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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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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联盟内部的清洗像无声潮汐般涨落时,桃园镜海深处传来了另一种频率的震动。
星阑的科考队在金字塔外围发现的那些能量引导结构,像某种文明的“嫁接伤疤”。上古文明的基座上,粗暴地焊接了联邦鼎盛时期的科技元件——焊接手法粗糙,能量通路像血管错接的畸形肢体,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物理铆钉固定能量导管,铆钉周围布满能量灼烧的焦痕。
“他们试图强行接入‘现实稳定场’的核心。”星阑的全息影像在指挥中心展开,背景是幽暗的海底。她指向扫描图上一处扭曲的连接点:“看这里——联邦标准的Ω型耦合器,但输入端口被改造成了非标接口。他们在尝试……把核心当成电池充电。”
温翎盯着那些图像,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结果呢?”
“失败了。”星阑的声音在深海通讯特有的延迟里显得滞重,“而且失败得很惨。根据能量残留分析,那次尝试引发了核心的‘排异反应’,差点让封印提前崩溃。我怀疑……”
她停顿,银灰色眼眸看向镜头:
“我们之前遭遇的那些意识攻击,有一部分恶意可能不是人为的——是这次失败实验产生的‘精神辐射’,像核泄漏一样污染了周边的意识场。那些恶意在虚空中游荡,碰巧被敌人的意识武器捕获、利用了。”
这个推断让指挥中心静了几秒。缪维桢站在星图前,深褐色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扭曲的结构图。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几条线——从联邦改造点,到封印核心,再到之前遭遇攻击的坐标。
“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下暗流,“只是一群试图用打火机点燃核反应堆的疯子。”
“能修复吗?”温翎问。
“需要时间。”星阑的影像微微晃动,像信号受到干扰,“而且风险系数……安东尼博士计算过,任何错误操作都有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引发连锁崩溃。我们需要最顶尖的能源工程师,还需要真正懂上古文明遗迹的人——不是理论家,是那种能‘读懂’石头语言的人。”
缪维桢没再问。他转身,对通讯官下达指令:“调赛俭国能源院首席、赛智国遗迹解码组全员、再让赛礼国派三位灵能大师——不是坐而论道的那种,要亲手挖过坟的。”
指令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在三小时内扩散到三个星域。被点名的人放下手头一切工作,登上最快的运输舰——有人从实验室直接被架走,连白大褂都没换;有人正在考古现场,满身尘土就被塞进船舱。
联合技术小组在四十八小时内集结完毕,由星阑挂名指挥,实际是三方角力——能源工程师想用数学建模解决问题,解码组坚持要先“理解文明意图”,灵能大师则建议“先举行净化仪式”。
争吵持续了六个小时,直到星阑把一份刚解密的古代文献拍在桌上。文献里有一张草图,画的是能量引导结构的“正确接法”,旁边用上古文字标注:【须以清净心为导,非蛮力可通。】
三方沉默了。然后各自回去,重新制定方案。
修复工作在第三天触发了意外。
不是人为失误,是金字塔本身的防御机制——一种温和但绝对的“信息验证程序”。当技术小组激活辅助缓冲器时,程序被触发:不是攻击,是灌输。
一股庞大到超出物理带宽的信息流,像恒星耀斑般爆发。它轻易撕碎了小组设置的数据隔离屏障,沿着温翎日常维护用的意识链接通道逆流而上,在千分之一秒内抵达“曙光号”。
警报炸响时,温翎甚至没来得及从链接座起身。
信息洪流撞进他意识的瞬间,世界变成了纯白色。
不是视觉的白,是知觉的过载。上古文明九万年的观测记录、对“虚空之潮”三百次模拟推演、构建“现实稳定场”的七千层原理图、还有无数个体在文明终末时刻的记忆碎片——母亲最后一句叮嘱、学者未完成的公式、孩子对明天的期待——所有这些被压缩成信息炸弹,在他意识里引爆。
温翎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抽气声。身体剧烈震颤,像被高压电流贯穿。他试图构筑屏障,但信息流不是攻击,是“给予”——它不破坏,只是以超越承受极限的速度“倒入”。
视网膜上开始闪现乱码,那是视觉皮层过载产生的生理反应。
“强制断开!快!”星阑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尖叫。
“不行!”安东尼的声音在背景音里颤抖,“信息流已经形成虹吸效应,强行切断会撕裂殿下的意识结构!就像……就像把正在充电的电池直接从插座上拔下来!”
指挥中心乱成一锅煮沸的金属液。
就在这片混乱中,缪维桢动了。
他没去碰控制台,没去喊指令。他只是走到温翎的链接座旁,伸手按住温翎的肩膀——物理接触,最简单也最原始的连接方式。
然后他闭上眼睛。
意识壁垒在千分之一秒内构筑完成。但这一次,壁垒的形状变了——不再是坚硬的墙,而是变成了一套复杂的导流系统。他将自己的意识展开,像展开一张巨大的滤网,主动迎向那信息洪流。
“呃——!”
缪维桢的身体猛地绷直。额角血管瞬间凸起,像青色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信息流撞进他意识的瞬间,他“看见”了——不,是“成为”了:他成为某个上古学者,正在计算星轨的偏移;成为一位母亲,在战火中寻找孩子;成为一个孩子,仰头看着逐渐熄灭的星空。
这些记忆碎片不是温和的影像,是带着原始情绪的能量体。学者的焦虑、母亲的绝望、孩子的困惑——所有情绪像淬毒的针,刺进他的意识结构。头痛症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视野边缘炸开黑色噪点,耳蜗里响起尖锐的耳鸣。
但他没退。
他用意志力强行梳理那些碎片,像在台风中整理被吹散的文件:将最危险、最混乱的情绪能量导向自身,用逻辑防火墙隔离;将相对有序的知识数据过滤、减流,再导向温翎。
这是一种近乎自杀的分流。
温翎感觉到压力骤减。那些要把他意识撑爆的信息洪流,被分成了两股——一股依旧庞大但有序,他能勉强处理;另一股更混乱更危险,被引向了……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缪维桢。后者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另一只手依然死死按在他肩上。汗水从缪维桢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咬紧牙关,颈侧肌肉绷得像岩石,但眼睛是睁开的,深褐色瞳孔死死盯着温翎,像在确认什么。
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压抑的嘶吼,但最深处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志:【继续,我在。】
温翎闭眼,集中全部精神。他开始梳理那些被过滤后的信息——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拆解、归档、理解。意识像超载的处理器,温度飙升,但运转速度也突破极限。上古文明的知识像拼图般在他脑中重组,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开始显现出隐藏的脉络。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最后一缕信息流平稳融入他的意识海时,温翎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被链接座的安全带勒住。他睁开眼睛,视野里还有残留的色块,但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清晰得像被暴雨洗净的星空。
他转头看向缪维桢。
后者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变,但撑地的手在剧烈颤抖,另一只手依然固执地按在温翎肩上,像某种条件反射的保护。汗水浸透了他的制服,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紧绷到极限的肌肉线条。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脸,只能听见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维桢……”温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缪维桢缓缓抬头。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但深褐色眼眸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在看到温翎清醒的瞬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
然后他身体一晃,向前倒去。
温翎想接住他,但自己也没力气。两人一起跌坐在地板上,缪维桢倒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上,呼吸依旧急促而滚烫。
“医疗队!快!”星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哭腔。
温翎没理会。他只是抱着缪维桢,手指轻轻梳理对方汗湿的头发,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直到医疗队冲进来,用担架把缪维桢抬走,温翎还坐在地板上。副官想扶他起来,他摆手拒绝,只是轻声说:“给我十分钟。”
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得到的一切。
这次意外带来了两个结果。
第一,温翎几乎完整继承了上古文明关于“现实稳定场”和“虚空之潮”的核心知识。那些原本需要数十年研究才能理解的理论,此刻像本能般烙印在他意识里。他知道怎么启动稳定场,知道怎么与镜海之心共鸣,知道“虚空之潮”的本质不是毁灭,是……宇宙的“免疫反应”。
第二,缪维桢在床上躺了三天。医疗报告显示:意识过载导致神经突触大面积损伤,需要至少两周的再生治疗。但他第二天就拔掉了输液管,坚持要回指挥中心。
“我没事。”他对试图阻拦的医生说,声音依旧沙哑,“还有工作。”
医生看向温翎,希望他能劝阻。但温翎只是沉默地看着缪维桢,然后对医生点头:“给他准备便携式神经修复仪,剂量调到最大耐受值。”
医生走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知道的,”温翎轻声说,“你不需要这么拼命。”
缪维桢正在扣制服的扣子,手指还有些不稳。他抬眼,深褐色瞳孔里倒映着温翎的脸:
“我需要。”
顿了顿,他补充:
“只有我知道怎么在你意识过载时分流。只有我知道你的承受极限在哪里。只有我……”
他停住,没说完,但温翎懂了。
只有我,能替你死。
温翎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那就活着。”他最后说,“活着保护我。”
继承了上古知识的温翎,开始显现出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温和,依旧会耐心倾听每个人的意见。但当他开口时,话语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确性”——不是强权,是像陈述“水往低处流”那样的自然法则。他提出的“共鸣引导”理论,让安东尼团队花了三天才勉强理解,但验证结果证明: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训练强度再次提升。
温翎开始主动“呼唤”镜海之心。那不再是简单的意识链接,是更深层的、近乎“对话”的尝试。每一次呼唤,镜海之心都会回应——回应的方式不是语言,是纯粹的能量波动,像恒星脉冲般规律而强大。
这些波动撞击温翎的意识,产生的震荡远超以往。训练结束时,他往往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需要靠在链接座上缓很久才能恢复。
缪维桢的焦虑开始外露。他那张冷硬的面具上出现了裂痕——眉头无意识紧锁,手指会反复摩挲配枪的握把,甚至在一次训练中途,他直接切断了能源供应。
“够了。”他的声音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弦,“今天到此为止。”
星阑看着数据屏:“可是共鸣度才到百分之七十三,还差——”
“我说,够了。”
那三个字里的重量让整个实验室寂静。技术人员停下操作,安东尼默默收起记录板。所有人都看向温翎——等他表态。
温翎缓缓睁开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但深绿色的眼眸异常清明。他看向缪维桢,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维桢,放开我。”
缪维桢僵住。
温翎伸手,轻轻推开缪维桢扶在他肩上的手。那力道很弱,但意图明确。他撑着链接座边缘,自己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但站住了。
“我不是需要你时刻护在翼下的雏鸟。”他看着缪维桢,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破土而出的坚硬,“我是即将引领他们穿越风暴的人。”
他环视实验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担忧的、紧张的、期待的脸:
“你们可以是我的壁垒,但不能是我的枷锁。”
最后一句,他看着缪维桢。
那眼神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缪维桢过度保护的外壳。缪维桢看着他——看着这个人清瘦但挺直的脊梁,看着那双眼底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决绝,看着那份终于破茧而出的、属于王者的重量。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有被冒犯的刺痛,有更深的不安,但最终,所有这些都沉淀成一种近乎痛苦的领悟。
他的温翎,早就不需要庇护了。
他需要的不是笼子,是舞台。
缪维桢眼底翻涌的东西渐渐平息。他缓缓后退了半步——一个微小的距离,却象征着一道界线的重新划定。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但那冰冷底下是更复杂的纹理,“我会调整训练计划。安保等级不变,但……决策权重归你。”
他不再阻止,只是站在阴影里,确保舞台的灯光只照亮温翎一人,而所有试图爬上舞台的毒蛇,都会被他提前斩断。
从那天起,某种新的平衡建立了。
温翎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联盟议会,主持能源分配会议,协调各国争议。他依旧温和,但温和底下多了钢芯——当赛俭国代表试图争取更多能源配额时,温翎只是调出一份数据:“根据上古文明的能耗模型,你们申请的配额会让网络负载超限百分之十七。要么减少,要么自己研发更高效的转换技术。”
代表想反驳,但温翎的眼神让他闭嘴了。那不是威胁,是纯粹的“事实陈述”,像在说“天是蓝的”一样无可辩驳。
而缪维桢,将他那令人恐惧的执行力完全投入到了辅助中。他依旧是那道壁垒,但不再试图把温翎圈在墙内——他开始学习如何让墙跟随温翎移动,如何让墙的阴影成为温翎脚下的路。
一次深夜,两人再次站在舰桥。
窗外,能量网络已经初具雏形——光点在黑暗里连成稀疏的蛛网,像文明在虚空中织出的第一件衣裳。远处,桃园镜海静静悬浮,镜面般的海洋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那张正在缓慢收拢的大网。
“有时候,”温翎轻声说,“我会想起温寻弋。”
缪维桢没接话,只是侧耳听着。
“他也曾有过理想。但权力就像镜海——照得太久,人会分不清倒影和真实。最终他只想守住自己那一小片倒影,忘了海本身需要流动才能不腐。”
温翎转过头,看向缪维桢:
“我得时刻提醒自己,力量不是用来固守的。是用来……”
“创造。”缪维桢接话,声音很低,“和守护。”
温翎看着他,深绿色眼眸在星光下像两潭静水:“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迷失?”
缪维桢与他对视,深褐色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星空:
“不确定。”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迷失,我会把你拉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这话语依旧带着偏执的占有,但占有底下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锚链,是缰绳,是确保船不触礁、马不坠崖的最后一道保险。
温翎没生气。他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终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缪维桢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舰桥外的星空似乎亮了一瞬——也许是某颗遥远的超新星爆发,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那道横亘在宇宙尺度的阴影,“虚空之潮”,又近了。
倒计时的秒针,从不停歇。
而他们,一个成了光,一个成了影。
光在前方引路,影在身后清扫。
这或许不是最完美的组合。
但这是末日面前,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能给出的、最极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