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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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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暴雨仿佛要将窗户敲碎，树枝被风摇得前仰后合，无声地嘲笑虚伪无耻的人。
别墅内很空旷，白赫音坐在电脑前发呆，闪电在镜片上割下几条白印，遮盖住浅琥珀色的瞳仁。
文卓公司股价正在疯狂下跌，其为新项目成立的子公司也遭到抵制。
周婋打来电话，山客天成集团已与GHRE科技达成初步合作关系，两方公司目前正紧锣密鼓地敲定相关合同，不日便能正式收购。
白赫音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几近失声：“那好，恭喜你们了。”
“是恭喜我们！”周婋笑道，“妈说这次多亏了你，收益比想象中大好多，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恢复你的身份。”
“好，替多谢她。”
白赫音和周家人恢复联系，始于高一寒假。
那个替刘京晗恐吓尹晨并帮其转校的“X”，正是周婋。
周婋幼时曾瞒着母亲私自联系过白赫音，兄妹俩有些交情，后来被周廷发现勒令与其断联。
白赫音卷入视频事件的同时，也因祸得福，重新加到妹妹的微信。
周婋将白赫音身处暖城实中的消息透露给周廷，叱咤商场的周董事长提出想见见被自己抛弃多年的儿子。
母子俩进行了人生中第一场视频通话。
彼时正值深冬，白赫音被绑在椅子上，脸上盖了块厚毛巾，温术不知从哪学到个叫“水刑”的新花样，兴致勃勃地拿他当试验品。
源源不断的水流声中，被绑缚的人挣扎扭动，吸气时浸满水的毛巾堵塞口鼻，几近窒息。
椅子倒在瓷砖上发出脆响，白赫音在天旋地转中甩开湿毛巾，狼狈地躺在地面大口喘息，冷气被大量灌进肺部，刀刮般疼痛。
咬紧牙关，控制住扭曲的表情。
白赫音清楚，他需要不停示强，才能勉强震慑住温术手下那群混混，叫他们不敢在头目不在时轻举妄动。
一旦展露半分软弱，必定会沦为人尽可欺的发泄对象。
他不得不强撑下去。
踉跄逃回寝室后，感受不到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近在咫尺的死亡还在凌迟神经。
他是真的怕了。
不能再留在实中，会死的，会被折磨死的。
视频接通看到生母的刹那，紧绷多年的委屈骤然决堤，哽咽几乎要溢出喉间。
白赫音咬住颤抖不止的下唇，将怨念和不甘通通抛诸脑后，低声下气地向屏幕里的女人乞求，求她帮自己转学。
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他现在还记得那种从头到脚一点点凉透的感觉。
周廷不轻不重滚下几滴泪珠后，吐露真正的目的。
公司近年开辟新领域，投入的人力与金钱不计其数。文卓集团同样瞄准这片蓝海，联合其他资本创立新公司，计划收购该领域的代表企业，抢占市场。
周廷要白赫音严密监控文卓集团公子——温术的一举一动，最好能够找到些丑闻，在必要时大做文章。
白赫音并未错过母亲在听见温术霸凌等恶劣事迹时一闪而过的笑意。
心脏针扎般刺痛，浓重的悲哀漫过全身。
他深深地看了周廷一眼，费力扯动僵硬的面部：“好，我答应你。”
寒假过后，他一改原先的抗拒和反骨，送晕倒的温术去医务室、主动与岱青交好，甚至在沙漠那场饭局，向霸凌者举杯致歉。
何其卑微、何其屈辱，但周廷许诺的利益太重，轻而易举压弯饱受贫苦的腰。
对穷的恐惧几乎烙印到骨子里，他不想像奶奶那样，因为没钱治病只能躺在家里等死，走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但比被抛弃、被霸凌更可怕的情况出现。
白赫音无比悲哀，又无比绝望地察觉到——他似乎真的爱上了温术。
可那又如何，他还是坚定且冷血地做出了选择。
就像在青城玩的那场密室逃脱，温术不是崔兰因，而他比裴郎要得更多。
白赫音挂断电话，手一软，手机“咚”地砸到地面上。
他并未去捡，只死死注视电脑屏幕，热搜词条内容仍在快速滚动，刚开始还是推流带节奏的水军，现在已尽数变成主动声讨的真人。
真假混杂的爆料铺天盖地，提前联系好的各大博主纷纷发布相关博文。
白赫音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胃部突然抽搐起来，翻搅着想吐。
他飞奔冲进洗手间，佝偻身子对着盥洗台疯狂干呕，几乎要将内脏呕出去。
他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恶心，又自觉他本就该是这样卑劣的人。
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气在喉间灼烧。
白赫音大口喘息，打开水龙头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扑冷水。
再抬起头，镜中人脸色惨白，眼角发红，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像从井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亦如视频里那个被兜头浇下烟灰水的狼狈少年。
良久，他滑坐在冰冷瓷砖地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攥紧，头皮处传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汹涌的恶寒。
又几道惊雷劈过，雨停了。云层渐渐散去，阳光渲染得天幕如金箔般耀眼。
温术沉默地坐了许久，久到脸上那抹橙色移向别处，整个人陷进阴影里，一如他稍纵即逝的爱情幻梦。
他踉跄着起身走向窗边，打出电话。
“喂？Ida姐，我是温术。”温术竭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抱歉打扰你。”
对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扯出个极为扭曲的笑：“对对，就是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件事，当初做的预案可以铺了。”
“嗐，我也没想到真能闹这么大，就没和你细说。”
“没关系，只要把我姐摘出去，我什么名声无所谓。”
说来好笑，温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自从得知公司和山客天成对上，他就背着家人主动联系了极善公关、与文卓合作多年的郑茜文。
做过的事洗不白，只能先与公司割席，再通过放其他料把水搅浑。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疯，但绝不能连累到王亦华。
郑茜文动作很快，又有准备许久的现成预案，团队没多久便将王家人的瓜葛铺满相关词条，网友们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网友1】：王亦华也太惨了吧，在公司拼死拼活结果连股份都不给，耀祖刚成年就白得那么多。
【网友2】：你们记不记得去年文卓和悦来的联合声明，儿子刚成年就把大女儿嫁出去，简直了。
【网友3】：好可怜啊，小时候被寄养长大了还要联姻给耀祖铺路。
【网友4】：听说因为今天这个事儿她主导的收购没成功，带入一下真的气得想杀人。
同情声遍布广场，舆论悄然改善。
郑茜文的思路很清晰，先给王亦华炒出“独立大女主”人设，倒逼王珏和叶敏公开承认继承人只有大女儿。而温术从未进参与过公司事务，只是个分股份的闲散人。
她心里也没底：先前站错队，如今眼看温术是废了，不知这样能否讨好到那位小王总。
对面的公关团队似乎察觉到了失控，连忙放料上价值，往社会新闻方向引。
两方团队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打得可谓热火朝天，话题中心的主角却缩在被子里，瞪着眼睛对手机发呆。
温术不断重复词条置顶的那段视频，脑内没来由地闪过一个念头：
好疼。
光是看着都疼。
他肯定恨死我了，他果然从来都没有，
爱过我。
视频反复播放近万次后，手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
温术垂下脑袋，两只手死死扣住床沿，缓了许久才慢吞吞走出宿舍。
学校办公室。
韩主任翻出档案递向桌对面：“白赫音前些天来付清违约金退学，留下的联系方式在这里。”
他搓搓手，斟酌开口，“你的事太严重了，学校不得已...呃...给你暂时办了休学，避一避风头。”
“不用休学，我直接退学。”温术合上档案扔向桌面。
他冷冷扫过对方如释重负的神情，一想到这么多年校领导只知装聋作哑从不制止管控，就觉得讽刺。
网友动作很快，又有其他方推波助澜，已经将霸凌者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翻个底朝天。
实中校内，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霸榜大半日的热搜。新生毫无顾忌地高谈阔论，老生们彼此讳莫如深地交换眼神。
上课铃声响起，操场很快便安静下来。
公告栏前，某位正义感爆棚的新生正在张贴海报。
他是刚入学的新高一，从未见过温术本人，只从学长们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为祸实中，简直令人发指。
海报上是从霸凌视频里截下的大头特写，有些糊但足以昭示身份。截图旁是“霸凌咖滚出实中！”几个大字。
晚来风急，刚贴好的海报从中间鼓起，整个儿吹下公告栏。
“哎？！”新生急忙去抓，奈何身高有限，只能眼睁睁看它飞远。
海报越飞越高，直到被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截住，按回公告栏。
那手的主人身高腿长，逆光站定叫人看不清面容。他从兜里掏出几枚弹奏弦乐用的义甲，慢条斯理地拆下上面的胶带，往胶力不足的海报上贴。
海报很快便被牢牢固定在公告栏正中央，肉色胶带好似几道狰狞长疤遍布薄纸表面。
“喂，同学！”新生青涩的面容里透着焦急，“你怎么把它贴中间哇，挡住别的内容了你......”
埋怨的话随对方靠近戛然而止，新生倒抽一口凉气。
入目是一张极为美艳的脸，美艳到让人为它生在一个男人身上而扼腕叹息。
可惜此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白爬满血丝，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他咧开嘴笑：“贴那么偏干嘛？要贴就贴最显眼的位置。”
新生眼神直勾勾的，脸竟有些红了：“你......你是谁啊。”
“你不认识我？”温术弯下身，抽出对方手里那叠海报中的一张放到脸旁比对，嗓音阴冷似滑蛇吐信，
“火遍全网的人渣、败类。怎么样，是比偷拍的好看吧？”
他望向对方悚然色变的惊惧模样病态地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后几近扭曲，竟似号哭。
新生被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温术笑够了，单手撑住公告栏，佝偻着身子粗喘。
他随手抹掉眼尾的湿润，等再抬头，神情已重新变得麻木，只有面部肌肉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贺欢时刚才来电说已经帮他办完退寝和退学，温术婉拒了对方送他回家的好意，独自走在空旷的操场上。
落日余晖下，他透过雨后潮湿的风，抬眼看了看耸立在保安亭旁的那块奔马石碑，缓步走出校门。
再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