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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宽慰 “别想那么 ...

  •   长安城的夜色沉下来了。
      镇南侯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秋风里晃了晃,把门口的台阶照得一明一暗。

      凌昭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那碗药,没喝。
      药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拨了一下,那膜碎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汁水。

      他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碗沿上,但脑子里还是昨天早上的事——汤庭的声音,铜锣声,血溅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易珩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们都在等。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凌昭抬起头,看见凌信和凌寒开一前一后走进来。

      凌信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但凌寒开的脸色不太对——不是那种明显的难看,而是太紧了,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绷着。

      凌昭心里直觉不太好,下意识站起来:“怎么了吗?”
      他问的是凌寒开。因为凌信那个表情问不出什么——他爹永远是一副“天塌了有我顶着”的样子,哪怕天真的塌了,他也能笑着跟你说“没事,就是砸了个坑”。

      凌寒开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凌信已经笑着开口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爹这算是真的要被皇帝弄了。所以你哥脸色不太好。”

      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凌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他爹——凌信站在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笑还在,声音也是轻快的。
      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什么?”凌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远。
      “我说,你爹要被皇帝弄了。”凌信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顺手把门带上了。

      凌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不是那种“吓了一跳”的白——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看着凌信笑眯眯的表情,忽然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厉害。

      “爹,”他的声音发紧,紧得不像自己的,“你别逗了行不行?这不好玩。”
      凌昭现在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敢去思考。

      “我逗你这个干什么?”凌信看着他,笑容收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轻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一些,“朝堂上的事,左其昌说我是妖星。说钟燃是替我挡的灾。”

      凌昭猛地转向凌寒开。
      他希望从哥哥脸上看到否定。看到摇头,看到“父亲在开玩笑”的眼神,看到任何——任何能让他把这口气吐出来的东西。

      凌寒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摇头。
      他点了点头。
      就一下。很轻。但凌昭觉得那一下点在了他的胸口上,闷的一声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的腿忽然软了。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骨头好像不见了,膝盖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往下坠。
      那碗药从手里滑出去,碗底磕在桌沿上,药汁洒出来,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桌腿往下淌。他伸手想扶住什么东西,但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稳的,热的,有力的。凌昭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易珩之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不重,就那么贴着,像一根柱子,让他靠着。
      凌昭下意识喘了两口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砰砰砰砰地响。

      一抬头就发现凌寒开和凌信担忧地看着他。
      正准备过来,但是易珩之扶的很稳,凌昭也不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个搀扶着,朝着两个人微微摇了摇头。

      “可以说一下发生了什么吗?”易珩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有意压着的。
      凌信还是走过来了,拍着凌昭的背。

      凌寒开简单说了。朝堂上的事,左其昌的话,皇帝的态度。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军报,不带感情,不加评论。
      说到最后凌寒开担忧地看着凌昭。

      这好这时,凌信拍了拍凌昭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还小的孩子。
      “那么紧张干什么?”他说,“你爹又不是今天就要死了。”

      凌昭抬起头看他。他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他忽然想——他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装出来的不怕死?他分不清。他从来都分不清。

      “进来说,”凌信转身往内厅走,“在外面说话算什么呢?”
      凌昭被易珩之扶着跟进去。他的腿还在发软,走了几步才缓过来一些。

      但他注意到——易珩之的手没有松开,一直架着他的胳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告诉他“我还在”。
      凌昭突然心静了几分,好像是,天还没塌下来,不必去想别的事。

      进了内厅,凌信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眼下呢,皇帝看我不顺眼。”凌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你们兄弟俩带着我的姓,十有八九跑不掉。但是你们娘不一样——人家姓易,是郡主。我打算这样:和你们娘商议一下,走一份和离书。到时候你们娘跟我们三没什么关系了,也好活。”

      他顿了顿,看了凌昭一眼,开玩笑般:“你们两个呢,看运气活吧。”
      凌昭愣住了。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但脑子转不过来。

      和离?他爹在说什么?这是已经开始交代后事了吗?
      凌昭张了张嘴,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意思?那爹你呢?”

      “什么什么意思?听不懂吗?”凌信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裴润看我不爽很久了。我是不太现实能活下去的。到时候我老老实实去死,看看能不能给你们两个留条活路出来。”

      凌昭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去死?什么活路?你——”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都在疼。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凌信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温和地看着凌昭笑着。
      看着凌信的表情,凌昭突然泄了脾气,他不止一次听见易栖感叹,凌信就是脾气好,性格稳,当下看来,确实。
      等了几秒,凌信确认凌昭不会再说下去,才又开口。

      “所以呢,你们娘以后就不是我夫人了。人家是永平郡主、易家大小姐了。要是你们有幸真的能活下去,可千万别稀里糊涂地去找你们娘和你们舅舅,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嘱咐一件小事,“人家活得好好的,可别祸害人家。”

      说完这话,他转向易珩之。
      “今天就算了,以后你也不要来了。”他说,“不是叔叔烦你——是因为现在你也看见了。裴润看姓凌的不爽许久了。你来,难免牵扯一些事情。”

      易珩之没有接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但扶着凌昭的那只手,指节收得更紧了一些。
      只是凌昭满脑子都是他爹的话,没注意易珩之的情况。

      “爹!”凌昭终于挣开了那股钉在椅子上的力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挫,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到底在说什么?你——”
      “怎么了?”凌信挑了挑眉,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爹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凌昭看着他。
      凌信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穿着家常的深色衣裳,头发用一根发绳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告别。

      凌昭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鼻腔后面炸开的酸,酸得他眼睛发涩,喉咙发紧。
      他不想凌信再说话了。

      “还有啊,”凌信的声音还在继续,好像没注意到他儿子的表情变化,“活着的就好好活着,别想那些乌漆嘛黑报仇的事情。我都坦然去死了,就别挂念我了。皇权不是我们能抗衡的。你们爹要是真死了,就让他死了,知道吗?”

      凌昭不愿意说话了,其实他更不愿意听,但是他捂不了凌信的嘴。
      他整个人闷在那里。

      不是平静的那种闷——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骨头都在震,但喉咙被人掐住了,一声都发不出来的那种闷。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摊洒出来的药汁,深褐色的液体已经顺着桌腿淌到了地上,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他想说“你不会死的”。想说“我会想办法”。想说“你别说了”。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爹说的是真的。

      他看过原著。他知道凌信的结局。他一直在告诉自己“时间还没到”“裴灿还活着”“剧情不会走到那一步”——但当凌信亲口说出“我老老实实去死”的时候,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全都碎了。

      碎得一干二净,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掉下来,摔在地上,每一片都映出同一个事实——
      他爹会死。

      他救不了。
      易珩之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但扶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也在。

      其他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凌寒开张了张嘴,凌信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我先回去了。”凌昭忽然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他想让自己的脸上有点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听使唤了,像是被冻住了。

      “我听不懂。”他的语气很平静,强行装出来的,“你们继续。”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不像在走,像是在逃。

      他穿过走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院子里的那片正在落叶的槐树——叶子被夜风吹起来,打着旋从他面前飘过,他一个都没看见。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中间。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刚跑完很长的一段路。但他没有跑。他只是想逃。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手在发抖,第一下没打着,第二下也没打着。
      第三下,火光亮起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团揉皱的纸。

      他闭上眼睛。
      在脑子里把原著剧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原著里,凌信被诬陷谋反是在太子裴灿死后。裴灿不死,剧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现在裴灿还活着——虽然不想当太子了,但还活着。时间线不对,关键节点没触发。剧情不会强行修订。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像念经一样,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确认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没事的。
      时间还没到。
      他说服了自己。

      但他的手还在抖。那抖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看着那几根手指在烛光里微微发颤,像是冻着了,但屋子里不冷。

      他铆足了劲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没底。那种没底不是“不确定”的没底——是明知道理论上是安全的,但身体不听理论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凌昭认得这个脚步声。他在心里数了三下。
      叩门声响起来,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凌昭有些疑惑——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他犹豫了一瞬,扬声道:“进来。”
      易珩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热的,碗壁上冒着细细的白汽,在烛光里袅袅地散开。

      “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来了?”凌昭问。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正常一些,但还是有点发紧,像没调准音的弦。

      “先把药喝了。”易珩之把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凌寒开还有些事情,所以让我来看着你喝药。”

      凌昭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易珩之的脸。
      先前的那碗药撒了,凌昭的身子骨总归是差的,虽然他本人不甚在意,可旁人不可能不在意。

      “所以,你这么晚还没走吗?”他有些奇怪。不是赶他走——是易珩之向来如此,到点就走,绝不在镇南侯府多待半步。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着他,到了时辰就把他拽回去。

      “回去了。”易珩之说。他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烛光里显得很白。“见了我师父,同他说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来哄一下我们长清。”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凌昭不太自然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说话,把空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在发紧,“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易珩之问。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嘴,刚好能喝下去。

      凌昭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在想我爹的事”,说“我在想怎么救他”。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别的。

      “在想……有些事,是不是真的躲不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会不会还有其他的转机。”
      他没有说“躲不过什么”,易珩之也没有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知道不会现在出事。”凌昭说。安慰着易珩之,也安慰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肯定不会出事的,我知道我爹兵符还没交,肯定不会出事的。”

      他顿了一下:“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其实是害怕。害怕凌信会死。害怕原著剧情像一个铁轨,再怎么挣扎都脱不出去。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他把这些“害怕”都咽了回去,只留下“忍不住想”四个字。

      易珩之伸出手,把空药碗从凌昭面前拿开。动作很轻,碗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也很轻。
      “那就别想了。”他说,“想多了也没用。”

      凌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没力气维持太久。
      “你倒是想得开。”凌昭不满道。

      “不是想得开。”易珩之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是想了也没用。不如不想。”

      凌昭没接话。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不抖了,但他还能记得刚才抖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拼命地告诉他自己“你其实很害怕”。

      “易珩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
      “嗯?”易珩之看着他。
      “你说,定北侯死之前,知不知道自己是替人挡灾的?”

      话一出口,凌昭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也许是因为凌信说“钟燃是替我挡的灾”。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替别人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易珩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正在把空碗往旁边推,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推过去。

      “或许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这个答案需要他从什么地方挖出来。“但他也许……可能不在乎。”
      “为什么?”凌昭偏头看着他。

      易珩之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凌昭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想一件别的事——或者像在说一件自己经历过的事。

      “也许是因为,挡的不是别人。”易珩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是他自己愿意的。”
      屋子里安静了。

      凌昭看着他,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易珩之嘴里说出来的。易珩之从来不说这种话——这种“我愿意替别人死”的话。易珩之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人,他不会说出来,他只会做。

      “你怎么知道?”凌昭问,“我们都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
      易珩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猜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凌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易珩之今天好像也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藏得太好了,好到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但今天,那堵墙上好像裂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来——很弱,但确实在那里。

      他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烛火跳了一下,灯芯歪了,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凌昭偏头看着窗外。窗纸上映着槐树的影子,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有人在招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凌信又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

      凌寒开还在那里,坐在父亲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那盏茶的已经凉透了,谁都没再喝。

      凌信站起来,拍了拍凌寒开的肩膀。
      “回去歇着吧,”他说,“别想太多。”

      凌寒开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嗯。”凌寒开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凌信笑了下:“少学你弟,一天到晚瞎担心。”
      凌寒开没回应,再度嗯了一声,离开了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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