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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战后修复期的基地,像一头遍体鳞伤却顽强喘息着的巨兽。硝烟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尽,但生活区的灯光终于在连日来第一次恢复了暖黄色的调子,不再是紧急状态下那种刺目的惨白。空气里飘荡着食物烹煮时真实的、复杂的香气——油脂与谷物混合的焦香,炖煮蔬菜时清甜的水汽——这些久违的味道,固执地驱逐着营养剂那种标准而乏味的金属气息。
      阿缘挽着袖子,在重新开放的小型公共厨房里忙碌。她将老陈在培养舱里精心伺候出来的、某种改良块茎切成均匀的薄片,与库存里最后一点熏肉同炒。旁边一口大锅里,浓稠的杂粮菜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安稳的气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光靠营养剂,魂都要飘走了。”她对一个帮忙分拣餐具、眼神还有些惶然的技术员笑了笑,声音温和而笃实,“吃了热食,肠胃暖了,人才算真落回地上。”
      技术员腼腆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桌子——
      温翎殿下和获准短暂离开医疗区的缪部长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和其他人毫无二致的餐盘。
      缪维桢的脸色依旧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握着勺子的手指显得纤长而缺乏血色,动作也带着重伤初愈特有的迟缓,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仿佛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温翎一边快速而有效地解决着自己盘中的食物——吃相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珍惜时间般的干脆——一边不时侧过头,压低声音和缪维桢交谈几句。内容并非紧迫的战局,而是关于老林对那艘俘获的“裁决者”级战舰残骸的初步技术评估。
      “苏茜拆解了它的主能量回路,设计思路很……激进。”温翎将一块炖得格外软烂、易于消化的块茎,极其自然地拨到缪维桢的盘子里,“追求瞬时最大输出,但稳定性是硬伤。和星阑……和那个空间站里解析出的部分上古能源理念,几乎是背道而驰。”
      缪维桢没有拒绝那份过于明显的照顾,只是用勺子慢慢舀起,送入口中,咀嚼了片刻,才缓缓道:“联邦一贯的风格。追求极致、可控的暴力美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翎脸上,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一点灯光,“你的‘镜花’,恰好利用了他们对这种‘暴力奏效’的迷信。”
      这不是评价,更像是一种剥离了个人情绪的、纯粹的战术复盘。温翎领会了这层意思,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省力。”
      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的默契。言语在这里是吝啬的,更多的东西沉淀在眼神交换的瞬间,气息同步的节奏里,一种无需言明的理解与支撑。
      周围用餐的人们,无论是韩仲麾下那些惯于大嗓门说笑的军官,还是罗砚手下那些沉默如影子般的队员,都对这一幕视若无睹。部长和殿下在一起,就像引擎需要核心,战舰需要导航,是这残酷钢铁世界里某种颠扑不破的、自然的定律。

      饭后,温翎推着缪维桢的轮椅,在基地上层的环形观景廊道缓行。这里的透明舷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星空,以及港口区如同星辰碎片般闪烁不定的维修灯光,焊枪的弧光偶尔撕裂黑暗,像短暂而倔强的闪电。
      “赛良国内,几个最大的稀有矿业集团开始松动了。”缪维桢望着窗外遥远的星点,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他们通过第三方的加密渠道递话,愿意提供重建急需的铱钶合金和零素晶体。”
      温翎推着轮椅的手稳如磐石,步伐节奏没有丝毫变化:“条件?”
      “赦免他们在联邦占领期间一切‘不得已的合作行为’,并在未来的新政权经济架构中,保证他们产业的……优先地位。”缪维桢的声音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墙头草被风吹弯了腰,连根须里的泥腥味,隔着几千光年都闻得到。”
      “但他们手里攥着我们断掉的骨头。”温翎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暂时的妥协,有时是为了让骨头先接上。接上了,才能站起来,才能谈以后怎么走路。”
      缪维桢没有反驳。在现实政治这片泥沼里,他们都不是天真的孩童,早就学会了与形形色色的魔鬼进行肮脏而必要的交易。
      他微微向后靠去,感受着轮椅平稳匀速的行进,身后传来的推力坚定而可靠。这种无需独自面对所有权衡与抉择的感觉,像黑暗中有人分担了另一半的重量,意外地……并不让人排斥。
      就在这时,下方紧邻主能源区的工坊区域,传来一阵不大不小、显然经过了一定程度克制的喧哗。苏茜拔高的、带着气急败坏意味的嚷叫,与夜岚试图安抚却收效甚微的劝阻声隐约可辨。紧接着,温翎的私人通讯器震动起来,传出老林那把仿佛被机油和砂纸打磨过的粗哑嗓子:
      “殿下!部长!您二位赶紧管管那俩疯丫头!她们为了测试那个从‘裁决者’肚子里抠出来的、见鬼的上古能量分流器原型,差点把老子刚修好的三号主能量转换器又给整过载爆了!火花都溅到老子眉毛了!”
      温翎与缪维桢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某种坚硬的、属于战场和阴谋的东西,从他们眼底悄然融化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这种带着鲜活生命力和“麻烦”气息的插曲,比起联邦舰队的齐射,反而更像生活本身粗粝而真实的纹理,让人奇异地感到脚下土地的坚实。
      “知道了。”温翎回复通讯,语气里听不出太多责备,反而有种家长面对闯祸却天赋异禀孩子的微妙纵容,“告诉苏茜和夜岚,事故分析报告,五千字,明早八点前必须出现在我桌上。要附上完整的能量流模拟数据和至少三种改进方案。”
      通讯那头隐约传来苏茜拖长了调子、饱含痛苦的哀嚎,以及夜岚更显无奈的叹息。
      缪维桢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温翎此刻染上些许真实笑意的侧脸。廊道顶部的灯光落在那浅金色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忽然觉得,脚下这座遍布弹痕、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灼烧气味的钢铁堡垒,此刻竟也滋生出了某种近乎于“家”的、令人心头发涩的错觉。

      然而,虚假的宁静,往往是人世间最脆弱的琉璃。
      当温翎推着缪维桢返回指挥中心附近的过渡区时,罗砚已经等在了必经的岔路口。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寒气的军刀,手中拿着一份刚刚完成解码的、薄薄的情报晶卡。
      “殿下,部长。”她的声音依旧是她标志性的冷静,但若是足够熟悉她的人,便能听出那冷静之下,语速比平日快了微不可察的一线,“情报确认。温寻弋陛下于四十八标准时前,病情被宣告‘急剧恶化’。皇室直属医疗团队已被全数强制替换,由总统府医疗司接管。”
      她顿了顿,目光在温翎脸上停留了半秒,才继续道:“同时,陛下‘签署’并‘发布’了一份诏书。内容是指控殿下您,犯下弑亲篡位之罪,并与缪维桢部长合谋,出卖国家核心利益,以换取联邦对叛军基地的承认与支持。”
      温翎脸上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生活区的暖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翡翠色的眼眸沉静下来,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致的冷凝,如同万亿吨海水在风暴降临前所呈现出的、令人窒息的深邃与平静。
      缪维桢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凛冽的、足以冻结空气的寒光,无声地切割着周围的昏暗。
      “诏书是假的。”温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的基本真理,“但需要它‘真’的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看来,”缪维桢轻声接道,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的刀刃,缓缓出鞘,摩擦出无声的杀意,“我们回家的路,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撒满了钉子,铺上了火炭。”

      修复期的基地,确实像个缓慢苏醒的巨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指挥中心的紧急警报不再日夜嘶鸣,各部门的协调会议虽然依旧冗长,但至少不再弥漫着下一秒就可能舰毁人亡的硝烟味。
      这日傍晚,温翎刚结束一场关于未来三个月能源配给方案的拉锯会议,揉着因长时间专注而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光线偏暗,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蓝的光。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等在拐角阴影里的人。
      缪维桢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手里拎着一个眼熟的保温盒。走廊尽头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消瘦的轮廓。
      “凯斯下午的报告显示,你错过了今日的复查。”缪维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温翎这才恍然想起这茬。他接过保温盒,打开,里面是阿缘特制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膳食粥,温度透过容器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会议拖太久了。”他简单解释,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熬得细腻,药味被巧妙地调和,熨帖着紧绷的神经和空乏的胃。
      “韩仲在第三训练场发火,因为新补充的兵员弄坏了一台高阶战术模拟器,理由是操作过于粗暴。”缪维桢并肩走在他身侧,步伐与他保持一致,不疾不徐,“老林利用能源调度权限,偷偷给三区的生活舱多分配了百分之三的基础能源配额,理由是‘技术调试需要’,但记录对不上。苏茜和夜岚为了是否彻底拆解‘裁决者’的主炮用以反向工程,在实验室发生了第九次争执,分贝超过安全阈值,触发了噪音警报。”
      温翎停下脚步,略带惊讶地转头看他。这些琐碎繁杂、本应是他这个最高协调者需要留意处理的日常“杂音”,缪维桢却了如指掌,条理分明。
      “你怎么……”
      “路过训练场时,隔着一百米都能听见韩仲的咆哮。老林提交的配额申请日志存在非技术性时间戳误差。从医疗区回指挥中心的路上,经过实验室通风管道外侧廊桥,她们的争论内容清晰可辨。”缪维桢轻描淡写地解释,随即目光落回温翎手中的粥碗,“吃你的。凉了效用减半。”
      温翎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原来在他全神贯注于战略蓝图和资源大局时,有人一直在替他注视着这艘巨舰的每一个细微铆钉是否松动,聆听每一条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是否正常。
      他们走到生活区较为宽敞的交汇处,正好遇见阿缘在给轮休的人员分发她新研发的“月光果”糕点。见到他们,阿缘眼睛一亮,像展示珍宝般托着盘子过来:“殿下!部长!快来试试这个!我调整了三次发酵时间和甜度配比!”
      温翎拿起一块递给缪维桢,自己又拈起一块。清甜中带着微酸果香的糕点入口即化,疲惫仿佛也被甜意驱散了一些。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很好吃。”
      阿缘立刻期待地看向缪维桢。只见缪部长慢条斯理地品尝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糖霜比例还是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掩盖了月光果本身的清冽回甘。”
      “我就知道!”阿缘懊恼地轻跺了一下脚,但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被指出问题后的兴奋,“下次再减百分之五!我一定能把那个风味层次做出来!”说完,端着盘子风风火火地又钻回了厨房区域。
      看着她的背影,温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人,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其实已经很好了。”
      “她知道标准。”缪维桢神色不变,却又伸手从路过侍应机器人端的盘子里取了一块同样的糕点,“但‘很好’和‘最好’之间,还有距离。”
      这时,韩仲风风火火地从另一条通道大步走来,作战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额头还带着汗。看见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吃点心,这位性格刚直的将军粗声粗气地开口:“殿下!您可得管管您家部长!今天下午又去训练场‘散步’,一句话没说,光是站那儿看了十分钟,就吓哭了两个刚分来的新兵蛋子!这还怎么练?”
      温翎失笑,无奈道:“韩将军,训练方法和士气管控,是你的职责范围。”
      “我管?”韩仲瞪起眼睛,声音洪亮,“他一出现,眼神跟冰锥子似的扫过去,那群小子连手里的枪是头是尾都快分不清了!还练什么?”他气哼哼地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理论,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他们继续沿着生活区的主廊道缓步前行,在通往技术实验区的拐角,恰好遇见苏茜和夜岚似乎还在为了某个技术细节争论,只是音量控制在“激烈讨论”而非“争吵”的范畴。见到温翎,两人立刻像是找到了裁判,齐刷刷围了上来:
      “殿下!您来评评理!‘裁决者’的主炮能量压缩阵列到底该不该整体拆解?”
      “殿下!整体拆解风险太大,应该采用分层扫描逆向建模!”
      温翎还没来得及开口,缪维桢一个平淡无波的眼神扫了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或怒意,只是纯粹的、冰冷的专注,仿佛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纷繁的表象,直抵核心。
      两个在技术领域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争辩卡在喉咙里。
      “明天早上八点,”缪维桢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我要看到关于‘裁决者’主炮能量系统的完整分析报告。包括但不限于:整体拆解与分层扫描的详细风险评估对比、时间成本预估、所需资源清单,以及三种可行的逆向工程路径方案利弊分析。”
      “是!部长!”两人异口同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多留一秒都是罪过。
      温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她们俩……倒是最听你的话。”
      “因为她们清楚,”缪维桢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廊道里明明灭灭的指示灯,“在我这里,技术问题只有最优解。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人情余地。”
      回到他们共用的、兼具休息与办公功能的舱室,温翎注意到靠窗的小桌上,多了一盆不起眼的绿植。银灰色的叶片细小而繁密,在柔和的环境灯光下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柔和的光泽,静静散发着极淡的、有助于宁神的清香。
      他看向正在一旁数据板前坐下的缪维桢。对方已经调出了武器系统的实时状态界面,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没什么表情,仿佛那盆突然出现的植物与空气并无二致。
      “罗砚中午送来的。”缪维桢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修正着一组参数,“说是银叶星蕨的改良种,联邦植物实验室的遗留样本,老陈帮忙培育活了。对稳定神经系统、改善睡眠质量有辅助作用。”
      温翎走到桌边,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而坚韧的叶片。指尖传来植物特有的、微弱的生命力悸动。一股暖流,悄然无声地,从心底最深、最疲惫的角落里滋生出来,缓慢蔓延。这些平日里杀伐决断、仿佛用钢铁和冰霜铸就的同伴,原来都小心翼翼地,在用他们各自笨拙或直接的方式,试图接住彼此肩上过于沉重的负荷。

      夜深了。
      基地的大部分区域进入了低能耗运行模式,只有必要的导航灯和哨戒系统还在沉默地闪烁。休息舱内很安静,循环系统发出近乎催眠的、稳定的低鸣。
      温翎坐在桌前,整理着明日一系列会议的要点和可能遇到的刁难。数据板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缪维桢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另一块数据板,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武器系统效能曲线和后勤补给链状态图,他偶尔会停顿,标注出某个异常节点。
      “明天上午和老林关于‘裁决者’残骸整体处置方案的会议,我挪到下午三点了。”温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放松。
      “嗯。”缪维桢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曲线图上某个陡峭的峰值。
      “苏茜妥协了,同意暂不整体拆解主炮,先按夜岚的分层扫描方案进行第一阶段逆向工程。条件是下个月优先分配给她团队百分之十五的稀有材料额度,用于测试那个上古分流器。”
      “知道。”缪维桢淡淡回应,在峰值旁标注了一个问号。
      “阿缘傍晚悄悄跟我说,新配比的镇静安神草药包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你浴室储物柜的左边第二格。让你睡前记得用热水浸泡十五分钟,对骨骼和神经的恢复有好处。”
      这一次,缪维桢终于从数据板上抬起目光。深褐色的眸子在室内柔光下显得不那么锐利,反而沉淀着一种深潭般的静谧。他静静地看着温翎,看了好几秒。
      “温翎,”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温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驱散了连日积累的沉郁。他合上面前的数据板,屏幕的光暗下去,让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柔和。
      “因为,”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像走进一场早已排好的戏,却懒得再管剧本。温翎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交换,像两片锈蚀的齿轮终于咬合一处。他把头靠过去,耳廓贴在缪维桢颈侧,听见对方脉搏跳得克制而急促——像有人在黑夜里敲一堵不肯倒的墙。
      “今天终于不用费尽心思,”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笑,像刀口卷刃前最后那一道冷光,“去说服任何人相信……我们还能活下去,我们还有路可走。”
      缪维桢的锁骨在他鼻尖下微微一僵,像被雪冻住的桥。下一秒,那桥自己断了——他抬起手臂,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拆炸弹,却异常坚定地把温翎圈进怀里。五指扣住肩骨,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关节缝隙,仿佛只要再紧一点,就能把“活着”两个字烙进对方骨髓。
      屋里没开灯,只剩城市漏进来的霓虹,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割出锋利色块。温翎闻到他领口消毒水与硝烟混合的味道,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缪维桢。”他轻声喊,像测试一个回音。
      “嗯。”对方应得短促,却足够。
      温翎抬头,鼻尖擦过缪维桢的下颌,找到那道最近才结痂的浅痕——是上周在C区突围时,被弹片划的。他用唇尖碰了碰,尝到一点铁锈与汗水的咸涩。
      缪维桢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像被拔掉保险栓,猛地低头,吻落在温翎的嘴角。不是试探,也不是安慰,更像一次无声的补给:把仅剩的氧气渡给即将溺毙的人,同时从对方肺里抢走最后一口火。
      牙齿撞在一起,血味炸开,分不清是谁的。温翎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指缝插进短发里,用力到指节发白,像要把人按进自己肋骨深处。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乱得能掀翻屋顶。
      “路是有的。”缪维桢声音哑得不成调,却字字清晰,“不过窄了点,得侧着身走。”
      温翎笑出声,胸口震得发疼。他把脸重新埋回对方颈窝,像把刀收回鞘,带着尚未冷却的杀意与温度。
      “那就侧着身。”他说,“别松手就行。”
      窗外,是永恒沉默的浩瀚星海。窗内,是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运转的钢铁孤岛散发出的、有限而温暖的灯火。那光映在舷窗上,与遥远的星光模糊了界限,仿佛破碎的星河坠落人间,短暂地拥抱了这对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恋人。
      在这片偷来的、来之不易的宁静夜色里,他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统帅与部长的甲胄,忘掉皇子与臣属的身份,只是两个依偎在一起、汲取彼此体温和力量的普通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翎几乎以为缪维桢已经睡着了,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低语:
      “路再难,走下去就是了。”
      温翎没有睁眼,只是在对方肩头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疲惫,但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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