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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   那道近乎完美的链接波形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九国同盟锈涩已久的信任锁芯。数据包通过加密信道分发出去时,接收终端前的人都沉默了十秒——有人盯着屏幕上光滑得诡异的同步曲线,有人反复核验数字签名,有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机器开始轰鸣。
      赛义国将军的通讯请求几乎是掐着秒表弹出来的。全息影像刚稳定,他洪亮的声音已经砸进频道:“‘铁砧’军团所有战斗舰,三小时内完成集结!能源枢纽方圆五十光分的巡逻网,老子亲自布!哪个星球的输能管道敢晚一秒——”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个近乎狰狞的笑:
      “老子就带人上门,帮他们‘提高效率’。”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钝刀子割肉。
      几乎同时,赛俭国的指令雪崩般涌出。“寂渊级”采集舰的调度优先级被提到最高,后勤系统开始疯狂重排时间表——七十九项非必要任务被当场取消,三个在建科研站因“资源临时征用”被迫停工。抗议?可以,先填表排队,等危机过去再受理。
      赛智与赛礼的联合项目组成立得快得像化学反应。赛礼的三位灵能大师首次离开能量场,枯瘦的手指在量子键盘上敲击时,古老符文与代码流在屏幕上交织成诡异而和谐的图案。星阑和安东尼博士站在他们身后,一个负责翻译上古秘法,一个负责验证科学边界——两种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在存亡压力下被迫通婚。
      星空成了光的织布机。舰船尾焰划出的轨迹密集得几乎重叠,从高处俯瞰,像某种文明垂死前最后的神经放电。

      而在“曙光号”最底层的训练室,寂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蜗的声音。
      “扩大链接范围测试,第一阶段。”星阑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装置直接响在温翎和缪维桢的听觉皮层,“接入一百名志愿者意识。倒计时:三、二、一——”
      链接启动的瞬间,温翎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一百股意识流,像一百条颜色、温度、流速各异的溪水,同时汇入他意识的海域。喜悦是暖金色的,焦虑是灰蓝色的,好奇带着柠檬黄的跳跃感,恐惧则像墨汁滴入清水——这些色彩与情绪本身无关,是温翎高度共感特性赋予的“知觉映射”。
      起初他试图引导、调和,像指挥一场生涩的合唱。但溪水越来越多,开始互相冲撞,激起浑浊的浪花。某个志愿者对家人的担忧开始传染,另一个对未来的迷茫像油污般扩散——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介入。
      不是温翎熟悉的、那种与他意识交融的“锚定感”。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具有排他性的存在。像深海突然升起一道透明的墙,将那些杂乱的溪流阻挡在外。
      缪维桢的意识。
      但他扮演的角色变了。不再是与温翎共同沉浮的锚,而是主动构筑的壁垒。他精确地识别每一条意识流的“杂质含量”——过度的个人情绪、无关的联想碎片、潜在的情绪污染——然后将它们剥离、分流,只留下最核心的“共同意愿”:参与测试的责任感、对同盟未来的期待、求生的本能。
      那些被过滤掉的东西去了哪?星阑的监测屏显示,它们被导向一个临时的“缓存区”,在那里慢慢沉淀、消散,不会冲击核心。
      测试结束。链接断开时,温翎缓缓睁开眼,深绿色瞳孔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讶异。他转头看向缪维桢,后者也正看着他,深褐色眼眸里有种了然的神情——好像刚才那个精密如手术刀的操作,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星阑的数据分析会开得像急诊室会诊。
      “纯粹的‘情感锚定’模式,在链接范围扩大后效率会衰减。”她调出波形对比图,指尖划过两条逐渐分离的曲线,“但哥哥,你的意识在外部信息涌入时,自动切换了模式——从‘共融’变成了‘筛选与防御’。”
      她放大某个时间点的数据流:
      “看这里。当第三十七号志愿者的创伤记忆试图溢出时,你的处理方式是……隔离、标记、建立逻辑防火墙。这不是共情,这是情报分析。”
      安东尼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更准确地说,是潜意识里的生存策略被‘意识化’了。缪部长,您过去在高压环境下处理信息、甄别威胁、构筑心理防线的能力,在意识维度被完美复现了。”
      缪维桢没说话,只是看着数据。那些波形、数值、关联图,在他眼里翻译成更直接的东西:如何保护温翎,如何稳定网络,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过滤最大的噪音。
      温翎的手在这时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掌心相贴的温度,让缪维桢从数据世界里抽离。他抬眼,对上温翎深绿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质疑,没有不安,只有清澈的理解。
      “我明白了。”温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作为‘锚’,你与我共担重量;作为‘壁垒’,你为我挡住风浪。”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无论哪种,都是‘保护’。”
      缪维桢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很大,但温翎没缩手,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种近乎疼痛的确认。
      “嗯。”他只回了一个音节。
      足够了。

      接下来的训练像一场逐渐加压的潜水。链接范围从一百扩大到一千,再到一万。每一次扩容,缪维桢的意识壁垒就增厚一层,结构也更精密——他开始建立分级过滤机制:表层过滤情绪噪音,中层拦截逻辑矛盾,深层防御恶意入侵。
      星阑看着实时数据流,忍不住对安东尼低语:“我哥哥他……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就为了学会怎么筑这堵墙。”
      安东尼的指尖在全息键盘上飞舞,记录着每一个参数突变:“更惊人的是,这种防御不是被动的。你看这里——当某个志愿者的焦虑值超过阈值,壁垒会主动释放镇静频率,反向调节对方的意识状态。这不是防火墙,这是……免疫系统。”
      温翎在这套系统的保护下,逐渐找到了节奏。他的意识不再试图“拥抱”所有涌入的信息,而是像恒星般稳定在中心,散发柔和而恒定的引力场。那些被过滤、净化后的“共同意愿”汇聚到他这里,被整合、提纯,再反馈回网络——形成良性的意识循环。
      他们一个主内,如恒星提供光与热;一个主外,如行星带抵御陨石。配合得严丝合缝,像经过亿万年磨合的双星系统。
      消息传到同盟议会时,最后几个持观望态度的代表沉默了。赛俭国的能源首席盯着报告看了十分钟,然后抬头,声音干涩但坚定:
      “通知财政部:从今天起,所有‘镜海方舟’相关项目,预算上限取消。”
      希望像野火,但点燃它的不是热情,是冰冷的计算——当所有人都算清了“不合作必死”这道题,团结就成了唯一的解。

      然而在又一次高强度训练后,缪维桢扶着温翎回休息室时,说的不是鼓舞。
      他让温翎靠在沙发上,手指按上他太阳穴,力道精准地揉压着紧绷的肌肉。温翎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疲倦的阴影。
      “现在的训练,环境太干净了。”缪维桢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志愿者都是筛选过的,意愿是纯粹的,恶意是模拟的。”
      温翎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真实的世界……”缪维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是十亿个未经筛选的原始人性。那里有光,也有我们想象不到的黑暗——嫉妒、贪婪、被害妄想、纯粹的恶意。它们会伪装成恐惧,伪装成合理的质疑,甚至伪装成爱。”
      温翎终于睁开眼。深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静水:
      “我知道。”
      他抬起手,覆在缪维桢按在他太阳穴的手上:
      “但只要有你这堵墙在,那些黑暗……就只是墙外的噪音。”
      缪维桢看着他的眼睛。有那么几秒,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很轻地吻了吻温翎的额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继续。”

      链接范围突破十万大关那天,温翎体验到了某种……神性般的孤独与丰盈。
      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浩瀚的光海上。那不是比喻——在他的知觉映射里,十万人的思维真的呈现为光的海洋。每一缕光都有独特的频率:赛义士兵对恋人的思念是温暖的橙红,赛俭工程师的专注是冷冽的银蓝,赛温艺术家的敬畏是璀璨的金色……
      他“听”见年轻的母亲在哄睡孩子时哼的摇篮曲,旋律里裹着对未来的忐忑与希望;“看”见老教师在虚拟课堂讲解“虚空之潮”,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带着传承的庄严;“感受”到伤残老兵用义肢抚摸旧勋章时,那份混杂着痛苦与骄傲的复杂心绪。
      这不是数据,是活着的文明。是亿万个渺小的悲欢,在灾难面前被迫凝聚成的整体。而他是那个站在整体中心,试图引导光流的人——不是神明,是导体,是共鸣腔。
      守护这一切的使命感,在他心中从未如此具象。它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有了十万张模糊而真切的臉。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训练中的模拟警报,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告。星阑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宁静:“检测到异常意识入侵!特征码未登记!正在尝试绕过屏障,直接接触核心!”
      全息屏上,代表温翎意识的光团周围,凭空涌现出暗红色的触须——不是“流”,是“触须”,有明确的结构和攻击意图。它们精准地刺向光团最脆弱的连接点,同时释放出恶意的信息包:
      【你凭什么?】
      【他值得信任吗?】
      【注定失败,注定毁灭——】
      每一个信息包都像淬毒的针,试图在温翎的意识里植入裂痕。温翎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褪成纸白。这不是普通的负面情绪,是精心设计的意识武器——它甚至模仿了温翎的知觉映射,将恶意伪装成“合理的担忧”。
      几乎在攻击发动的同一微秒,缪维桢的意识壁垒从透明转为实体的暗金色。
      不是防御,是反击。
      壁垒表面骤然伸出尖锐的突刺,反向贯穿那些暗红触须。意识层面爆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是逻辑结构被强行碾碎的知觉反馈。缪维桢的意识像最老练的猎犬,沿着攻击路径逆向追踪,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方的信息节点上。
      现实世界里,罗砚的机械义眼亮起红光。他没有任何预兆地转身,带领特战小组扑向三百米外的B-7链接舱。破门、压制、注射神经抑制剂——整个过程耗时五十三秒。
      “目标控制。”罗砚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平静得像在报时,“初步检测:意识被植入了三层加密的恶念病毒。正在提取样本。”
      攻击源被切断,暗红触须在链接网络内迅速枯萎、消散。但残留的毒性仍在——温翎睁开眼时,瞳孔有瞬间的失焦,呼吸急促得像刚逃离溺水。
      缪维桢第一时间切断自身链接,单膝跪在他身前。他握住温翎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在不受控地颤抖。
      “我……”温翎想说话,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缪维桢的声音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他另一只手按在温翎后颈,释放出温和的镇静频率——这是他刚从训练中学来的技巧。
      星阑快步跑来,便携扫描仪在温翎头部来回移动:“意识毒素残留……正在清除。攻击目标是核心的自我认同模块——如果成功,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一切决定。”
      她抬头看向缪维桢,银灰色眼眸里有后怕:
      “这不是试探。这是刺杀。”
      缪维桢没回应。他只是看着温翎逐渐恢复焦距的眼睛,深褐色眼眸里的戾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然后他起身,转向通讯器:
      “罗砚。”
      “在。”
      “我要病毒的全部结构、传播路径、可能的变体。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降到冰点以下,“是谁给的,谁接的头,谁提供的掩护。”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罗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底下的森寒,“七十二小时内,给您完整报告。”

      当晚的指挥室,灯光亮得刺眼。
      温翎裹着毯子坐在主位,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眼神已经清明。他看着星图上那片代表“虚空之潮”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敌人很了解我们的技术路径。”他声音还有些虚浮,但逻辑清晰,“而且……他们就在我们中间。”
      缪维桢站在星图前,背影绷得像出鞘的刀:
      “这也是警告。当链接扩大到亿级规模,混进来的不会只有病毒。可能有伪装成‘合理质疑’的逻辑炸弹,可能有模仿‘共同意愿’的特洛伊木马。”
      他转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我们需要升级防御协议。不仅要过滤,要能主动识别、隔离、反向污染追踪。”
      星阑已经调出了设计界面:“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样本数据训练AI。而且……这种系统本身可能被反向利用,成为监视工具。”
      “权限只开放给核心团队。”温翎接口,深绿色眼眸看向缪维桢,“而且,最终的人工确认权,在你手里。”
      这是信任,也是枷锁。缪维桢要成为那个手握“删除键”的人,决定什么该被过滤,什么该被放过——而每一次决定,都可能被解读为暴政。
      缪维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可以。”
      会议在凌晨结束。人散后,温翎还坐在那里,望着星图出神。缪维桢走到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
      “害怕吗?”这次是温翎问。
      缪维桢低头,看见温翎抬起的手。那只手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但稳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怕。”缪维桢诚实地回答,“怕墙筑得不够高,怕剑磨得不够快。”
      温翎轻轻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很轻地吻了吻他的指节:
      “那就一起筑,一起磨。”
      窗外,桃园镜海在遥远的星空深处静静悬浮。那颗被镜面海洋包裹的星球,此刻倒映着千万光年外的星光——那些星光里,有些来自早已死去的恒星。
      而他们,正在用活着的文明,对抗一场注定到来的、宇宙尺度的死亡。
      倒计时的秒针,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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