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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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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离去后的“铁王座”,陷入一种奇特的岑寂。并非真空——循环系统仍在低鸣,防御阵列的能量流在管道中汩汩涌动,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碾过合金廊道——而是某种重量抽离后的失重感。那重量名为缪维桢。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持续的低频震动,让空气绷紧,让每个人的神经末梢处于半激活状态。现在他走了,基地反而像松了弦的弓,在回弹的颤音里不知所措。
温翎坐在指挥中心的主位,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肩骨承托的并非一把椅子,而是整座钢铁孤岛的脊椎。面前的全息星图幽蓝浮动,两个光点正一寸一寸没入那片被标注为“遗忘漩涡”的墨色区域。韩仲的主力舰队信号坚实如古铜锭;“暗流号”的脉冲则细弱游丝,像心电图末端的颤笔。两处光斑按照预定的轨迹向前滑行,有种近乎仪式感的决绝。
“殿下。”阿缘的声音从内部频道渗入,像温水流过卵石,“生活区循环已切换至二级节能模式。储备能源重新分配完毕,优先序位:防御阵列、指挥中枢、医疗舱。”
“收到。”温翎顿了顿,“辛苦。”
他注意到通讯界面角落的数据流——在韩仲与老林双双缺席的真空里,阿缘的权限正在以某种静默而高效的方式蔓生。不是篡夺,而是填补。仿佛一棵植物在同伴倒伏后,本能地将根系伸向湿润的缝隙。这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滋味:欣慰混着微凉。
实验室浸泡在冷光源里。安东尼博士站在三幅全息影像构成的三角中,像被困在某个几何谜题的中心。左侧是“罗酆残响”的架构图,那些纠缠的能量脉络宛如神经丛;右侧是“暗流号”实时回传的空间读数,波纹紊乱如癫痫者的脑电;正中则是他刚刚调出的历史数据库,一段二十七年前的背景噪音记录。
三组波形在博士瞳孔深处重叠。
“……不对。”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低语。枯瘦的手指划过空气,将漩涡外围的能量湍流谱线放大,再与“罗酆残响”实验日志第七页的附录三并列。匹配度92.7%。
冷汗沿着脊椎沟壑下滑。
那不是巧合。是签名。是同一只巨兽在不同时空留下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爪痕。他僵立数秒,突然以近乎暴力的速度将这段对比数据打包,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同时砸向温翎和缪维桢的接收端口。发送完成的提示亮起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眩晕的亢奋。仿佛在无人区独行半生,终于触到了另一条足迹的温度,即便那温度来自地狱。
联邦第一舰队,“裁决号”舰桥。
雷蒙德将军背着手,站在战术星图前,像欣赏一副刚完成的拼图。代表韩仲主力的光团正匀速驶入一片由虚线勾勒的包围圈——那虚线此刻正转为刺目的猩红。更远处,那个代表“暗流号”的微弱光斑,则沿着一条纤细的蓝色航道滑行,浑然不觉自己正游向一张早已张开的蛛网。
“将军,目标已全部进入‘捕网’预设范围。主力舰队遭我第一、第三舰队合围,接触倒计时三十秒。‘暗流号’航向稳定,预计七分钟后抵达S-7区域。”
雷蒙德唇角勾起一个干燥的弧度。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任由时间滴答了几拍,享受这种猎物浑然不觉的甜蜜间隙。然后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主力舰队,按原计划发动攻击。记住,要缠,要磨,别一口吞了——韩仲那条老狗,牙齿还硬着。”他顿了顿,目光钉死那个蓝色光点,“至于那只小老鼠……等他们进到漩涡引力临界点再动手。我要让缪维桢看清楚,他最后的指望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捏碎的。”
“铁王座”指挥中心的警报来得毫无过渡。
前一秒还沉浸在数据流的嗡鸣里,下一秒就被尖锐的蜂鸣撕裂。负责远程传感器的技术官猛地弹起,声音绷得像随时会断的弦:“殿下!大规模能量反应!在韩将军正前方——是联邦舰队!他们早就在那儿了!”
温翎的胃袋骤然沉入冰窟。
全息星图上,代表联邦舰队的赤红色标记如溃疮般爆开,瞬间将绿色光斑吞没。能量交锋的波纹在星图上炸开一朵朵惨白的花,无声,却震得人视网膜发麻。
几乎同一瞬间,加密频道强行切入。罗砚的脸出现在副屏上,背景是“暗流号”舱内流转的警戒红光。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殿下,我们被锁定了。有尾巴,新型隐形侦察舰,至少三艘。行动计划可能已全面泄露。”
希望碎裂的声音很轻。像薄冰在脚底绽开第一道裂痕。
温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度已淬成金属。“接韩将军。”
通讯连接的瞬间,爆炸的轰鸣与结构撕裂的呻吟海啸般涌来。韩仲的声音撞破杂音,粗粝得像沾血的砂石:“殿下!中了瞿北辰的套了!别管我们,按原计划走!告诉部长——星阑小姐必须找到!”
背景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仿佛巨兽的肋骨被折断。通讯剧烈波动。
“韩将军,坚持住,我会——”
“执行命令,殿下!”韩仲厉声截断,随后是一串呛咳般的笑,“老子这辈子,最他妈烦婆婆妈妈!”
链接断了。
温翎指甲掐进掌心,转向另一个仍在挣扎连接的频道。缪维桢的脸浮现在屏幕上,被警报红光切割成明暗碎片。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那是岩浆即将喷发前,地表最后那层硬化了的壳。
“我们被设计了。”缪维桢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基地有鬼,或者密码从根源上被蛀穿了。”
“我知道。”温翎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韩将军那边被缠死了,你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缪维桢侧过头,目光投向主观察窗。舷窗外,遗忘漩涡的暗影已膨胀到占据大半视野,那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他看了很久,久到温翎以为通讯已中断,才缓缓转回脸。
“不。”他说,唇角竟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既然他们费尽心机请君入瓮,我不进去,岂不辜负这番美意。”
“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缪维桢向前倾身,整张脸骤然贴近镜头,那双黑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幽火在烧,“但瞿北辰忘了一件事——陷阱之所以是陷阱,是因为猎人总以为自己站在笼子外面。”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下去,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铁楔:“温翎,守住‘铁王座’。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星图显示我已经死了——也给我守住了。”
屏幕黑了。
代表“暗流号”的光点在这一刻猛然加速,像一颗决绝的流星,一头撞进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
温翎独自站在巨大的星图下。冰蓝色的光晕流淌过他年轻的脸庞,映得那双眼睛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敲打着肋骨。韩仲舰队被撕咬的波形,暗流号孤注一掷的轨迹,安东尼发来的那段幽灵般的匹配数据,雷蒙德将军志在必得的冷笑,缪维桢最后那个近乎疯狂的眼神——所有碎片在脑内轰然对撞,炸出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然后,在寂静的最深处,某种东西铮然归位。
他抬起眼。
“全体注意。”声音出口的瞬间,温翎自己都惊异于其中的平稳。那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仿佛山体在内部岩层错动后,找到了新的平衡支点。
“启动‘铁幕’协议,防御阵列全功率运转,能量输出优先序位重设:护盾、武器、生命维持。”
“外围侦察单位,探测半径扩展至基准值三倍,重点扫描引力异常区,任何未注册的跳跃信号,立即标记。”
“安东尼博士,我给你最高数据权限,我要知道那个漩涡每一次心跳的规律——它的弱点和它的脾气。”
“阿缘,非战斗人员全部进入核心庇护所,物资配给实行战时配给制,告诉所有人:‘铁王座’的灯不会熄。”
指令一道接一道落下。指挥中心里,那些因前方噩耗而僵住的身影重新开始流动,像精密齿轮在短暂卡滞后再次咬合。空气重新绷紧,但这一次,绷紧的弓弦上搭上了一支箭。
温翎走到星图前,伸手虚按在那片吞噬了“暗流号”的黑暗区域。掌心之下,冰冷的数据流无声奔涌。
他想起缪维桢离开前那个无意识抚摸戒指的动作;想起韩仲说“最他妈烦婆婆妈妈”时嘶哑的笑;想起罗砚永远像尺规一样笔挺的背脊;想起星阑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里,那句没头没尾的“哥,你看,漩涡其实很像眼睛”。
然后他收回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疼痛很清晰。清晰得像一道锚。
星图幽光流转,映亮年轻人骤然坚硬如岩的侧脸。
——暗流已无声没入深渊,而孤岛即将迎接海啸。灯塔必须亮着,哪怕光只能照出滔天巨浪的轮廓。
因为守塔的人知道:在最深的黑暗里,光的存在本身,就是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