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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罗砚的审讯报告在凌晨三点送达。加密信道,三重验证,纸质文件——所有痕迹会在阅读后三秒内自毁。缪维桢站在焚烧终端前,纸页在幽蓝火焰里蜷曲成灰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在火光映照下投出深重的阴影。
      那技术员的故事很老套:家族在“仁爱教化”时期死了七口人,剩下的人被流放到辐射矿场,活下来的只有他和一个妹妹——妹妹去年死于战后医疗资源配给失衡。仇恨是种慢性毒药,发作时不需要太多理由,一句“赛良人凭什么主导未来”就够。
      收买他的机构叫“古星文明研究会”,注册地在某个避税星域,账户里躺着一笔足够买下一颗小行星的资金。资金流转路径绕了十七个弯,最终汇入一个标着“文化遗产保护基金”的离岸户头——户主是联邦前情报总局副局长,三年前“被退休”,现在住在核心星域的疗养院里,每天对着花园发呆。
      罗砚的补充说明很简洁:【目标层级过低,无法接触核心。病毒植入方式为‘潜意识催眠’,使用古典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原理,触发词是‘共鸣’与‘信任’。建议:清理。】
      缪维桢切断了通讯。
      他没说“同意”,但沉默本身就是许可。三个小时后,那技术员在医疗舱的“突发性神经衰竭”记录会被归档,尸体按标准流程处理——火花、冷却、骨灰装入编号罐,等待家属认领。不会有家属来。

      实验室的光永远亮着,分不清昼夜。星阑和安东尼的团队像一群在数字丛林里捕猎的原始人——他们解剖病毒,将那些恶意的代码片段挂在全息屏上,用逻辑手术刀一层层剥离伪装。
      “结构很精妙。”安东尼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流动的数据流,“不是单纯的破坏程序,是‘认知污染’。它会在接触核心意识时,伪装成目标自身的怀疑与恐惧——就像你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告诉你一切都是错的,而你会以为那是你自己的声音。”
      星阑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银发因静电微微飘起:“但它有个漏洞。为了伪装,它必须模仿人类情绪的‘熵值波动’。而真正的自发性情绪……熵值是混乱的。这个病毒太‘整齐’了。”
      她调出对比图:左侧是人类焦虑情绪的意识波形,像狂风吹过的麦浪;右侧是病毒模拟的波形,像用尺子画出的波浪线。
      “整齐就是破绽。”缪维桢的声音从实验室门口传来。他刚结束又一轮压力测试,作战服领口敞着,脖颈上有汗湿的痕迹。
      接下来的训练变成了猫鼠游戏。星阑开始往意识流里掺“毒”——不是真正的病毒,是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模拟变体。有时是伪装成悲伤的恶意,有时是裹着理性的谬误,有时甚至是模仿温翎思维模式的逻辑陷阱。
      每一次,缪维桢的壁垒都会在亿万意识流中,精准地揪出那些“不对劲”的东西。他的处理速度让监控AI都发出过载警告——不是计算,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像免疫细胞识别病原体,像鲨鱼在数公里外嗅到血腥。
      安东尼看着实时数据,喃喃自语:“这不科学……人类大脑的并行处理能力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除非,”星阑轻声接话,“他把这种识别变成了肌肉记忆。就像你不需要思考怎么呼吸,他的潜意识已经把‘识别威胁’变成了生理反射。”
      温翎在这套系统的保护下,开始学习新的技能:如何在纷乱的信息海洋里,快速定位那道无形的墙。他不再试图“拥抱”所有涌来的意识,而是像深海鱼类感知水压变化那样,感知壁垒外的冲击强度、攻击类型、渗透意图。
      有一次,模拟攻击同时从三百个方向袭来。温翎在链接中“看见”缪维桢的壁垒像万花筒般分裂、重组,每一块碎片都精准地迎向一道攻击。那种精密与冷酷,让他心悸了一瞬——但下一秒,他感觉到壁垒传递来的稳定频率,像心跳般规律。
      他在意识里轻声问:【累吗?】
      壁垒的回应不是语言,是一种近乎疲惫但坚定的振动:【职责。】
      测试结束后,温翎睁开眼,看见缪维桢正用湿毛巾擦拭额角的汗。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拿过毛巾,很轻地帮他擦后颈。
      “下次,”温翎说,“可以分一些压力给我。我学会怎么‘卸力’了。”
      缪维桢抬眼看他,深褐色瞳孔里映着实验室冷白的光:“你的职责是发光。挡子弹是我的事。”
      温翎还想说什么,缪维桢已经起身,走向控制台:“星阑,下次攻击密度提升百分之三十。加入时间差攻击模式。”
      星阑犹豫了一下:“哥哥,现在的强度已经超过理论安全值——”
      “敌人不会跟我们讲安全值。”缪维桢打断她,“继续。”

      深夜的舰桥像一座漂浮在星海中的孤岛。温翎站在观景窗前,看外面那些忙碌的工程舰——它们正将能量管道像神经纤维般铺设出去,光点在黑暗里连成蛛网。
      缪维桢走到他身侧,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
      “害怕吗?”又是这个问题,但这次缪维桢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迟疑。
      温翎轻轻摇头。他的目光追随着最近的一艘工程舰,看它用机械臂将一节管道对接、锁死、充能测试。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像某种宇宙尺度的外科手术。
      “看到他们,”他轻声说,“就更觉得……我们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转脸看向缪维桢:
      “我只是在想,躲在暗处的那些人,他们到底在怕什么?是怕‘虚空之潮’吞噬一切,还是怕……吞噬一切之后,没有他们熟悉的位置了?”
      缪维桢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像刀锋擦过冰面:
      “有区别吗?恐惧只会让他们更疯狂。”
      他抬手,指向那些光点:“所以我们要更快。快到他们来不及破坏;要更硬,硬到他们撞上来只会头破血流。”
      温翎看着他。星光从观景窗透进来,在缪维桢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明亮的部分冷硬如雕塑,阴影里的部分却藏着某种近乎温柔的疲惫。
      他知道,这道壁垒的每一寸坚硬,都是用过去的伤疤和此刻的燃烧换来的。
      “回去吧。”缪维桢揽住他的肩,力道很稳,“明天罗砚又挖出几个‘信息源’,正好给防火墙开刃。”

      罗砚找到的“信息源”像癌细胞,不集中,不显眼,却渗透在各个角落。
      一段后勤数据里被插入了微妙的错误——某个能量节点的坐标偏移了小数点后三位,错误率在容许范围内,但如果三百个节点都这样偏移,整个网络会扭曲成麻花。
      一段公共通讯的底层代码里藏着意识暗示——反复播放“效率低下”“资源浪费”“怀疑必要性”的亚音频,听不见,但潜意识会接收。
      甚至有些基层士兵间流传的牢骚,都带着精心设计的传染性话术:【为什么是赛良人主导?】【缪维桢手上沾的血少吗?】【我们真的需要链接意识?会不会被控制?】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在数据库里,在通讯频道里,在每个人意识的缝隙里。
      缪维桢站在指挥中心,面前是全息星图,上面流动着亿万条数据链。他的眼睛像扫描仪,快速捕捉异常——颜色不对的流量,节奏异常的波动,熵值过低的信息包。
      “B-7区段,伪装成维护信号的干扰波。”星阑的警告刚出口。
      “已标记。”缪维桢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三个坐标被高亮,“安全部,去清理。要活的,我要知道他们怎么绕过三层加密的。”
      温翎坐在链接座上,大部分意识沉浸在海量信息里。他现在能分辨出“毒素”的质感——有的冰冷黏腻像沥青,有的尖锐刺人像玻璃碴,有的甚至带着虚假的温暖,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它们在壁垒外聚集、试探、寻找裂缝。温翎能感觉到缪维桢的意识如何应对:有时是坚硬的格挡,有时是柔韧的偏转,有时甚至是主动的“诱捕”——故意露出破绽,等对方深入,然后合围、绞杀。
      【他们在找你的模式。】温翎在意识里说。
      【让他们找。】缪维桢的回应带着冰冷的嘲讽,【每多一种攻击,我的数据库就多一份样本。你的极限?不存在。只要我还站着,你的极限就是宇宙的极限。】
      这种自信不是虚张声势。安东尼的团队根据实战数据,几乎实时更新防火墙算法。星阑甚至开发出一套“恶意意识进化模拟器”,用AI预演敌人可能的下一次攻击——而缪维桢每次都能在模拟中找出最优解。
      压力像深海的水压,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但联盟的建设反而在加速——赛义国的将军亲自坐镇前线,把拖延工期的承包商骂到哭;赛俭国的能源舰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船员睡在对接舱里;连最保守的赛让国都开放了部分军用通讯频段,用于意识网络测试。
      希望与危机像双螺旋,缠绕着向上生长。

      傍晚,训练结束。温翎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着眼,脸色苍白。链接带来的负荷不仅是精神的,□□也会产生应激反应——肌肉酸痛,神经末梢刺痛,有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感官错乱。
      缪维桢坐在他身边,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释放着温和的镇静频率。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技巧:用意识直接影响对方的自主神经系统。
      “他们不会停的,对吗?”温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会。”缪维桢的回答像在陈述物理定律,“除非我们死,或者他们死。”
      温翎睁开眼。深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柔和的光,那光在他眼里碎成细小的金斑:
      “那就让他们死。”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缪维桢按在他太阳穴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看着温翎——这个人的眼神依旧清澈,但清澈底下多了某种淬过火的东西。柔软还在,但柔软里裹着钢芯。
      “好。”缪维桢只回了一个字。
      这时星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银发有些凌乱——这是她极度兴奋或紧张时的特征。
      “抓住了。”她把数据板转向他们,屏幕上是复杂的信号追踪图,“最新一次攻击,对方用了七层跳板,几乎完美抹除痕迹。但防火墙在第十三微秒捕捉到一段‘溯源震荡’——信号切断时产生的信息余波。”
      她放大星图某个区域:
      “震荡源头在……原联邦第七星区,坐标对应一个废弃的军事研究站。档案记录:三十年前因‘实验事故’封闭,辐射残留等级……高到不可能有活物。”
      缪维桢和温翎同时看向彼此。
      废弃,辐射,不可能有活物——完美的掩护。
      “罗砚。”缪维桢接通通讯。
      “在。”
      “准备一支侦察队。要最好的潜行装备,反辐射装甲,全频段静默协议。”
      罗砚的声音停顿了半秒:“需要授权吗?那里是联邦宣称的‘污染禁区’,进入可能被视为——”
      “授权在我这里。”温翎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盟约执掌人的重量,“以‘镜海方舟’计划最高安全名义。必要时……可以视为对联盟的宣战行为处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罗砚说,“侦察队四十八小时内出发。”
      星阑看着他们,银灰色眼眸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如果那里真是他们的巢穴……”
      “那就掀了它。”缪维桢站起身,深褐色眼眸在灯光下像淬火的铁,“这场躲在数据后面的游戏,我玩腻了。”
      温翎也站起来。他走到观景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繁忙的星空——能量网络的光点已经连成稀疏的网,像文明在黑暗里织出的第一件衣裳。
      “小心点。”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把网,织到他们头顶了。”
      缪维桢走到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稳,像在确认什么。
      “放心。”他说,“猎人去掀兔子窝的时候,不会先敲门。”
      窗外,桃园镜海在遥远的深空里静静悬浮。镜面般的海洋倒映着星辰,也倒映着那张正在缓缓收拢的、无形的大网。
      而网的中心,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道是光,一道是影。
      光在明处,吸引所有目光;影在暗处,切断所有退路。
      这场无声的战争,终于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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