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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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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缪维桢的意识如手术刀般剖入那片混沌光晕时，预想中咆哮的数据洪流并未扑面而来。他坠进了一片黏稠如蜜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这里不是“罗酆残响”惯常呈现的、塞满尖叫与撕裂感的炼狱，倒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坟场，满地碎镜般散落着记忆的残骸。每一片都映着星阑的某一瞬——她伏案时眉心细小的褶皱，实验成功刹那眼底炸开的光，还有……她转身望向他时，那点带着依赖与骄傲的、清凌凌的笑意。
这些明亮的碎片与更多灰败的景象犬牙交错：联邦官员石膏似的脸，实验舱猩红的警报灯，能量过载时骨骼咯吱作响的嗡鸣，以及漫无边际的、被囚禁的孤独。
“星阑……”
他的意识在虚无中荡开波纹，试图从万千镜像里打捞那个唯一真实的本体。
这片死水被惊动了。
灰暗的碎片骤然扭曲、拉长，化作湿滑的触须缠卷而来——既是系统的自卫机制，也是她经年沉积的苦痛与恐惧。
缪维桢挥动意识淬成的刃，精准斩断扑来的暗影。他不能退，不能被吞没。他要找的是深处那粒始终未熄的、属于星阑本我的光尘。
锚点区，温翎清晰“听”见了链接另一端传来的震颤——尖锐的痛楚、沉钝的悲伤，以及一腔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立刻收束自身意识，将精神触角深深楔入基底，调频至最温定平缓的波段，通过心锚源源不断输送着无声的支撑。不介入，不指引，只是稳稳锚定在那里，成为风暴眼中那道沉默的岸。
——我在这里。你的归途在我这里。
缪维桢感知到那股柔韧的拉力。他紧绷的弦稍松，得以拨开层层尖叫的碎片，循着旧日烙印深入——或许是童年共仰星穹的夜，或许是共绘“星梭”初稿时相触的指尖。越往深处，景象越惨烈。他“见”到了她意识被强行剥离的瞬息，那种灵魂被寸寸碾碎的剧痛让他几乎溃散。
“稳住。”温翎的声音透过心锚叩响他意识内核，字字沉实，“她在里面。抓住她，维桢。”
前方，最后一道帷幕横亘——纯粹由绝望织就的浓黑，其后传来幼兽般细弱的抽噎。那是她最核心的碎片，亦被最深的恐惧拱卫。
缪维桢刹住。他撤去所有锋刃，彻底敞开自己，将那些从未示人的情感化作最原始的精神脉动，温柔涌向黑暗：
积年的悔愧，长夜对旧照的默坐，为寻她坠入幽暗的决绝，以及……遇见温翎后，心底悄然复萌的、对光的贪恋。
“星阑，”他的意识低喃，浸着血亲独有的温钝与允诺，“哥哥来了。对不起，耽搁了这么久……我们回家，好不好？”
黑暗帷幕剧烈波动。啜泣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在缪维桢与温翎共同的“注视”下，那堵坚壁如遇春阳的冻土，寸寸消融、坍缩。帷幕后，一团蜷缩的、发着柔白微光的意识渐渐显露——脆弱得像晨露，却又执拗地亮着。
缪维桢的意识缓缓靠近，无形触须极轻地碰了碰那团光。
刹那，暖而熟悉的涓流涌进他意识，带着些许委屈，与更深重的依赖与欢喜。
“……哥哥？”
微弱的回应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指挥中心，安东尼盯着暴涨的数据流，声音发颤：“核心碎片响应！共鸣频率突破安全阈值——部长他做到了！”
苏茜屏息看着代表星阑意识的曲线持续攀升。
温翎端坐锚点控制位，唇角掠过无人得见的、极淡的弧度。他能“感觉”到，冰封的旧伤正在那片意识海深处，被重逢的温度一寸寸熨帖。
然而温情脉脉的刹那——
凄厉警报炸穿连接室与指挥中心！
罗砚冷硬的声音刺入：“检测到高强度跃迁信号！联邦舰队抵近基地！”
主控屏上，“罗酆残响”外部接口区骤然涌现恶意的数据黑潮，疯狂冲撞温翎构筑的锚点防御。
安东尼脸色惨白：“联邦反向入侵！他们在干扰连接，企图抢夺意识数据！”
温翎睁眼。现实警报与意识层面的袭击同时捶打神经——
瞿北辰的杀招，到了。
意识海内，缪维桢感到外部剧烈的震荡。他与星阑刚建立的脆弱链接开始波动。
星阑的光团瑟缩起来。
缪维桢眼神骤冷如淬火玄冰。他一面以更柔和的精神力裹住那团光，一面对虚空——亦是对心锚彼端的温翎——掷出一道清晰的意念：
“外敌归你。”
“里面归我。”
警报如锈锯撕扯铁骨。指挥中心浸入血红光瀑。温翎意识弹回现实，眩晕中攥紧控制台边缘：“报状况！”
“三艘‘裁决者级’突入外围防御圈！登陆舱已释放！”技术官声线绷如弦。
全息星图上，三点猩红毒刺般扎向基地。主控屏中黑色数据流正噬咬系统核心。
“苏茜！切断所有外部链路！死守核心数据！”温翎令下，同时接通韩仲频道。
“瞅见了！”韩仲的吼声几乎震碎电路，“狗崽子专挑这时候！殿下宽心，外围交给老夫！罗砚！”
“就位。”罗砚的声音冷冽如常，“清道夫全员落位。非战斗人员依预案疏散。阿缘，带队。”
基地在短暂骚动后迅速凝结成铁板。工程师冲向关键节点，阿缘与老陈组织撤离，通道回荡着密集却有序的足音。
“博士，”温翎看向面无人色的安东尼，“系统还能撑多久？”
“部长和星阑小姐的意识仍在内部！强行切断可能致其迷失！”安东尼汗透重衫，“我在建防火墙，但对方算法极富破坏性——”
温翎眼神一厉。瞿北辰不仅要毁基地，还要夺星阑意识，甚至可能反向绞杀缪维桢。
“博士，尽力稳住系统，为他们争取撤离窗口。”他斩断犹豫，转向全局频道，声音凿进每寸金属：
“各单位注意，此非演习。联邦突袭已至。各司其职，固守本位——”
“‘铁王座’，永不陷落。”
几乎同时，意识海内异变陡生。
记忆碎片被染上污浊暗红，粘稠恶意凝成扭曲触手，缠卷着联邦徽记扑向缪维桢与他刚寻回的光团。
“哥哥！”星阑的意识发出惊颤。
“别怕。”
缪维桢的冷静沉入骨髓。他将那团光护于意识屏障后，直面汹涌黑潮——
不再躲闪，不再格挡。
他化身为“罗酆残响”本身。
那些曾用以审讯、折磨的技法，那些深谙痛苦与恐惧的算法，被他毫无保留地、反向灌入入侵的意识体。他成了这片疆域苏醒的暴君，以绝望为兵戈，以痛楚为牢笼。
“滚。”
意识波动如绝对零度的风。袭来的触手未及触碰屏障，便被更深邃的、源自本源的恐惧反噬湮灭。他精准刺穿入侵数据流的指令核心，将其“理解”并“奉还”。意识空间顷刻化为由他主宰的、针对入侵者的炼狱。
这是行走黑暗多年淬炼出的力量，危险、暴戾，却成了守护最后星火的唯一盾矛。
指挥中心，温翎一面协调全局防御，一面紧盯屏幕上代表缪维桢意识的光标——那光在黑色潮涌中非但不黯，反而迸发出令人心悸的、裹挟毁灭气息的强芒，正逆流而上，艰难逼向出口。
他懂。缪维桢在用自己最憎厌的方式，为他们劈生路。
“韩将军！主动出击，吸引火力，为连接室减压！”
“正合我意！”韩仲率舰如怒牛冲阵，不计损伤撞向敌舰。
“罗砚！清扫登陆敌兵，格杀勿论。”
“收到。”阴影中身影闪烁，短促惨叫迭起。
“苏茜！夜岚！过载能量核心，优先保障连接室与指挥中心屏障！”
“明白！”
整个基地如炸刺的凶兽，迸出惊人战力。每个人都在死守岗位——不仅为生存，更为连接室内那场无声的殊死搏杀，抢一线生机。
温翎目光锁死屏幕上那枚挣扎的光标。
快些，缪维桢。再快些。
连接室内，安东尼盯着屏幕上近乎自毁的反击数据，嗓音发颤：“部长……他在燃烧自己……”
温翎拳攥得指节青白。
他一直知道。那人为了在乎的，从来不惜代价。
缪维桢护着星阑光团，在自身卷起的痛苦风暴中穿行，渐近出口。但他的意识体也明显稀薄、摇荡。如此强度的对抗，亦是凌迟。
就在即将触及出口光膜的刹那——
一道凝练着瞿北辰精神印记的暗红矛刺，毒蛇般穿透层层防御，直噬星阑光团！
蓄谋已久的绝杀。
缪维桢几乎本能地回缩意识，以自身核心迎上那记突刺！
“唔——！”
意识本源被撕裂的剧痛让他几欲溃散。
“哥哥——！！”星阑的悲鸣锐利如锥。
现实连接舱内，缪维桢身躯剧震，唇角溢血，生命监测仪嘶声尖叫。
“部长！”安东尼目眦欲裂。
温翎心脏骤停。
千钧一发。
缪维桢左手拇指上，那枚蓝晶石戒指陡然迸发温润而坚韧的光晕，笼住他全身。
意识空间内，暗红矛刺在撕裂他核心的前一瞬，被一股源自外界、经心锚残链与戒指共振传来的力量轻轻一托——
是温翎。
纵使在指挥全局，他仍分出一缕心神，通过彼此羁绊的凭证，给出了最及时的缓冲。
就这微不足道的一托，挣得了瞬息之机。
缪维桢强忍意识崩解的剧痛，借着那点外力，将最后的心神尽数裹住星阑光团，悍然撞出意识出口！
连接舱弹开。缪维桢睁眼，呛出一大口血，手中死死握着那枚刚实体化的、储存星阑意识的晶元。
他成了。
“维桢！”温翎的呼喊裹着罕有的惊惶扑近。
缪维桢抬眼望去，想张口，却坠入浓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感知到的，是温翎发颤却牢牢固住他的怀抱，与指挥室外隆隆不休的、战火的余音。
硝烟未散，烽火仍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