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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温翎的意识在断续的梦境里沉浮。
      他梦见自己站在赛良皇城那座高耸的藏书阁穹顶之下,指尖拂过冰凉温润的玉简。阳光透过古老的琉璃花窗,将斑斓的光影投在积满岁月尘灰的书架上。那些沉寂了无数纪元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讲述着“十国时代”那个早已湮没在星海尘埃里的辉煌——
      崇尚“仁者无敌”、以绝对理性统御万物的赛仁;恪守“义之所在”、将忠诚与信诺刻进骨血的赛义;还有他的母国,那个在铁血乱世中固执地怀抱“良善为本”、守护着最后一点人性温情的赛良。更有赛礼的仪轨庄严,赛智的洞见深邃,赛信的一诺千金,赛温的春风化雨,赛恭的谦卑自持,赛俭的清心寡欲,赛让的海纳百川……十国如同十颗轨迹迥异却又交相辉映的星辰,共同照亮了人类文明某个短暂却璀璨的黄金时代。
      “道不同……”
      梦中有人叹息,声音缥缈如穿堂而过的风,带着亘古的怅惘。
      剧痛像冰冷的钩子,将他从厚重的历史幻影中狠狠拽回现实。温翎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医疗舱里。舱壁是毫无装饰的金属原色,仪器发出稳定而单调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干净却刺鼻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缪维桢身上那种冷冽而独特的木质清香。
      他尝试挪动身体,右腿立刻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但相比之前那种濒死的剧痛,此刻的痛楚清晰而“有序”,显然是经过了专业的处理。绷带包扎得精准利落,透出处理者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素养。
      “别动。”
      声音从角落传来。温翎偏过头,看见缪维桢坐在阴影里的一张简易椅子上,手中拿着一个泛着微光的数据板。舱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下那两抹浓重的青黑异常明显,像是用墨笔狠狠描过。
      “我们……在哪儿?”温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安全的地方。”缪维桢放下数据板,起身走近。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姿态依然挺拔,但温翎敏锐地捕捉到——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制服领口,此刻竟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这种近乎“失仪”的细节,在缪维桢身上出现的概率,几乎为零。
      缪维桢俯身检查医疗仪器的读数,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带起细微的流光。“昏迷四十三小时。右腿股动脉部分撕裂,三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伴随短期记忆区干扰。”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你一直……在这儿?”温翎问。
      缪维桢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转身取来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递到温翎唇边。“慢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就在温翎小口吞咽时,缪维桢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防护服内衬里缝的那块金属片,很危险。联邦最新一代的广谱扫描仪,对非标准合金的谐振反应很敏感。”
      温翎猝不及防,呛咳起来。他没想到那个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早就暴露在对方眼里。
      “我只是……”他试图解释,却发现任何理由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幼稚。
      缪维桢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转身继续操作医疗仪器。“下次想要留点什么做纪念,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能给你提供更……‘安全’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翎心湖,激起了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药效作用下,温翎的意识在清醒与昏睡之间摇摆。每一次从短暂的睡眠中挣扎醒来,视野里总有同一个身影——缪维桢要么坐在那张椅子里处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数据,要么就只是静静地站在狭小的舷窗前,望着外面永恒流淌的黑暗与星芒,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沉重的孤寂。
      当温翎再次恢复较为清晰的意识时,精神似乎好了些。缪维桢正在舱室另一头准备着什么,动作熟练得令温翎有些意外。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温翎轻声说,声音仍带着虚弱。
      缪维桢没有回头,专注于手中的事:“在星际外交学院受训时的必修课。驻外使节,尤其是去那些‘不太友好’的星域,必须掌握基础生存技能。”他的解释简洁,一如往常。
      他端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营养粥走过来,在医疗舱边坐下。温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缪维桢——褪去了“铁王座”指挥官或前外事部长的冷硬外壳,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距离感,只是一个守着伤患、眼下带着倦痕、连制服都有些不整的……普通人。这种罕见的真实感,让温翎心头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基地那边……”温翎忍不住问。
      “安全。”缪维桢的回答简短有力,“罗砚暂时接管。这里的位置,目前只有我知道。”他舀起一勺粥,动作精准,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生硬和不习惯。但当温翎因轻微移动牵扯到伤口而蹙眉时,他递送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得更缓、更轻。
      “联邦突然加强巡逻密度,是因为什么?”温翎咽下一口粥,问。
      缪维桢放下餐具,拿起一旁的数据板,快速调出资料。“他们在找这个。”
      屏幕上展开一幅极其古老的星图,标注风格与现行星图迥异,带着某种悠远的美感。图上有十个醒目的标记,分布在不同星域。其中一个标记被特别放大、高亮——它的位置,赫然在幽械废星的深处,比已知的铁王座遗址更深入,更隐秘。
      “这是……?”
      “星梭计划,或者说,星阑所追寻的那个终极答案,真正的源头。”缪维桢将星图局部不断放大,细节逐渐清晰,“十国时代末期,最顶尖的一批智者意识到分裂与战乱的不可持续。他们秘密建立了一个联合实验室,就在那里。研究的核心,是意识与物质本源性的‘连接’与‘转换’。星阑发现的,不过是那个实验室遗产的冰山一角。”
      温翎震惊地看着星图上那些古老的标记和注解。“所以联邦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星梭计划现有的神经毒素或意识编码技术……”
      “他们要的是上古文明留下的、完整的‘统一场’知识体系。”缪维桢关闭星图,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冷峻的侧脸,“那个据说能够终极调和意识与科技、精神与物质,却因为其力量过于可怕而被十国智者共同封印的……禁忌智慧。”
      话音未落,医疗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温翎的体温监测曲线急剧上升,伤口区域的生物指标出现异常波动——感染迹象。
      缪维桢立刻起身,动作快而有序地配制药剂。但当他拿起注射器,针尖对准温翎手臂皮肤时,温翎清楚地看到,那只总是稳定如磐石的手,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
      “你在害怕?”温翎轻声问,不是质疑,更像一种确认。
      缪维桢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得更紧,只是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推注的速度,仿佛那微小的颤抖并不存在。药物随着血液循环开始发挥作用,熟悉的昏沉感再次袭来,将温翎拖入另一个梦境。
      这一次,他漫步在一片奇异的园地里。这里的花草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空气中有一种宁静而博大的气息。一个穿着简洁白色实验服的年轻女子背对着他,正弯腰照料一株枝叶如同水晶般剔透的植物。
      “星阑……博士?”温翎试探着问。
      女子闻声转过身来。那是一张与缪维桢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柔和明媚的面容。她的眼睛异常清澈,像是盛着整片星海的倒影,通透而宁静,仿佛能看穿一切迷雾。
      “温翎殿下,”她开口,声音清越如泉水流过玉石,“我一直在想,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见面。”
      “等我?”温翎有些困惑。
      “哥哥他啊,”星阑轻轻抚摸着那株发光植物的叶片,动作温柔,“太习惯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了。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他,有些路注定要很多人一起走,有些担子,生来就是要分摊的。”
      温翎注视着她:“你想让我帮他分担?”
      “不。”星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慈悲,“我想请你,让他明白,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温翎再次醒来时,舱内一片幽暗,已是深夜。只有医疗仪器屏幕和角落里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缪维桢靠在椅子里,似乎睡着了,数据板还亮着,搁在他腿上,屏幕上是复杂的医疗数据和他亲手记录的、条理分明却字迹略显潦草的观察日志。
      温翎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缪维桢。卸下了所有心防、收敛了所有锋芒的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年轻,也异常……脆弱。舷窗外,不知哪颗遥远恒星的光,经过漫长的旅途,吝啬地投进一线微弱的银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映出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在这一刻,温翎忽然无比清晰地触摸到了缪维桢这些年的孤独。那不仅仅是一个人身处敌营的孤军奋战,也不仅仅是背负沉重秘密的如履薄冰,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旷野——所有重大的抉择、骇人的真相、不能言说的痛苦与期待,都只能独自消化、咀嚼、背负。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并肩、可以毫无保留分担的人。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沉睡中的缪维桢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随即倏然睁开。在看清温翎清醒地注视着他时,那瞬间眼底掠过的、近乎茫然的柔软迅速褪去,被惯常的清明与冷静覆盖。
      “感觉如何?”缪维桢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但动作已经恢复了高效。他检查仪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整着参数。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异,只是那检查的细致程度,似乎比标准流程要多出几分。
      “比预想中好。”温翎微微牵动嘴角,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看来,你的医术和你的战术布局一样,值得信赖。”
      缪维桢的操作没有停顿,声音低沉地传来:“下次需要验证我医术的机会,希望可以来得……不那么惊险。”
      温翎低笑,牵动了肋骨的伤,轻轻吸了口气:“这恐怕……得看联邦那边肯不肯配合了。”
      天亮时分,温翎的体温终于稳定地降回了正常区间。缪维桢为他更换腿上的绷带,动作依旧精准利落,专业得无可挑剔。但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温翎腿侧完好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触感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在寂静的舱室内被无限放大。
      “那天在指挥中心,”温翎轻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滞,“你输入那个坐标的时候……就预料到可能会是这样吗?”
      缪维桢继续着手上的工作,洁白的纱布在他修长的指间服帖地缠绕,一层又一层。
      “我计算过所有的可能路径,和它们对应的概率。”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做学术报告,“包括成功率最高的,和……最坏的那种。”
      温翎注视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但你最终还是让我去了。”
      系紧绷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力道。
      缪维桢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同望进了不见底的寒潭。“因为我还是漏算了一点。”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地按在了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停留了短短一瞬。
      “没算到,当预想中最坏的那种概率……真的在眼前发生时,这里的反应。”
      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小动作,像一支无形的箭,猝不及防地射中了温翎。他明白了那未尽之言——即便理智上早已权衡利弊,清楚那是“最优解”,即便亲手铺就了那条路,但情感上,亲眼目睹所珍视之人走向那个“概率”,依然是难以承受之重。
      “没关系。”温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选择是我和你一起做的。那么,它带来的一切,好的,坏的,我们都一起承担。”
      这一次,缪维桢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反手握住了温翎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很重,重得像一个无声的誓言,又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当缪维桢处理好一切,准备起身去检查飞船系统时,温翎叫住了他。
      “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只有两人的寂静空间里,“带我去看看……你记忆里的那些地方吧。”
      缪维桢在舱门边停下脚步,背影在从舷窗透入的冷白星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峭。
      “那些地方……”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遥远的、几乎听不真切的怅然,“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正因为不在了,”温翎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坚硬的外壳,“我才更想去看。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你。”
      缪维桢缓缓转过身。舷窗外的星芒流泻进来,在他深褐色的眼眸中流转,像是寂静的银河起了波澜。他看了温翎很久,久到温翎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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