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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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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维桢陷入昏迷的那一刹那,温翎清晰地听见了某种东西在自己胸腔里碎裂的声响——不是比喻,而是某种血肉筑起的堤坝轰然垮塌的实感。他伸手接住对方下坠的身体,触手所及是冷汗浸透的冰冷衣料,以及从中渗出来的、尚且温热的血。两种温度诡异地交织在他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颤。
“凯斯——”温翎的声音劈开了指挥室里凝滞的空气,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却又带着一种淬过火似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抢救!”
医疗组像精密仪器般迅速启动。移动医疗舱的舱门无声滑开,又无声合拢,将缪维桢苍白的面容隔绝在淡蓝色的防护屏障之后。温翎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直到掌心那点残留的血迹彻底冷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烈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心底。松开手时,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将缪维桢那只无力垂落的手妥帖地安置在身侧。
然后他转身。
走向指挥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骨骼与意志摩擦出无声的嘶鸣。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颤栗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报告战况。”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冽,像冰层下缓速流动的深水。唯有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还燃着某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火焰。
“敌方登陆部队被罗砚队长压制在第三区,但‘裁决者’级的主炮正在持续轰击外围护盾!能量读数正在断崖式下跌!”技术官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
全息星图上,代表着基地护盾的能量条正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萎缩、黯淡。代表韩仲舰队的蓝色光点在外围与猩红的敌舰死死缠斗,数量悬殊得像是一场绝望的舞蹈,每一步都踩在溃散的边缘。
温翎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数据流无声掠过。硬拼只有死路一条,这个结论清晰而残酷地烙在他的思维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中心骤然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启动‘镜花’协议。”
所有人都怔住了。‘镜花’——基地最高级别的伪装与诱饵协议,一旦启动,将榨取核心能量库近三分之一的储备,模拟出基地自毁的骇人景象。成功,则绝境翻盘;失败,便是自断生路。
“殿下,”一位资深参谋忍不住上前半步,喉结滚动,“这太冒险了,能量一旦……”
“执行命令。”温翎打断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回头。那截白皙的后颈在制服领口上方露出冷静的弧度,却仿佛钢浇铁铸。“苏茜,同步能量核心,制造护盾过载崩溃的完整数据链。夜岚,全频段介入,干扰并反向输送我们的‘临终景象’。韩将军,”他的目光投向通讯屏上韩仲紧绷的脸,“三分钟后,我要看到你的舰队‘溃败’,路线坐标已发送,引他们进K-11小行星带。”
他的指令清晰、冷硬、缜密,像一套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杀戮程序。那一瞬间,指挥中心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的皇子身上——某种属于少年的、需要被庇护的东西从他骨血里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统帅的、近乎无情的沉静。
三分钟。
“铁王座”基地外围,那层已然稀薄如纸的护盾,骤然爆发出恒星坍缩般刺目的强光。光芒席卷整个监测屏幕,随后是急剧的黯淡、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能量余烬。巨大的、紊乱的能量信号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哀嚎,向四面八方扩散。基地的主体结构在敌我双方的屏幕上一片模糊,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巨手撕裂、瓦解。
“击穿了!护盾击穿了!”联邦舰队通讯频道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全军压上!占领基地残骸,追击溃军!”联邦指挥官的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灼热。
猎物终于放弃了龟壳,正是猎手最松懈也最贪婪的时刻。
于是,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就在下一秒猝然倒转。
那些原本“仓皇逃窜”的赛良舰队,如同被同一根神经骤然扯动,瞬间掉头。阵型在星空中划出冷酷而优美的弧线,如同一张早已张开的巨口,利齿森然合拢,将冲在最前的三艘联邦突击舰一口吞入交叉火力的死亡漩涡。同一时刻,那原本“沉寂”的、仿佛已成废铁的基地表面,无数伪装成建筑结构的炮台骤然睁开冰冷的“眼睛”,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镰刀,将试图靠近的登陆艇一一凌空点爆。
“陷阱!是陷阱——!”联邦指挥官的嘶吼混杂着惊恐与暴怒,在频道里炸开。
更令他骨髓发寒的是,监测屏幕上,“铁王座”基地的影像开始疯狂增殖、闪烁、位移,仿佛有无数个虚实难辨的幽灵基地在星空中同时闪现——“镜花”完全绽放,真实的堡垒悄然隐匿于重重幻影的帷幕之后。
“撤!快撤——!”
命令下得仓皇,却已太迟。韩仲的舰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死死咬住撤退的路线,每一次扑击都撕下大块血肉。罗砚的“清道夫”小队更是化身星尘间的死神,反冲锋的锋芒所向,登陆区的联邦士兵被迅速绞杀殆尽。
胜利的果实带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苦涩,但真实。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联邦首都星,北辰府。
瞿北辰注视着前线传回的、显示“铁王座”基地“自毁”的初步战报,脸上却没有半分应有的喜悦。他指尖在光滑的黑曜石桌面上缓慢地敲击,每一下都带着精确的间隔,像是在为某种隐形的仪式打着节拍。
“确认缪维桢和温翎的死亡信号了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尚未……总统先生。战场能量乱流极端严重,所有生命信号监测均受到强烈干扰。”
“废物。”瞿北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冰冷的讥诮,目光却更深沉了几分。他太了解那种绝境里迸发出的、野兽般的求生欲了,尤其是……那种血脉里带来的韧性。“传令‘暗影’,启动B计划。二十四小时,”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我要看到赛良国内,彻底乱起来。”
他切换了一个极度加密的频道。画面另一端,只有一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稠阴影,和一个模糊到难以辨认轮廓的身影。
“是时候,让温寻弋陛下‘病重不治’了。”瞿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赛良‘正统’的……杂音。”
“铁王座”基地,医疗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与某种能量药剂混合的、微涩的气息。
缪维桢是在一种仿佛颅骨被生生撬开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右手被人紧紧握住的温度——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发颤,掌心却异常温暖。他极缓慢地偏过头,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凝聚。
温翎趴在床边,浅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臂弯,眼下沉淀着浓重的、疲惫的青黑。即使是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仍被战场上的硝烟与重压缠绕。
缪维桢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那只紧握着他的手瞬间僵硬,随即,温翎猛地抬起了头。翡翠色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惊醒的朦胧,却在聚焦于他脸庞的刹那,被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与如释重负淹没。
“你醒了?”温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干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按呼叫铃,又硬生生停住,语速快而低,“别动,凯斯说你意识严重透支,需要绝对静养……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痛吗?还是……”
“战况?”缪维桢打断他,声音虚弱得像气音,却带着不容转移的坚持。
温翎凝视了他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坐直身体。那些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言简意赅地叙述了反击的过程,语气平静无波,像在复述一份战术报告。“……暂时赢了。”最后,他这样总结。
缪维桢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温翎的脸上。这张年轻的面孔还残留着惊心动魄后的疲惫,眉眼间却已经镌刻上某种陌生的、坚硬的线条。他记得——意识沉入黑暗前,那道不顾一切撕裂屏障、为他挡下致命洪流的温暖力量;也记得身体坠落时,那个将他死死接住、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又坚定不移的怀抱。
他抬起那只未输液的手,动作有些迟滞,带着重伤后的虚软,却异常执拗地,轻轻拂开了温翎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碎发。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热,带着真实的生命力。
“辛苦你了。”缪维桢低声说,每个字都耗力,却清晰。
温翎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却真切地抵达了眼底:“分内之事。”
就在这时,安东尼博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数据板,素来严谨的脸上涨着兴奋的红光:“部长!殿下!星阑小姐——核心意识波动稳定下来了!虽然还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这、这简直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激动地重复:“奇迹!绝对的奇迹!”
缪维桢猛地转回视线,看向安东尼,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亮,挣扎着燃了起来,驱散了浓重的疲惫与灰暗。
温翎也笑了,这一次,笑意在他眼中停留得更久些。他握着缪维桢的手,无声地收紧。
希望——这种奢侈的东西,终于如同战争废墟的裂隙深处,挣扎着探出一点稚嫩却顽强的绿芽。
然而,这脆弱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罗砚的身影出现在医疗舱门口,脚步沉缓。他脸上没有胜利后的松懈,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凝重。他先向温翎行了礼,目光扫过缪维桢,才沉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部长,殿下。刚接到赛恭国转来的绝密情报。联邦……正在国内全面散播谣言。核心指控有二:陛下已病危,而殿下您,”他顿了顿,看向温翎,“弑亲篡位。并与缪部长合谋,出卖国家利益,换取‘铁王座’苟延残喘。”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多个重要星球和军区已经宣布进入‘紧急戒严’状态,通讯受到严密监控和干扰。局势……”罗砚的声音更沉,“正在失控。”
温翎缓缓地松开了握着缪维桢的手,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徐徐抬升的压迫感。他看向缪维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惊慌,没有质疑,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深埋其下的、破釜沉舟的决然。
尘埃已然扬起,棋盘被粗暴地掀翻。不再有迂回的空间,不再有静待的余裕。
“知道了。”温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出鞘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纷乱的杂音。他转身,面向舱门之外那片依旧弥漫着硝烟与未知的星空,翡翠色的眼眸深处,燃起冰冷而炽烈的光芒。
“准备一下。”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如金石交击,在寂静的医疗舱内回荡。
“是时候,回去拨乱反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