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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遗书 “是恶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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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凌昭起了个大早。
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秋猎的事,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脑子里还昏沉沉的。
他洗漱完,径直往正厅走,易栖已经在那里用早膳了。
“娘,”凌昭凑过去,笑嘻嘻地给她盛了碗粥,“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易栖抬眼看他:“什么事?”
“我想去郡主府看看。”凌昭把粥放在她面前,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您上次说秋天才能修好,我就去看看修得怎么样了,顺便……帮您掌掌眼。”
易栖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掌眼?你什么时候对修房子感兴趣了?”
凌昭嘿嘿一笑,没接话。
易栖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只是放下粥碗,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递给他:“去吧。不过郡主府还在修葺,里头乱得很,别磕着碰着了。”
凌昭接过令牌,喜上眉梢:“谢谢娘!”
“还有,”易栖叫住他,“长公主府和郡主府挨得近,那边荒了二十年,没人打理,你别乱翻墙过去,小心摔着。”
凌昭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知道他娘只不过是担心他,但是奈何心里有鬼,听什么都慌。
不过,凌昭面上却不显,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出了门,凌昭把令牌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丞相府走。
他一路走到丞相府后门,轻车熟路地翻墙进去——倒不是他不想走正门,只是每次走正门都要被门房盘问半天,还要担心碰见易柊,实在麻烦。
落地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凌昭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道:“抱歉抱歉,没看路——”
黑衣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而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沉稳,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凌昭愣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往易珩之的院子走去。
易珩之正在院子里练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怎么来这么早?”
“刚刚,”凌昭大了步子走过来来,压低声音问道,“我在后门遇见一个人,一身黑衣,戴斗笠,从你院子里出去的方向——那是不是你师父?”
易珩之放下笔,表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
“我跟他打招呼来着,”凌昭挠了挠头,“但他没理我,直接走了。是不是……不方便?”
凌昭实在是担心因为自己打招呼而破坏了反派金手指的神秘感。
所以特地问一下。也算是提醒。
易珩之沉默了片刻,声音温和:“师父他不太喜欢回别人的话。不是针对你,他向来如此。”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昭下意识道。
易珩之有些意外,看向凌昭:“那是什么意思?”
“没事,走吧,”凌昭纠结了几秒,没想好怎么说话,“我娘给我令牌了,咱们去郡主府。”
易珩之收了笔墨,跟他出了门。
郡主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地段极好。两人到的时候,门口堆着些木料砖瓦,几个工匠正在廊下坐着歇息,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
凌昭亮了令牌,管事的一看是郡主府的小公子,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要带他们参观。
凌昭摆摆手说不用,自己随便看看,拉着易珩之就往里走。
郡主府确实在修葺,到处是脚手架和堆放的材料,但整体格局已经出来了。
三进三出的院子,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先帝时期的雍容气度。
凌昭心不在焉地逛了一圈,目光一直往东边瞟。郡主府的东墙外,就是长公主府。
“走。”他压低声音,拉着易珩之往东墙走。
墙不算高,但比凌昭小时候翻的那些墙高多了
。好在他这些年在边关没白待,三两下就攀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易珩之一眼。
易珩之站在墙下,仰头看着他,月光般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无奈。
“来啊,”凌昭朝他伸手,“你不是会翻墙吗?”
易珩之没有接他的手,只是轻轻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墙头上,动作比凌昭还利落。
凌昭收回手,嘀咕了一句“白操心”,翻身跳了下去。
长公主府比郡主府大得多,也荒凉得多。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路径几乎被野草淹没,只有青石板的路面还隐约可辨。
听易栖说,当年长公主虽然下嫁钟燃,可还是住在长公主府的。
后来钟燃一并跟着搬过去了,定北侯府倒是没什么人住。
花木无人修剪,长得肆意张狂,将半边天空都遮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潮湿的味道,像是积攒了二十年的雨水和灰尘混在一起,怎么也散不掉。
凌昭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裴汐二十年前住的地方。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手握兵权的长公主,十里红妆嫁给定北侯——最后,她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走。”易珩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两人沿着回廊往正屋走。廊下的柱子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凌昭走得小心,生怕踩到什么发出声响。
快到正屋门口的时候,易珩之忽然停下了脚步。
凌昭差点撞上他,刚要开口,被易珩之一把捂住了嘴。
易珩之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里温和无争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凌昭从未见过的锐利。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四周,然后拉着凌昭闪身进了旁边的一间偏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凌昭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整齐的、沉稳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从正屋的方向传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昭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
七八个黑衣人从正屋两侧闪出来,在廊下站定,目光扫过四周,像在巡逻,又像在警戒。他们行动无声,步调一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凌昭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长公主府荒废了二十年,怎么会有暗卫?是皇帝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下意识看向易珩之。易珩之靠在门边的墙上,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眼神很稳,呼吸也压得很低。他微微侧头,对上凌昭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别动。
凌昭看懂了他的意思,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昭算是整个人都在易珩之的怀里。
以前不觉得,现在四下无人,凌昭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
整个人绷的很紧。
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过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远去。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了,易珩之才轻轻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走了。”他低声说。
凌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下意识离开易珩之地怀里,努力让自己很坦然地问道:“怎么会有暗卫?不是说长公主府荒了二十年吗?”
“不知道。”凌昭离开的时候,易珩之顿了一下,而后他摇了摇头道,“但既然有人守着,说明这里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正屋走去。
正屋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凌昭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易珩之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正屋的格局。这是个很大的厅堂,但家具已经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全部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蒙着厚厚的灰。墙上原本应该挂着字画,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挂钩,在墙上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凌昭举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有些纠结,靠近了易珩之问道:“你说这里的桌椅为什么是倒过来的?是因为吵架了吗?”
易珩之摇了摇头:“不确定。”
但就现在这个情况而言,恐怕当年长公主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不是一个很好的结果离开的。
凌昭刚准备拉着易珩之走,易珩之却轻轻拽了一下他道:“你说这些桌子下面会不会压着一些东西?”
凌昭一愣:“就算是有东西也应该都被清走了吧?”
易珩之摇头道:“未必,且不说有没有人会翻进长公主府来找东西,就算是有,也不会是这种压住的东西,也是值钱物件,裴润他应该没有。”
易珩之虽说说的是猜测的内容,可说的却很笃定。
凌昭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道:“好,那一会我把桌子抬起来,你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说完,他伸手去抬桌子,果不其然,下面一封信。
凌昭脸色变了下,下意识看向易珩之。
易珩之面不改色地伸手去碰那份信。指尖碰到一张纸的边缘。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但封口还完好,上面没有写字。
凌昭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抬头看了易珩之一眼,易珩之点了点头。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上好的澄心纸,历经二十年依然坚韧,只是颜色变得深黄。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果决,像是写字的人连握笔都不肯浪费半分力气。
凌昭就着火折子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后来者鉴:
我乃裴汐,先帝长女,是将军,亦是定北侯钟燃之妻。
若你读到这封信,想来我已不在人世。不必为我惋惜,亦不必为吾悲戚。我此生,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不愧心。
我嫁钟燃,既为情爱,又为天下。钟燃此人,忠勇无双,能征善战,有他在北境,狄人不敢南窥。我掌兵权,他守边关,本可保大魏百年太平。然有人不这么想。
裴润。
此人当年在我面前跪地发誓,说若得登基,必善待忠臣良将,必以百姓为念,必不负先帝和裴泽托付。我信了他。我以为,一个人吃过苦、受过难,便会懂得他人之苦、他人之难。我错了。
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削吾我权。我不怨,天下已定,兵权交还朝廷,本是应当。第二件事,是杀钟燃。我不能忍。
钟燃何罪?罪在他有兵权,罪在他得军心,罪在他与我结为夫妻。裴润怕的不是钟燃谋反,怕的是钟燃不死,我便不会低头。他用钟燃的命,逼我交出兵符。
我交了。我以为交了兵符,他便会放过钟燃。他又骗了我。
钟燃死后,我本可反。先帝遗诏在此,我若反,名正言顺。然我不能反。大魏北境尚有狄人虎视眈眈,西边诸国也不安宁,我若举兵,内乱一起,四夷必趁虚而入。届时生灵涂炭,我与裴润何异?
我能做的,只有入宫,把钟炘带出来。
钟炘是我害的。若不是我执意嫁钟燃,若不是我手握兵权招了裴润的忌惮,钟家何至于此?她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不该受这般苦。
我此去,恐难回头。裴润此人,心如蛇蝎,翻脸无情,我早已看透。但我还是要去的。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不得不为。
后来者,若你读到这封信,请记住一件事——
不要因为一个人可怜,就去心疼他、怜悯他、相信他。可怜之人,未必可恨,但可恨之人,往往最会装可怜。
裴润当年在吾面前跪地痛哭,说他不容易,说他受尽白眼,说他若有机会,定要做个明君。我心软了。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不是嫁钟燃,不是掌兵权,而是那一瞬间的心软。
若我当初没有心软,钟燃不会死,钟炘不会被囚,易家不会死那么多人。
至于我腹中之子,可怜他父死母亡。我已来不及生下他,如钟燃所言,“天理昭昭,终不会叫忠臣含冤。”
我言尽于此。
裴汐,崇历九年秋。”
凌昭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微微发抖。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映着纸上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燃烧。裴汐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寒。
她知道自己会死。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再也回不来。她甚至知道裴润会继续作恶,会害更多的人。
但她还是去了。
为了钟炘,为了那个因为她而遭难的善良女子。
凌昭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定北侯那封信里写的“殿下有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之能”,想起凌寒开说的“先皇想把皇位传给长公主殿下”——那样一个人,最后留下的文字,不是抱怨,不是愤恨,而是告诫后来人:不要心软。
易珩之站在他旁边,也看完了信。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样子,但凌昭注意到,他握着火折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这封信,”易珩之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能留在这里。”
凌昭点了点头。他将信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决定回去之后和定北侯那封遗书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个人写给故交,一个人写给后世。一个平静,一个果决。一个在赴死前还在担心别人,一个在赴死前还在告诫后人。
钟燃和裴汐,这对夫妻,连死法都如出一辙。
“走吧。”易珩之吹灭火折子,黑暗重新吞没了屋子。
两人摸黑出了正屋,外面的天光刺得凌昭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那些暗卫没有再现身,但他知道他们还在这里,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守着这座空了二十年的府邸。
他们在守着什么?
守着这封信?还是守着别的什么东西?
凌昭不知道。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长公主府不是荒废了,是被封存了。有人不想让人进来,也不想让人发现这里面的秘密。
两人原路返回,翻墙回了郡主府。
工匠们还在忙碌,没人注意到他们消失了一会儿。凌昭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那封信妥帖地揣在怀里,才拉着易珩之往外走。
“你还好吗?”出了郡主府,凌昭看着易珩之脸色不太对,没忍住才开口问道。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没事。”
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凌昭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像一座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翻涌。
他没再问,这和当初定北侯的时候是一样的情况。
两人沉默地走在街上,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镇南侯府时,天色还早。凌昭拉着易珩之径直去了凌寒开的书房,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凌昭道:“哥,还真有发现,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长公主的遗书?”凌寒开看向易珩之,猜测道。
易珩之对着凌寒开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
凌寒开先看了看信,又看了看凌昭和易珩之,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才拿起信,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长公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比我们想的,知道的实情要多的多。”
凌昭点了点头。
“这封信,”凌寒开睁开眼睛,“或许是后面让裴润下位的好东西,他没有兄弟但是好在,大魏还有一个太子。”
凌寒开将信折好,和定北侯那封遗书放在一起,“这是证据。将来有一天,如果裴润的罪行被公之于众,这封信,就是铁证。”
凌昭看着那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定北侯写给他的故交,长公主写给后世之人——两封信,两个人,一对夫妻,都在赴死前留下了最后的文字。他们不知道这些文字会不会被人看见,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替他们翻案,不知道百年之后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他们还是写了。
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易珩之看着两份放在一起的信,最终选择问道:“这个裴泽,是先帝太子吗?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闻言,凌昭有些意外地看向易珩之。
毕竟易珩之很少对什么好奇,而且在凌昭这里看来,易珩之几乎是无所不知。
凌寒开顿了一下点头道:“是的,在探查的时候,我了解过裴泽,如今太后并非裴润生母,而是这位裴泽的生母。说来奇怪,那些史官所写的裴泽,和当今太子有些相似。”
易珩之问道:“此话怎讲。”
凌昭也有些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凌寒开道:“这位先太子和如今裴灿太子殿下一样,待人真诚温和,而且格外照顾其他皇子。裴润之所以后续能登基,就是因为裴泽殿下和长公主殿下的照顾。”
凌昭听到这里,没忍住叹气道:“恐怕裴泽殿下也不会想到,自己养了这么一只恶兽出来。”
易珩之闻言拍了拍他道:“是恶兽就杀。”
凌昭先是一愣,而后笑道:“易珩之,你怎么这么凶残啊?”
易珩之闻言,只是好脾气笑笑不吭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长公主府的方向,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将那片荒芜的屋顶染成暗红。像是二十年前被血的冤屈之后,留下的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