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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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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翎的意识在疼痛的深海里浮沉。
每一次心跳都撞在受伤的胸腔上,闷响带着回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带出铁锈般的腥甜。他勉强撑开眼皮,视野里是逃生舱内闪烁不定的应急红灯,把扭曲变形的金属内壁染成一片狰狞的血色。
他试图挪动身体,右腿立刻传来骨头被碾碎般的剧痛。低头看去,一根扭曲的合金支架刺穿了防护服,深深嵌进大腿肌肉,暗红的血正顺着金属边缘,不紧不慢地往下滴。多年的训练让他在剧痛中依然能冷静判断——股动脉可能破了,不止血,撑不过半小时。
“通讯……系统……”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手指在已经碎裂的控制面板上摸索。所有屏幕都黑了,导航仪不时迸出细小的电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透过观察窗的裂缝,温翎看见一艘联邦制式巡逻艇正缓缓靠近,艇身的探照灯像冰冷的眼睛,一寸寸扫过周围漂浮的星骸碎片。
他立刻静止,连呼吸都压到最轻。黑暗的舱内,只有血液滴落的细微“嗒、嗒”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得耳膜生疼。
巡逻艇在附近徘徊了整整十七分钟。
温翎在心中默数着每一秒,数字像冰冷的刀片划过神经。当那艘艇终于调转方向离开时,失血带来的晕眩已经一阵阵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必须自救。
他咬着牙,摸索到固定在舱壁的应急医疗包,取出加压止血带。收紧的瞬间,剧痛如同闪电劈开脑髓,眼前霎时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手上力道却丝毫未松——直到那恼人的滴答声终于减缓,变成断断续续的渗漏。
导航全毁了,但他记得缪维桢最后输入的那个坐标。忍着眩晕和剧痛,他辨认着窗外几个特征明显的巨型星骸轮廓,凭着对这片星域刻在脑子里的记忆,艰难地推算着自己的大概位置。
距离那个坐标,大约还有三小时航程——如果这破舱还能飞,如果他自己还能撑那么久。
临时基地,气氛凝滞如铁。
“信号最后出现在D7区,持续时间0.3秒。”罗砚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是逃生舱的应急信标,强度很弱,然后……就消失了。”
缪维桢站在主控台前,一动不动。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异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以完全均等的间隔,极其轻微地敲击着控制台的金属边缘。嗒。嗒。嗒。分毫不差,暴露出底下近乎恐怖的焦虑。
“‘飞蛾’,准备。”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
指挥中心霎时一片死寂。老林第一个跳起来:“你他妈疯了?!那玩意儿连基础测试都没做完!”
“飞蛾”是基地里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项目——超轻型高速侦察原型机,设计理念就是在星骸带这种死亡迷宫里钻缝。性能数据漂亮,稳定性却是个巨大的问号。
“因为它能钻进去。”缪维桢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特制的抗压飞行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给我D7区最新的引力乱流数据,要实时的。”
凯斯医生上前一步,挡在他和舱门之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的神经痛上个月发作了四次,驾驶那种需要超高频微操的机型,是在赌命。”
“让开。”缪维桢抬眼看他,声音很轻,眼底却是一片不容置喙的冰冷深渊。
当“飞蛾”从机库滑出时,众人才发现,这架原型机早已不是图纸上的模样。机身关键部位焊接了额外的复合装甲,腹部加装了小型救援舱和机械臂——显然,有人早就瞒着所有人,对它动了手脚,为了某个“万一”。
逃生舱内,温翎的状况在持续恶化。大腿的肿胀已经蔓延到膝盖以上,皮肤呈现不祥的紫黑色,那是内出血和肌肉坏死的征兆。更糟糕的是,破损的管线让生命维持系统漏气,舱内氧气浓度正在不可逆转地下降。
他颤抖着手,试图接上断开的供氧线路,可失血和寒冷让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简单的接口都对不上。意识像浸了水的沙堡,开始涣散、崩塌。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赛良皇城那座幽深的藏书阁里,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他第一次读到关于母星时代“五洲十国”的残卷。那时的他不懂,为何同样源于华夏文明,赛良选择了“良善立本,敬天爱人”这条遍布荆棘的路,而联邦的前身赛仁,却毅然踏上了“智控万物,理性至上”的陡峭山峰。
现在,在这冰冷的金属棺材里,命悬一线时,他忽然有些懂了。一个文明选择温柔,原来需要如此巨大的勇气,几乎等同于怀抱赤子之心,走入豺狼环伺的黑暗森林。
“……维桢。”他无意识地嚅动嘴唇,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它是锚,能拴住正在飘散的灵魂。
星骸带深处,“飞蛾”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巨岩般的碎片间穿梭、急转、俯冲。缪维桢操控着这匹尚未完全驯服的钢铁野兽,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微秒,仿佛他的神经已经直接与飞船接驳。
导航警报疯狂闪烁,前方的星骸密度早已突破理论安全值,红色区域连成一片。缪维桢面无表情地抬手,关掉了所有烦人的警告音。他不需要机器告诉他哪里不能走,他只需要找到那条能通行的、唯一的缝。
突然,接收器捕捉到一个信号——微弱,断续,却像黑夜里的萤火。
不是电子信标。是他当初以“安全监测”为名,悄悄缝进温翎防护服内衬的生物追踪芯片。只有他这台特制的接收器,能捕捉到那独一无二的生物电频率。
“撑住。”他对着虚空低语,操控杆一推到底,“飞蛾”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信号源刺去。
当那艘残破的逃生舱出现在视野里时,缪维桢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舱体扭曲变形得厉害,很难想象里面还有生命迹象。
对接过程险象环生。逃生舱的对接环严重变形,“飞蛾”的机械臂尝试了三次才勉强卡住。当舱门被液压装置强行撬开一条缝时,一股混杂着血腥、臭氧和金属冷冽的气味猛地扑出来。
温翎倒在控制台前,身下一滩半凝固的暗红。右腿的伤口触目惊心,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死灰,唇上连半点颜色都不剩。
缪维桢立刻上前,所有的专业素养在瞬间自动启动。他检查瞳孔,触摸颈动脉,快速评估伤情。可当他碰到温翎冰凉皮肤的那一刻,那只在控制台上稳定如磐石的手,第一次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温翎。”他拍打对方的脸颊,力道不轻,声音却压得很低,“听见就应我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到的呼吸,拂过他沾血的指尖。
缪维桢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现场能做的所有紧急处置:注射强心剂,补液,固定伤腿,接入便携式供氧。当他将人小心翼翼转移到“飞蛾”狭小的医疗舱时,刺耳的雷达警报骤然炸响!
三个红点,从不同方向,呈包围态势急速逼近。
缪维桢看了一眼医疗舱里毫无知觉的温翎,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冰封的锐利。他快速设定了自动驾驶的迂回路线,转身回到驾驶座,手指重新覆上操控杆。
“飞蛾”没有选择逃离。它猛地加速,引擎发出尖锐的啸叫,不退反进,朝着星骸最密集、最混乱的死亡区域一头扎了进去!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举动果然让联邦巡逻艇的阵型出现了刹那的迟疑和混乱。就在这一刹那的缝隙里,缪维桢操控飞船做出了一个教科书上绝对不会记载的机动——
“飞蛾”在两块巨型星骸几乎合拢的缝隙间,完成了一次惊险绝伦的桶滚加侧滑,然后瞬间关闭所有引擎和主动信号源,借着惯性,无声无息地滑入一道深邃的岩石裂隙深处。
黑暗,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吞没了小小的飞船。巡逻艇的扫描光束数次掠过裂隙入口,最终悻悻离去。
确认危险暂时解除,缪维桢几乎是立刻回到了医疗舱。他单膝跪在医疗床旁,死死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手指搭在温翎冰凉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这时,温翎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坐标……记着……”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正中缪维桢心脏最毫无防备的角落。他一直紧绷的、用绝对理智铸就的堤坝,轰然塌陷了一角。他猛地握住温翎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那点正在流逝的生机牢牢焊住。
他没有立即返回基地。
“飞蛾”转向,悄无声息地驶向一个不起眼的小行星带,最终降落在其中一颗小行星背面的天然洞穴里。这里是他早年布设的、连基地系统都未登记的应急避难点之一。
降落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治疗。在简陋得可怜的医疗设备前,缪维桢展现出令人咋舌的全面能力——清创、引流、输血替代液调配、抗生素使用,每一步都冷静、精确、高效,仿佛在执行最精密的拆弹任务。
直到他为温翎注射完最后一剂广谱抗生素,准备更换被血浸透的绷带时,指尖无意间勾开了破损防护服的内衬边缘。
里面,缝着一小块薄薄的记忆合金片。
缪维桢的动作停滞了。他轻轻取出那片金属,上面用精细的蚀刻技术,描摹着一小片星骸带的简略星图。而在星图一角,刻着一个极小的、但笔画清晰的汉字——
缪。
这个发现,让他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狭窄空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飞船外是永恒的真空与死寂,只有医疗设备发出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
夜渐深,温翎的体温开始异常升高,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烧。缪维桢撤走了所有自动监护设备,整夜守在床边。他用最原始的方法——不断更换额上的湿毛巾,手动记录每一次呼吸和脉搏,不时凑近,低声对着昏迷的人说话,哪怕明知得不到回应。
“你说……要找第三条路。”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破壳而出的、陌生的柔软,“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当小行星背面模拟的“黎明”微光,第一次透过舷窗的滤镜,吝啬地投进昏暗的船舱时,温翎滚烫的额头终于开始降温,那一直紧蹙的眉尖,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呼吸声,也从细微的嘶喘,变得绵长而平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