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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家 “没事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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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疼——背上的鞭伤像是被火燎过,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然后他感觉到冷,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是有人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抽走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他靠在易珩之怀里,身上盖着易珩之的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下来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不太暖,但聊胜于无。
易珩之没有睡。
他靠着墙坐着,眼睛半闭,呼吸平稳,但凌昭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像是在哄小孩。
“哥哥……”凌昭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易珩之立刻睁开眼,低头看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整夜没合眼。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醒了?”
凌昭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动。”易珩之按住他的肩膀,“你发烧了。”
凌昭这才感觉到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像含了沙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我烧了多久了?”
“大半夜。”易珩之说,“你昨晚就开始烧了,一直没退。”
凌昭想起来了。昨天他被打了许久伤口没有处理,又在地上躺了那么久,不烧才怪。
他小时候在边关也发过烧,易栖给他熬了药,喝完睡一觉就好了。但这里没有药,没有水,连床被子都没有。
“哥哥,你把外袍给我了,你不冷吗?”凌昭看着易珩之身上单薄的中衣,鼻子有点酸。
“不冷。”易珩之说,但他的嘴唇发白,手指也是凉的。
凌昭知道他在逞强,但没有力气跟他争。他靠在易珩之身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开始盘算。
他们不能一直等下去。
毕竟他们是真的会杀人。他爹是将军,不会因为绑匪的威胁就退兵,这一点凌昭比谁都清楚。凌信教过他:将军不能拿百姓的命换自己儿子的命。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哥哥,”凌昭睁开眼,压低声音,“你有没有看清楚外面有几个看守?”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昨晚换班的时候我数了,”易珩之的声音也很低,“外面固定两个人守着,院子门口还有两个。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会有半炷香的时间只有一个人在门口。”
凌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易珩之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怎么知道的?”凌昭下意识问明知道时机不对。
“睡不着,就数了。”易珩之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昭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被绑架了,不哭不闹,还冷静地数了看守的人数和换班时间——这合理吗?
但转念一想,易珩之在丞相府那种地方长大,要是没有这点观察力,恐怕活不到现在。凌昭把心里的疑惑压下去,继续问:“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山里。”易珩之说,“昨天马车往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上有溪水声,还有鸟叫。北门出去往北,有一个叫青峰岭的地方,离京城大约二十里。应该是那里。”
凌昭瞪大了眼睛。
一个时辰的车程,路上有溪水,有鸟叫,北门出去二十里——他居然全记住了。
“哥哥,”凌昭忍不住说,“你好厉害。”
易珩之没接话,只是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被绑着,门锁着,窗户钉死了。外面的人什么时候进来送饭,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
门被推开,昨天那个瘦小的少年端着两碗粥走进来。他把碗放在地上,看了一眼凌昭,又看了一眼易珩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凌昭看着那个人的动作有些奇怪,好奇地眼神看了过去。
那个少年像是忍不住地说:“你,那个小厮,你不是凌昭的小厮吧?”
凌昭和易珩之都是一顿,两个人都没吭声。
门重新锁上。
易珩之看了一眼那两碗粥,又看了看凌昭。
“别喝。”他说。
凌昭点头。他知道,万一粥里有药,喝了就更跑不了了。但粥的热气飘过来,他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易珩之听到了,没说话,只是把凌昭往怀里拢了拢。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但脚步声很乱,像是出了什么事。
易珩之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换班了。”
凌昭竖起耳朵,果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然后两个脚步声走远了,只剩下一个。
“现在只有一个人在外面。”易珩之说。
他挣了挣手上的绳子。绳子是麻绳,捆得很紧,手腕已经勒出了血痕。凌昭也试着挣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绳子纹丝不动。
易珩之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一块碎瓦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边缘很锋利。
“你够得着吗?”他问凌昭。
凌昭看了看那块瓦片,离他大约两步远。他咬了咬牙,侧过身,用脚尖去够。绳子绑着他的手和脚,动作很费劲,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撕扯着疼。他忍着疼,一点一点地把瓦片勾过来,用脚趾夹住,送到手边。
易珩之接过瓦片,开始割绳子。
他割得很慢,瓦片不够锋利,麻绳又粗又硬,一下一下地磨。凌昭看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也因为饿。但他割得很稳,一下是一下,不急不躁。
大约割了半炷香的时间,绳子断了。
易珩之的手腕上全是勒痕,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没有管,立刻去割凌昭的绳子。
“哥哥,你的手——”凌昭的声音很低。
“别说话。”易珩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凌昭闭了嘴。
绳子割断的瞬间,凌昭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从牢笼里解放出来,又酸又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慢慢通了,指尖一阵刺痛。
易珩之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只有一个看守,背对着门坐着,似乎在打盹。
易珩之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朽烂。他走过去,试着掰了一下——木板松动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凌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忍着背上的疼,爬起来,走到窗边,和易珩之一起掰。
两个人一人一边,一点一点地把木板从窗框上掰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还是显得很刺耳。
凌昭每掰一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动静,确认看守没醒,再继续。
终于,最后一块木板被掰下来了。
窗户不大,但足够一个七岁的小孩钻出去。易珩之比凌昭高了一个头,肩膀也宽,钻出去有点费劲,但不是不行。
“你先出去。”易珩之说。
凌昭摇头:“你先。”
“你先。”易珩之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出去了可以在外面接应我。我万一卡住了,你还能拉我一把。”
凌昭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没再争。他爬上窗户,把腿伸出去,侧着身子往外钻。背上的伤口被窗框蹭到,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咬着嘴唇,硬是没出声。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回头去看易珩之。
易珩之正往外钻,他的肩膀果然比凌昭宽,卡了一下。
凌昭赶紧伸手去拉他,两只手紧紧握住,用力往外拽。易珩之侧过身,终于从窗户里挤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屋外,都喘着粗气。
院子里只有一个看守,还在打盹,背对着他们,没发现人跑了。院门半掩着,外面是一片林子,树木茂密,杂草丛生。
易珩之拉着凌昭,猫着腰,沿着墙根往院门的方向摸。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凌昭的心跳得像打鼓,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
经过看守身边的时候,凌昭屏住了呼吸。
看守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不动了。
易珩之拉着凌昭加快了脚步,推开门,闪身进了林子。
林子很深,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个人不敢停,一直往前走,走到听不见院子的任何声音了,才停下来。
凌昭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烧还没退,他浑身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还能走吗?”易珩之问。
凌昭点头,但他知道自己其实走不了多远了。
易珩之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凌昭背到了背上。
“哥哥——”凌昭下意识用气声喊了一声。
“别说话省点力气,”易珩之说,“我背着你,你指路。”
凌昭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硌着自己的胸口。他很瘦,比看起来还要瘦,背上的骨头硌得凌昭生疼,但凌昭没有说出来。
“往南。”凌昭说,“京城在南边。”
易珩之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到处是树根和石块,易珩之毕竟也才十一,好几次差点摔倒,都稳住了。凌昭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了汗。
“哥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一会儿。”凌昭的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不用。”易珩之拒绝了凌昭的提议。
“你也很累了。”凌昭不敢动,又想下来。
“你轻得像只猫。”易珩之说。
凌昭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他不轻,七岁的孩子再怎么瘦也有四五十斤,再加上易珩之一夜没吃东西,又冷又饿,背着他走山路,不可能不累。
但凌昭没有再说话。他乖乖地趴在易珩之背上,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气息。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了,能看到前面的山路了。
易珩之估计快走出山了,易珩之才把凌昭放下来,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哥哥,”凌昭忽然说,“你说我哥现在在哪儿?”
“在找你。”易珩之毫不犹豫地说。
凌昭笑了一下:“那肯定。我哥要是找到我了,回去肯定要骂我。‘凌昭,我让你带侍卫你不带,让你走大路你偏要走小路,你是不是嫌命长?’”
他学凌寒开的语气学得很像,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易珩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我爹,”凌昭继续学,“‘你爹我在边关杀敌,你在京城被人绑了,传出去我凌信的脸往哪儿搁?’”
易珩之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轻,但凌昭听到了。
“你笑了。”凌昭说。
易珩之收起笑容,咳了一声:“没有。”
“你有。”凌昭不依不饶。
“……没有。”易珩之还是这么说这是语气没有一开始的硬了。
凌昭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易珩之拍了拍他的背,这一次凌昭没有躲。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条土路,路面有车辙印,应该是通往官道的。
“走这里。”易珩之说。
刚踏上土路,凌昭忽然听到前面传来马蹄声。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绑匪追来了,还是自己人?
易珩之也听到了,他拉着凌昭闪到路边,躲在一丛灌木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凌昭从灌木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匹马从山路的拐角处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束着高马尾,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凌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推开灌木,冲了出去。
“哥——!”
马上的少年猛地勒住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他面前。
凌寒开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衣袍上沾着泥土和露水,显然找了一整夜。
他看见凌昭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愣了一秒。
然后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凌昭拎了起来。
凌昭以为他要骂自己,缩了缩脖子,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但凌寒开什么都没说。
他拎着凌昭,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看见他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嘴唇干裂,眼眶下面全是青紫。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面无表情,到皱眉,到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凌昭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凌昭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哥……喘不过气了……”
凌寒开没有松手。
凌昭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一愣。
他哥哭了?
不可能。凌寒开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他怎么可能哭?
但那个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一滴,又一滴。
凌昭不敢动了。
他乖乖地让凌寒开抱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凌寒开才松开他。但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你的伤,”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谁打的?”
“绑匪。”凌昭说。
“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是个蛮夷,操边关口音。”
凌寒开点了点头,把凌昭抱上马,然后回头看易珩之。
易珩之站在灌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他的衣袍上全是泥土和草屑,手腕上都是勒痕,嘴唇发白,但站得很直,表情很平静。
凌寒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多谢。”
就两个字。
易珩之摇了摇头:“不用谢。昭昭也帮了我。”
凌寒开没有多说什么,把易珩之也拉上马。三个人骑一匹马,马走得很慢,但凌昭觉得这是他坐过最稳的马车。
他靠在凌寒开怀里,闭上眼睛。
烧还没退,伤口还在疼,但他不害怕了。
因为他哥来了。
凌寒开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淡淡的,但凌昭听得出里面的后怕。
“凌昭,你回去给我抄一百遍《论语》。”
凌昭笑了:“好。”
“以后不许一个人出门。”凌寒开道。
“好吧好吧。”凌昭现在什么都听。
“不许翻墙。”凌寒开想起来凌昭劣迹斑斑地以前,强调到。
“……好。”自己哥怎么和反派一样,不允许他翻墙?
“少和陌生人说话,除非以后你长大了。”凌寒开不放心的继续。
“好——”凌昭这次声音拉的很长。
“不许——”
“哥,”凌昭打断他,声音软软的,“我好困,等我睡醒了再训我好不好?”
凌寒开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凌昭身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握紧了缰绳。
马蹄声在山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凌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易珩之坐在后面,看着凌昭靠在凌寒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微微垂下眼睛。
他想起凌昭刚才冲出去喊“哥”的那个瞬间——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安全的东西,毫不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他没有这种信任。
他从来不会有这种信任。
但看着凌昭这样,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算计。
风吹过山道,带来远处京城的烟火气。
易珩之抬起头,看向南边的方向。
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