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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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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两人齐刷刷转过头。
白赫音的视线立刻黏了上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
周婋挨了刺也不恼,笑道:“有进有出,总比进不去的强嘛。”她忽然亲昵地挽住白赫音,“还有啊温少,我和我哥好着呢,‘挑拨离间’这招儿可没用。”
白赫音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他盯着温术,后者的目光却始终停在周婋身上,彻底的无视比厌恶更让人心慌,白赫音蜷了蜷手指,揪住身下的床褥。
“呵。”温术嗤笑,原本阴沉的脸上浮起些暖色,“是吗?看不出周小姐襟怀如此宽广,上赶着引狼入室,手里那点儿东西全都拱手让人,这股便宜劲儿我是学不来。”
周婋最近在公司的日子不好过。自打白赫音回到周家,周廷似乎有意边缘化她这位曾经的继承人。
高管们贯会见风使舵,眼见周廷和杜家对薄公堂,彻底撕破脸,都动了换人押宝的心思。
而抢位置的人,偏偏是周婋折腾一趟,自个儿招回来的。圈内不少N代等着看笑话,只是不敢当面说。
难得亲耳听见这话,周婋竟是一副“谬赞了”的表情,摆摆手:“嗐,您打小就聪明,哪能学不来啊。单说这……”
她嚣张惯了,竟直接朝温术走去,眼神露骨地上下扫视对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更令人难堪。
“潇潇。”身后,白赫音忽然开口,嗓音干涩。
周婋耸耸肩转回来:“行啦,我也算跟妈有交代了。”临走前不忘朝温术抛了个媚眼,“过两天再找你玩儿啊,叟子。”
高跟鞋声一路敲到走廊尽头,随后消失。
屋里彻底静下来,温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初秋的风灌进来,冲淡消毒水味和药味。风吹窗帘的扑簌声和点滴瓶里药液规律的、与时钟同频的“嘀嗒嘀嗒”混合在一起。
温术转回身子,终于舍得将目光分给病床上的人。他随意抽出一根烟,就这么大喇喇地倚窗抽了起来。
首都秋天冷得扎人,白赫音陡然吸入凉气和烟雾,咳了几声,嗓子越来越痒,最后不得不用双手撑住床,佝偻着身子咳嗽。
即便如此,他也强撑着扬起脸望向温术。
温术眼中毫无情绪,愤怒与恨意似乎已在昨晚消耗殆尽,只剩一片空洞的平静。
手中的烟抽完,他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一根接一根,直到床上本就虚弱的病号被呛得连呼吸都开始微弱,才施施然掐灭。
“难受?你自找的。”他走到病床前,微微俯下身,“刚才我就想说了,这屋子里最贱的不就是你嘛。”
“那你呢?”白赫音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蹭了蹭嘴唇,见对方眼底终于有了些情绪,才慢吞吞补上后半句,“一口气抽了半包不难受吗?”
温术避开他的问题,只道:“录音笔我砸碎了,内存卡也烧了。”
“你知道没用的,何必多此一举?”
温术搭在床头的手蓦地攥紧,强忍着将摆在上面的抱枕直接掼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没用。以白赫音的性格,既然敢拿出来,必定还有不少备份。
可他就是忍不住将它砸成碎渣、付之一炬,以此来泄愤,就像砸碎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所有残存的感情。
昨晚,温术坐在急诊室外面,不知是医院温度太低,亦或是寒意自凉透的心脏传遍全身,他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输入框里的文字删改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去。
又推来一个患者,浑身是血。医生护士火急火燎地围上去。金属推车碾过地砖,担架床轮子打着滑,“哐当”撞上他脚边的垃圾桶。
温术涣散的眼被这一声震得重新聚焦,悬在屏幕上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随后,他扣下手机,搓了把脸,用微凉的手背贴在泛红的眼眶上。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响了。接通电话,果然收获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手续都办完了你说不去就不去,白折腾一趟,耍你姐玩啊?!我都纳闷姓周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那种视频都爆出来了他还能拿你怎么着?”
王亦华很生气,又顾及着是自个儿亲弟弟,忍住没说太难听的话。
温术没吭声,只捏着手机听,直到对方愤怒平息了些才解释:“他…以死相逼,进急诊了。我怕闹出人命,再让公司受影响,所以……”
“那就让他去死!”王亦华刚压下去的火又被燎起,“我就不信周廷能为个儿子放弃几百亿的利润。就算她真那么有人性,也得掂量掂量山客天成的董事们愿不愿意。”
“我…可是……”
“你不要顾及太多,等他一死,姐立马请大师来镇魂,变成鬼咱也不怕。”
温术闻言噗嗤笑了,手指插在发间收紧,嘴角上扬,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往外溢。
自打离开焕德学院,他几乎没再掉过眼泪。可最近两个月,干涸多年的泪腺忽然开始复工,怎么忍都无济于事。
“你不是党员嘛。”他掐住掌心,竭力维持声线平稳,“怎么还搞这种封建迷信。”
“你说呢?我不得先让你心安么。”王亦华无奈道,“阿术,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真的要留在国内高考?”
温术望向急诊室紧闭的大门,眼底渐渐凝成冰:“是。我学了12年,不该就为这样一个烂人放弃。”他咬着牙,“我不甘心。”
听筒静了许久,响起一声轻叹:“那就考个状元回来。”
“这手串儿在雍和宫开过光的,你戴上它,和姐一样考个状元回来!”
女人柔和的声线和四年前重合在一起,温术缓缓展开满是指甲印的手,轻轻“嗯”了声。
“医生说我是皮外伤,过几天就能出院。”白赫音伸手拂掉温术衬衫上的烟灰,柔和又不容置喙地将对方从回忆中拽出,“咱们一起去国外,还是留在国内的高中?”
温术攥住刚刚被掸过的衣角,嘴角扯了扯又撂下去:“既然甩不掉你,当然是国内。”
白赫音倒是由衷地笑了,狭长的眼弯起,好似两弯新月:“好,就国内。最近那些闲话也该散干净了,想回学校上课还是请人来家里教?”
“随便你,我只要求一点。”温术胸口堵得厉害,咬了下牙,抬起头,“高考之前,不要碰我。”
白赫音应得很干脆:“好,我们都好好备考。”
看到对方明显错愕的表情,他自嘲又无奈地摇摇头。这人,以为他不愿放手只是为了那档子事儿吗?
他爱他啊。
白赫音又一次在心里强调。这话说了太多回,连他自己都笃信得很。所以不择手段地将人留下,哪怕拴住的只是一副干瘪的空壳。
可真当温术抽离掉所有情绪,像完成任务那般应付他时,白赫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慌。
他宁可对方继续咒骂、殴打、用最恶毒的方式攻击和反抗。而不是像枝被折下的花,自顾自地躲在角落里枯萎。
又几个月过去,立冬悄然而至。他们仍旧僵持着,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无视吗?好像也没有,温术照样答他的话,送岱青回暖城也是两个人一起。
分别前,已经彻底痊愈的岱青在门口踌躇半天,憋出一句:“你们……百年好合啊。”
为了公司间的后续合作,王珏只能捏着鼻子默许温术继续和白赫音交往。因此在大众眼里,他们只是一对吵过架又和好的寻常情侣。
白赫音怔了怔才笑着道谢,温术没接茬,只搂住岱青的肩膀重重一拍,将人推入房内。
门合上,两人站在明亮的走廊里,相顾无言。
白赫音按亮电梯按钮,率先开口:“难得回暖城,要住几天吗?”
温术盯着不断攀升的红色数字,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叮”一声响,电梯门打开才淡声道:“不用。”
暖城正下着雪,黄沙混合雪粒被狂风撕扯呼号,劈头盖脸朝行人砸去。温术只是走了会儿,就仿佛能听见身体被沙粒灌满产生的沙沙声。
白赫音紧紧握住他的手,大衣的袖口严丝合缝地裹上去,不进一点风。
可即便如此,到家时,温术还是开始发热。
幸好只是普通的伤风。白赫音送走医生,门刚合上一半,周婋就挤了进来。她果真像在医院说的那样,闲下来就往这边跑。
这人有种魔力,嘴皮子上下一碰,每次都能精准地把温术气破防。
白赫音倒乐见她来,至少能让温术身上多点活人气。
“我今儿倒大霉了!”周婋边脱外套边抱怨,“街上撞见我大伯一家。好家伙,一家四口差点儿当街给我跪了,求我给他们翻案。”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划,“法院判完的案子,我神仙啊说改就改。还说什么‘不然就同归于尽’,吓唬谁呢?”
温术瘫在沙发上,刚摸出根烟叼上就被一把抽走,他脸色沉下去,不耐地坐起身。
周婋咬着烟嘴,“咔哒”点燃,刚吸一口就皱起眉:“什么破烟,这么淡?”
她夹着烟端详,“焦油量0.2?看不出你这么菜啊。”说罢,手一伸,想把烟塞回对方嘴里。
温术偏头躲开。
“嘿?”周婋瞪大眼,“我还没嫌弃你,你倒先嫌弃上我了?!”她口无遮拦惯了,“鬼知道你这张嘴除了饭跟烟还进去过什么东西啊!”
?!!!
温术本就头昏脑涨,闻言只感到一股热流直往头顶窜,整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
偏偏周婋还在扯他的手,掰开两根手指,硬把烟塞过去。烟尾残留的火星烫得温术“嘶”了声,猛地推开对方。
他使的力气极大,周婋整个人朝后倒去。温术忙伸出手,想拽住对方却抓了个空。
周婋脸上刚浮现出惊惶,下一秒,后背被白赫音稳稳托住。
她弹簧似的晃了晃,站稳。旋即满脸被辜负地指向温术:“我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温术,咱们可做了13年的青梅竹马啊。”
无视对方杀人的眼神,周婋目光悠远,忆起往昔来:“还记得小学二年级我跳级到你班。升初中之后咱俩还在同班,你的女装照被高票投成校花那会儿……”
温术涨红的脸上又浮起一抹青,咬牙切齿地截住话头:“那破照片儿怎么来的,你还有脸提?”
他真的半秒都不愿和对方多呆,裹紧身上的毛毯,径直朝书房走去。
白赫音下意识去扶,可触到那冰锥似的目光,还是悻悻收回了手。
门“砰——”地合上。
周婋坐回沙发,捡了颗樱桃塞进嘴里,含糊道:“这呆子,去了一趟焕德跟被夺舍似的,半点儿以前可爱的模样也冇,同他姐一样讨厌。”
白赫音心头一紧:“什么焕德?”
周婋倏地闭上嘴,眼神飘忽:“焕德学院啊,你不知道?”
察觉到对方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她这才记起:是啊,王珏封锁过的消息普通人哪能打听到。而家里怕白赫音生出不必要的同情心,也有意隐瞒。
阳光刺进白赫音浅琥珀色的眸子里,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婋,又问一遍:“什么焕德?”
后者沉吟片刻,忽然提起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你应该看得出来,温术和他姐,关系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