘古燃烧又寂灭的星辰,侧脸在星辉下显得深邃而冷峻,“如果内部确有裂痕,哪怕再细,也意味着……有撬动的可能。”
回到基地,计划迅速调整。苏怀瑾带领医疗技术团队,在林皓的接应下秘密前往边境基地,筹备“曙光”的大规模试生产。缪维桢则重新激活那张沉寂已久的关系网,开始谨慎接触联邦内部可能的反对声音。
过程远比预想艰难微妙。联邦高层对“织梦者”的态度分歧被严格封锁,支持派牢牢把控舆论和资源,任何公开质疑都可能招致清算。
“那位院长的态度很……暧昧。”核心战略会议上,缪维桢汇总初步反馈,“他明确表达了技术伦理担忧,甚至承认部分测试数据‘令人不安’,却拒绝公开表态,也不愿提供更具体的内部信息。他在观望,也在权衡。”
温翎凝视着光屏上院长的资料和有限的非公开行程,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或许……他需要一个更切身、更能触动个人的理由,来帮助他下决心。”
他调出一份标注“已解密”的历史档案,投射在会议室中央:“看,这位院长出生于天狼星系的‘绿洲-III’农业殖民星。约二十三个标准年前,该星球因一次失败的轨道气候调节器实验,导致全球生态链断裂,爆发持续数年的饥荒和大规模迁徙。他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也是因此立志投身科研。”
缪维桢的目光瞬间锐利,明白了温翎的意图:“如果‘织梦者’测试失控,可能导致类似的、甚至更可怕的区域性生态或社会崩溃……这就不是抽象的技术风险,而是直接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创伤记忆。”
“很精准的心理切入点。”缪维桢看向温翎,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激赏,“用已知的伤痛,映照未知的灾难。这不是威胁,是……唤醒。”
就在这时,阿缘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的门冲进来,手里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刚破译的……最高优先级情报!”她的声音因惊恐而发颤,“联邦‘织梦者’项目组……计划在七十二标准时后,对K-127农业殖民星,进行第一次大规模实战环境神经毒素释放测试!”
会议室空气骤然凝固。
K-127——那不仅是人口超过三千万的稠密殖民星,更是周边十几个星域最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和物流枢纽。一旦测试进行,无论“成功”与否,造成的直接伤亡、生态破坏及随之而来的连锁性饥荒与社会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阻止。”温翎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绷而沙哑,“林皓将军那边,能否提供紧急军事支援?”
罗砚几乎立刻摇头,机械义眼的红光稳定却冰冷:“军方反对派力量尚未集结完成,公开军事对抗不在选项内。他们能提供情报和有限后勤掩护,但无法直接介入。”
所有目光,沉重地落在了缪维桢身上。
他沉默着,视线落在星图上那个被刺目红圈标记的K-127。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金属桌面上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面临重大抉择时,近乎本能的习惯。
“……有一个机会。”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打破死寂,“但风险极高,成功率……无法预估。”
他调出K-127的详细防御部署和星域环境图,放大其中一个区域:“联邦在那里部署了完整的轨道防御平台和一个满编星际巡逻中队,正面突破或远程干扰的可能性为零。但是——”
指尖点向星图边缘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标注为虚线的轨迹。
“这条编号‘旧河床’的星际跃迁航道,因‘引力异常加剧’和‘空间结构不稳定’,在上次官方星图更新时被标注为‘永久废弃,禁止通行’。”缪维桢将那区域不断放大,显示出复杂的引力场模拟数据,“但根据一些……非官方的历史航行记录和最近的隐蔽扫描,在特定时间窗口,利用特定导航算法和船体加固,它仍然可以勉强通行。”
温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心脏因这想法的大胆而骤然收紧:“你想用这条废弃航道,潜入K-127?”
“不只是潜入。”缪维桢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一簇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火焰,“我们要在联邦测试舰队抵达并释放毒素之前,让K-127上绝大部分人口,完成‘曙光’的紧急接种。”
这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在三天内,穿过一条危机四伏的废弃航道,潜入一个被重兵封锁的星球,还要在联邦眼皮底下,完成对数千万人的大规模紧急医疗行动——听起来更像绝望的幻想。
“这不可能!”老林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每道皱纹都写满反对,“就算航道能走,时间也绝对不够!我们哪来那么多人手?哪来那么快的接种速度?联邦的人又不是瞎子!”
“我们或许不需要亲自完成所有接种。”温翎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而稳定,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他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成型,“K-127有自己的行星政府、完整行政体系和基础医疗网络。如果能说服星球当局配合,提供药剂和技术指导,由他们来组织执行大规模接种……”
缪维桢看向他,眼中那簇火焰似乎被注入新的燃料,亮得惊人:“继续说。”
“联邦的‘织梦者’测试计划是最高机密,K-127执政当局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温翎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加快,“如果我们能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危险临近,同时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能保护民众的解决方案……在生存危机面前,他们没有理由拒绝,甚至会主动调动一切资源配合。”
“由当地政府主导,利用其现有的基层组织力和民众信任度,接种效率和覆盖率将远超我们的小股秘密行动。”苏怀瑾立刻接上,眼中也重新燃起希望,“我们只需要扮演‘情报提供者’和‘技术支持者’,秘密运送第一批关键药剂和接种指南,后续生产和分发,完全可以借助当地工业基础。”
计划在紧张到近乎燃烧的氛围中被迅速敲定、细化。温翎负责通过加密频道,尝试与K-127星球执政当局核心人物建立联系并说服;缪维桢则亲自挑选最精锐的小队,准备乘坐经过特殊改装、强化了结构稳定性和隐蔽性的小型突击舰,冒险通过“旧河床”航道,运送第一批“曙光”药剂原液和浓缩配方。
临行前夜,温翎在临时机库找到了正在对突击舰进行最后检查的缪维桢。工作灯冷白的光束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汗水浸湿额前的黑发,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只映着仪器屏幕上流动的数据。
“这次,让我带队去。”温翎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缪维桢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旧河床’的情况比数据模拟的更糟。最新扫描显示,那里有间歇性高能粒子风暴和无法预测的空间褶皱。”
“正因为情况不明,危险重重,才更不能让你去冒险。”温翎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因忙碌而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轻柔,“你是‘铁王座’的灵魂,是所有这些抵抗力量目前能够凝聚的核心。如果你在航道里出了事……不仅仅是我们,整个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联盟,都可能瞬间分崩离析。”
两人在机库昏黄的光线下静静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一种无声却激烈的情感湍流。缪维桢的目光从温翎坚定执着的眉眼,缓缓滑落至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浅淡的唇,最后深深地望进那双翡翠般澄澈、此刻却燃烧着不容退缩火焰的眼眸深处。
最终,是缪维桢先妥协了。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抬手,指腹轻轻抚过温翎的脸颊,触感温暖而略带薄茧:“你变得越来越……懂得如何说服我了。有时候,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你教得好。”温翎微微扬起唇角,感受着脸颊上那珍重而温柔的触感,心头的紧绷感奇异地松缓了些许。
缪维桢从贴身制服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而低调的金属徽章。那是赛良共和国外事部最高级别的官员身份标识,由特殊记忆合金铸造,上面蚀刻着赛良的星徽与代表外交权限的密文。在无数正式、非正式的星际外交场合,这枚徽章曾为他打开过许多紧闭的大门,也代表着某种受星际公约默认保护的身份。
“带上它。”他将徽章仔细地别在温翎胸前防护服最显眼的位置,动作郑重而轻柔,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在某些时候,某些场合……它比最先进的能量武器更具备‘说服力’。至少,能为你争取到开口说话的机会。”
温翎低头,看着胸前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徽章,冰凉的金属似乎也因此有了温度。他抬头,在缪维桢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更深处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想了想,从自己颈间解下那枚温寻弋早年赠与的、象征皇室直系成员身份的绿晶石戒指。戒指古朴,宝石在灯光下流淌着幽静而深沉的光泽。他拉过缪维桢的手,将戒指轻轻放在他掌心,微笑道:“那么……信物交换。”
缪维桢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掌心的戒指和温翎含笑的眼睛之间游移,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柔和。他没有推拒,只是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温热的戒指紧紧握在掌心。
“我会平安回来。”温翎轻声许诺,像是说给缪维桢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次日,由温翎带领的精干小队准时出发。突击舰驶入“旧河床”航道入口时,立刻感受到了与模拟数据截然不同的、更为暴烈的现实——引力乱流如同无形的巨手肆意撕扯船体,密集的星际尘埃云严重干扰传感器,不时出现的、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空间裂缝更是致命的威胁。
“保持航向稳定,主引擎输出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不要冒进。”温翎稳坐指挥席,声音透过通讯频道清晰传达给每一个岗位,“导航组,集中精力过滤干扰信号,优先识别稳定的引力锚点。防御组,随时准备应对高能粒子冲击。”
经过惊心动魄的十二小时航行,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越了“旧河床”,抵达K-127星球的外围监测盲区。通过多层加密的紧急通讯频道,温翎成功联系上了K-127星球总督,并在对方将信将疑中,传送了部分经过处理的、关于“织梦者”计划的铁证。
接下来的发展,与他们的推演高度吻合。震惊之余的星球当局在进行了紧急的内部验证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同意全力配合,并启动了全星球最高级别的紧急公共卫生响应预案。接种工作在高度保密却又极其高效的节奏下迅速铺开。当地的医疗人员在苏怀瑾团队的远程实时指导下,快速掌握了“曙光”药剂的皮下注射方法和注意事项。
然而,就在全球接种计划推进到接近一半时,罗砚从临时基地发来了最紧急的警报——联邦临时调整了计划时间!
“他们提前了!测试舰队已经从集结地出发,预计六小时后抵达K-127同步轨道并开始释放作业!”罗砚的声音透过量子加密频道传来,带着罕见的焦虑,“还有至少三个主要人口聚居区,因为交通和调配问题,接种进度严重滞后!”
温翎看着控制台上无情跳动的倒计时,和星图上代表联邦舰队快速逼近的红色光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随行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决定。
“准备我的正式礼服,以及赛良皇室的外交通牒文书。”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要去拜访联邦驻K-127星球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这个决定近乎自杀。但温翎知道,这是为剩余三个城市的接种工作争取最后时间的唯一方法——利用外交身份,进行一场面对面的、高风险的政治斡旋。
在戒备森严的联邦驻军基地,温翎以赛良皇子及特使的双重身份,正式请求会见基地司令官。令他感到命运莫测的是,出面接待他的司令官,竟然是一位旧识——
曾在罗酆科技大学担任过短期客座教授、讲授过星际战略学的特洛伊中将。
“温翎殿下?”特洛伊将军在会客室见到他时,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随即迅速被职业性的审视取代,“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与您重逢。”
“特洛伊将军。”温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将一份精简但关键的数据报告推向对方,“我以赛良皇室及受威胁星球民众代表的双重身份,请求您,以及您所代表的联邦驻军,立即中止或至少推迟即将进行的‘织梦者’实地环境测试。”
特洛伊眉头紧蹙,翻看着报告,脸色逐渐凝重:“殿下,我必须提醒您,这是联邦最高统帅部直接下达的军事指令,具有最高优先级。我的权限仅限于执行。”
“将军,这些数据清晰地表明,这次测试将对K-127星球超过三千万无辜平民造成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并极有可能引发连锁性的生态灾难和社会崩溃。”温翎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的力量,“这与联邦宪法序言中宣称的‘尊重生命与文明多样性’的基本原则,以及多项星际人道主义公约,存在根本性冲突。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您拥有在极端情况下,基于人道主义理由申请紧急暂停或重新评估行动的临时权限——这是《联邦军事行动准则》第17条第4款明确规定的。”
就在特洛伊陷入艰难权衡、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时,一名通讯官匆匆进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特洛伊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他示意通讯官等待,然后看向温翎。
“联邦科学院院长,刚刚通过最高保密线路发来紧急技术质询函。”他的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他援引了二十多年前‘绿洲-III’星球生态灾难的部分数据,与本次测试的潜在风险模型进行对比,认为当前技术准备‘严重不足’,‘伦理风险评估缺失关键环节’,正式‘建议’前线指挥官‘暂缓执行,等待进一步的技术与伦理评估报告’。”
温翎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缪维桢在联邦内部的运作,果然在关键时刻起到了作用。这不仅仅是一封技术质询函,更是一道来自联邦内部高层的、具备相当份量的“阻力”。
最终,在内部命令、外部压力、人道主义考量以及潜在政治风险的复杂博弈下,特洛伊将军行使了他的临时权限。测试被紧急推迟了二十四小时。
这宝贵的二十四小时,如同从死神指缝中抢来的沙漏,让K-127星球剩余的接种工作得以最终完成。
当联邦的测试舰队如期抵达,并在指定区域释放了“织梦者”毒素后,监测数据显示,K-127星球表面的人口聚集区,未出现预期的大规模神经功能紊乱或意识丧失现象。预想中的“测试成功”变成了令人尴尬的、无法解释的“技术故障”。这个结果在联邦内部,尤其是参与项目的军方和科研部门之间,引发了剧烈的震动和相互猜疑。
回到临时基地举行的、低调却充满劫后余生喜悦的简短庆功会上,温翎在观测台的僻静角落,找到了独自凭栏而立的缪维桢。无垠的星光如同银色的瀑布,无声地倾泻在他身上,柔化了那些平日过于冷硬的线条,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易碎的宁静。
“你成功了。”缪维桢没有回头,声音随着观测台模拟的微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卸下重负后的轻松。
“是我们成功了。”温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那片吞噬了无数光明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倔强闪烁的星辰,“没有你在联邦内部精准地找到并触动那位院长,没有你布下的那些关系节点在关键时刻传递信息、施加压力,特洛伊将军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合规’的理由来行使他的临时权限。我提供的,只是一个符合规则的外交切入点。”
缪维桢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的眼眸在星辉映照下,仿佛蕴含着整个旋转的银河:“将力量、规则、人心与时机编织在一起了,你开始懂得外交手段了。”
“都是老师教得好。”温翎微笑着回应,语气轻松,却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缪维桢垂在身侧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彼此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传递,心跳的节奏在寂静中悄然同步。无需更多言语,这一刻的并肩与紧握,胜过千言万语。他们从星海的黑暗与荆棘中一路走来,伤痕累累,却也将彼此的灵魂锻造得愈加坚韧,也愈加密不可分。前方仍有漫漫长夜,但此刻掌心的温度与眼底的星辉,已足够照亮下一段跋涉的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