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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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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翎与镜海之心的共鸣训练进入第三周时,九国同盟这艘勉强拼凑的方舟,终于撞上了第一座冰山。
冰山名叫《资源优先调配案》。
方案文本出自赛俭国能源院的手笔——简洁、冰冷、充满数学的傲慢。核心只有一条:未来三个标准月内,联盟高纯度能源晶石产量的百分之七十,将“优先保障桃园镜海基地及直接相关能源网络”。
“百分之七十”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抽醒了所有人假装不存在的私心。
赛义国将军的拳头砸在会议桌上时,震得全息投影都晃了晃:“放屁!老子的舰队喝西北风巡逻?基地的护盾用爱发电?”
他身后站着的副官立刻调出数据——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线,代表赛义国防线各节点的能源储备正以危险速度下降。
赛温女王没拍桌子,但声音冷得像冰原的风:“赛温的生命维持系统需要恒温恒压,生态舱的植物需要模拟日照。能源削减百分之三十以上,意味着我们会开始死人——不是战死,是饿死、冻死、窒息而死。”
就连一向温和的赛让国代表,也罕见地皱起眉头:“殿下,过度集中资源会引发国内动荡。民众不会理解为什么医院要限电,而‘远在天边的镜子’却可以无限量耗能。”
争吵声像沸水般在会议室里翻滚。每个人都拿出数据、图表、伤亡预估报告——不是伪造的,都是真实的困境。缪维桢之前的高压清洗暂时封住了嘴,但封不住实际的伤口。此刻这些伤口都在渗血,血味引来了鲨鱼。
温翎坐在主位,安静地听着。他没看数据屏,看的是每个人的脸——将军眼底的焦躁是真的,女王眉间的忧虑是真的,代表们攥紧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也是真的。
他注意到,身侧的缪维桢手指在桌下开始敲击。不是焦虑,是某种节奏——三短一长,摩尔斯码里的【准备】。他在等温翎的许可,只要一个眼神,安保部队就会进入会议室,“请”几位声音最大的代表去“休息室冷静”。
温翎在桌子下面,很轻地碰了碰缪维桢的手腕。
敲击停了。
温翎站起身。动作不快,但会议室的声音像被刀切断般骤然静止。他走到星图前,没看那些争吵的代表,只是看着那片代表“虚空之潮”的阴影——那片阴影比上周又近了些,边缘的锯齿状结构更清晰了。
“我理解。”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水滴落在静水里,清晰得刺耳,“赛义需要保卫边境,赛温需要维持生命,赛让需要稳定民心——这些都很重要。”
他转过身,深绿色的眼眸扫过全场:
“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如果‘虚空之潮’抵达时,现实稳定场没能启动,我们今天守护的一切——边境、生命、民心——还会存在吗?”
没人回答。只有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沉重。
温翎走到赛义国将军面前。将军下意识想站起来,但温翎抬手虚按,示意他坐着。然后温翎弯腰,从将军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页——那是防线能源缺口预测表。
“将军,您的第三舰队上周击退了三次袭击,保全了B-7能源枢纽。”温翎看着数据,语速平缓,“如果那个枢纽被毁,镜海基地的能源供应会延迟两周。而两周后,‘虚空之潮’前锋的距离会缩短百分之五。”
将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温翎又走到赛温女王面前,从她助手手里接过另一份报告——那是生态舱作物减产预测。
“女王陛下,赛温的月光果培育技术救了三千名辐射病患,包括我的两位工程师。”温翎抬起眼,“但如果镜海基地失守,您认为‘虚空之潮’过后,还会有土壤能种出月光果吗?”
女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温翎回到主位,但没坐下。他撑着桌沿,身体前倾——一个略微压迫的姿态:
“我提议:成立九国资源统筹委员会,各国派代表参加,共同审核每一条能源申请。每一份晶石的流向都必须有明确理由,每一次调配都必须有备份方案。”
他顿了顿,补充:
“同时,赛良国会开放三个战略储备库,优先补充各国在过渡期的防御与民生缺口。这是承诺,记录在案。”
提议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涟漪缓慢扩散——先是赛让国代表低头计算着什么,然后赛俭国的能源首席开始和同僚耳语,最后赛义国将军重重呼出一口气,往后靠进椅背。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时刻,缪维桢开口了。
他没起身,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地面:
“当然,如果有人坚持认为本国利益高于文明存亡——安全部门有责任帮助其‘重新评估’认知偏差。”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重新评估”四个字在联盟词典里有特殊含义——那意味着神经探针、意识审查、以及可能再也走不出某个房间的结局。
几位代表脸色变了变。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爆发。因为温翎刚才那番话像柔软的垫子,接住了这句威胁。现在威胁不再是赤裸的暴力,变成了某种……保险机制。像告诉乘客“这艘船有救生艇,但希望你们用不上”。
最终投票:七票赞成,两票弃权。赛义和赛温投了赞成票——将军投完票后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人听清,但看口型大概是“妈的”。
会议结束后,温翎回到休息室,没开灯。他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工程舰,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眉心——那里有根血管在突突跳动,是意识过载的后遗症。
门滑开的轻响。缪维桢走进来,脚步声在柔软地毯上几不可闻。他走到温翎身后,手按上他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紧绷的肌肉。
“你不需要对他们那么客气。”缪维桢的声音贴在耳后,“高压之下,他们最终也会签字。”
温翎闭着眼,任由对方的手指在穴位上施压:
“高压可以得到签名,得不到真心。维桢,我们要建立的不是恐惧帝国,是愿意一起跳进火坑的同盟。”
他转过身,抬手抚平缪维桢制服领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品:
“你的方式能扫清障碍,但有些路……需要我用我的方式走。我们需要刚柔并济,不是吗?”
缪维桢看着他。舷窗外的星光漏进来,在温翎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明亮的部分是王者的冷静,阴影里的部分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自己,像一根两头点燃的蜡烛。
他握住温翎抚平他衣领的手,力道有点重:
“随你。但底线不能碰。”
这是妥协,也是他划下的最后红线。线这边是温翎的舞台,线那边是他的猎场。
“我知道。”温翎微笑,笑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单薄,“因为有你在。”
资源分配案通过的第三天深夜,罗砚像影子般渗进缪维桢的办公室。没敲门,没请示,直接出现在全息投影的光晕边缘——这是他获得最高权限的标志。
“赛义国将军的副官,”罗砚的声音像机械合成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与一个加密节点通讯九次。每次时长不超过三十秒,内容无法截获,但信号特征匹配联邦情报部‘夜莺七号’协议——那是他们战败前三个月才部署的新型加密系统。”
缪维桢没抬头,继续审阅着安全报告:“确定?”
“八成。”罗砚说,“另外,将军上周三次否决军费调整提案的时间点,与通讯记录完全吻合。巧合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就在这时,内间的门开了。温翎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意识网络监测报告。他显然听到了对话,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有深重的疲惫。
“赛义将军……”温翎走到桌边,手指在报告边缘无意识地划着,“他今天下午还发通讯,询问能源补给的具体到货时间。”
“也许是为了消除怀疑。”缪维桢将罗砚的情报推到他面前,“看来,当初接受瞿北辰的‘秘密投降’,是个错误。”
温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联邦军队全面崩溃时,瞿北辰没有选择玉石俱焚。他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一份协议:交出联邦核心科技数据库、军事布防全图、以及十七个隐藏研究站的位置,换取不被公开审判、不剥夺政治权利(虽然已无政治可言)、以及在“合适时机”重新谈判的资格。
当时为了快速结束战争,为了那些数据库里的技术可能对抗“虚空之潮”,温翎和缪维桢接受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瞿北辰的缓兵之计——一条毒蛇主动蜕皮,不是为了死亡,是为了更隐蔽地钻入地下。
“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动他。”温翎放下文件,手指按着太阳穴,“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网络有多大,关键节点在哪里。”
“已经在监视。”罗砚接话,“但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上次靠近到五百米,对方就启动了空间扰频器,差点暴露。”
缪维桢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三个短促的节拍。然后他抬眼,看向温翎:
“或许,该给他们一个‘舞台’。”
温翎立刻懂了:“第一次全网络意识共鸣测试。”
“对。”缪维桢站起身,走到星图前,手指点在桃园镜海的坐标上,“测试需要调动联盟百分之四十的能源储备,所有防御重心都会向镜海倾斜。这是他们等了很久的窗口。”
计划很冒险:用测试做诱饵,引蛇出洞。但蛇可能不止一条,可能带着毒牙,可能直接咬向温翎——那个在测试中必须全神贯注、毫无防备的核心。
温翎安静了很长时间。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星空。能量网络的光点已经连成稀疏的脉络,像神经开始在大脑里生长。远处,桃园镜海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宝石,倒映着整个星域的期待。
最后他转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可以。但安保和反制方案,必须万无一失。”
他看向缪维桢:
“你全权负责。罗砚继续深挖,我要知道这条线最终通向谁的终端。”
“明白。”罗砚的身影开始淡去,像溶于阴影的水。
缪维桢走到温翎身边,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很稳,稳得像磐石:
“测试时,我会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任何试图碰你的人,都会变成太空尘埃。”
温翎没说话,只是回握他的手。力道不大,但足够清晰。
同一时间,某个未被任何星图记录的虚空褶皱里。
瞿北辰站在观景窗前。窗外不是星空,是一片混沌的星云残骸——那是多年前一次失败的维度实验留下的伤疤,连光线都会被扭曲吞噬,完美的藏身地。
他比战败时瘦了一圈,两颊凹陷,但眼睛亮得反常,像燃烧殆尽的炭火最后那点猩红。手指间夹着一支电子烟,雾化的尼古丁在无重力环境下凝成诡异的球状,慢速旋转。
阴影里传来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金属摩擦:
“他们上钩了。测试日期已定,七十二小时后。”
瞿北辰吸了一口烟,雾球分裂成无数细小颗粒,又缓慢聚合:
“很好。让他们继续建他们的诺亚方舟。等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摸到天堂的门把手时——”
他转身,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划出弧线:
“——才是最适合把门从外面锁死的时候。”
“关于‘钥匙’的监控……”
“继续。”瞿北辰打断,“记住,我们要的不是破坏。是接管。温翎、那个稳定场、整个联盟……都将成为新联邦重生的子宫。”
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风险很高。缪维桢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瞿北辰笑了。那笑声干涩,像枯叶被踩碎: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一个他会心甘情愿踩进去的……陷阱。”
空间站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观景窗外,扭曲的星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开始的、赌上整个文明命运的棋局。
而棋盘的这一边,温翎和缪维桢站在舰桥,望着同一片星空。
光与影的共舞,从来不是温柔的华尔兹。
是刀刃上行走,是悬崖边相拥。
而第一次全网络共鸣测试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七十二小时。
四十三万两千秒。
每一秒,都可能有人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