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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夜谈 “那你好好 ...

  •   凌信走出正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凉意——不是冬天的刺骨,是那种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慢慢慢慢的凉。

      他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府门。
      看门的仆人要跟上来,他摆了摆手:“别跟着。”

      仆役们面面相觑了一番,不知道应不应该跟着。
      凌信知道这些人是担心自己,可是自己一会儿要去的地方,一群人跟着反而不安全。

      他开玩笑般问道:“怎么了?这镇南侯还没被削爵呢,怎么就不听话了?还是说你们早就不想听我话了?”
      这话一出,人员这才回到府里。

      凌信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下。
      他一个人走进了长安城的夜色里。

      没有骑马,没有随从,甚至连件披风都没拿。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色衣裳,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步子不紧不慢。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凌信是有目的地的,他现在要去一趟丞相府。
      不是走正门——他翻墙进去的。

      年轻的时候他就喜欢翻墙,觉得走正门太慢。后来年纪大了,易栖说他不正经,他就改了。
      后来无数次看凌昭翻,装模作样教教他,然后父子被易栖凌寒开这对母子轮着批。
      但今天他又翻了。

      他走到后宅,走到那间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屋子前。
      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凌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头发松松地挽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易栖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了迷,连他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看见他的时候也不觉得他脏,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你是哪里来的?怎么进来的?”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流民呢。

      凌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是我。”他说。声音很轻,怕惊着里面的人,又怕太轻了里面的人听不见。

      门从里面打开了。
      易栖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眼睛是干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弯了弯,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就知道你会来。”她说,“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
      虽然易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是凌信听的分明,易栖的声音有点闷,像堵着什么东西,但她在努力不让那东西漫出来。

      凌信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易栖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你都知道了?”凌信看着易栖温和笑着问。
      “知道了。”易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一直没有喝。“左其昌在朝堂上说的话,兄长告诉我了。”

      凌信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易柊是怎么说的,也没有问易栖听到之后是什么反应。
      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之后,自己会不想死。

      “你打算怎么办?”易栖问。她的声音很平,这是她努力克制地结果,平得像在问一件日常小事,“和钟燃一样吗?”
      “不怎么办。”凌信说,“和钟燃一样——皇帝要查,就让他查。我没做过的事,查不出什么。”

      “你不怕?”易栖抬起头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那个她认识了几十年的凌信,想确认他还是不是那个人。

      “怕。”凌信说,“怕也没用。”
      他伸出手,握住了易栖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骨感分明,像一截被风吹冷的玉。他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这些年,”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眉眼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鬓边那几根新生的白发,“你跟着我受苦了。”
      易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话。

      “苦什么?”她说,“那都是我易栖心甘情愿乐意干的事情。没有苦不苦这一说法。左右我易栖这辈子干的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那苦,我也认了。”
      她把手反过来,握住他的。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边关苦寒,你跟着我去边关。京城凶险,你跟着我回京城。我得罪了皇帝,你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凌信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是你干的事情吗?”易栖的语气忽然急了,急到声音都大了一些,“你又没让我吃苦。那边关不是我自己想去的吗?我看不惯裴润那张脸,也忍不了待在京城,还不如跟你去边关——开心。”

      她说到“开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凌信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逞强。他知道她说的“开心”是真的,但那个“开心”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些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那些他在边关受伤时她守在门口不肯睡去的夜晚,那些她一个人撑着侯府等他回来的漫长时光——她一个字都没提。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觉得你受苦了。比起裴汐和钟炘,你嫁的是最差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从娶你那天起,我就觉得你受苦了。总想着多拼一点,让你风风光光的。但是呢——皇帝不喜欢我,那能怎么办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涩的,也不是自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认了命的笑。

      凌信和易柊钟燃不一样,这两位是名门子弟,生来就不平凡,可是他凌信只不过是一个被先定北侯救下的流民,幸得老侯爷好心,若不然也不会习武,更不会有今天的功绩。

      易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半天易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饿就喜欢你这种温润搞笑的。”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有的没的,从边关的事说到两个孩子,从年轻时候的事说到以后。
      他没有说“如果我出了事”。易栖也没有问。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坐着说话了。
      快到子时的时候,凌信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和来时一样,“别难过了,知道吗?”
      易栖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凌信。”她叫住他。声音还是有点闷,闷得让人心里发紧。
      凌信回头,凌信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易栖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落在廊下,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里。她站在门口,背后是那盏还没吹灭的烛火,面前是漫无边际的夜色。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凌信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我和你是夫妻,”易栖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那种要哭的哑——是那种用力压着什么东西、压到嗓子都变形的哑。“同生共死的夫妻。”

      凌信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很亮。凌信看着因为的眼睛,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喊着“来人啊!这有个小孩晕倒了!”的大小姐。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但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在两个人之间,那几秒钟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记住了。”他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苦涩,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知道自己要放手了,但还在努力笑着。

      “但是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不好?”凌信顺应着易栖的话答应了下来。
      易栖也跟着他笑,只不过两行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好。”

      凌信怕自己再不走就来不及走了。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易栖,然后转身就走。
      他不敢回头看易栖的脸——他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步子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该有的速度。
      他穿过回廊,翻过那面他翻过无数次的墙,落在巷子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所以凌信不知道易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的声音。不知道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但一声都没有发出来的声音的状态。

      凌信没走,他拐去了易柊的书房。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易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显然没有在看——书页停在某一页上,他的手指搭在页边,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凌信,把书放下了。

      “你还没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凌晨时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被问斩的人该有的语气。
      凌信会来的事情,易柊并不意外,年少相识,大家都了解彼此。

      易柊的语气很平静 装的很像样但凌信认识他太久了。他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和易栖一样,易家的人都是这样。越是害怕,越是平静。越是想哭,越是面无表情。

      “没有。”凌信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往后一靠,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来找你说几句话。”
      易柊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本来打算和易栖讲和离的事情。”凌信说,“怕她难过,愣是没敢提。”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琐事。

      “回头你帮个忙。只要和我和离了,那么凌易两家也没什么关系了。你和易栖都好。”
      易柊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对于易柊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大的反应了。
      “你——”

      “你别急。”凌信打断了他,“裴润他是真恨我。在先太子还没死之前,我就知道了。我当时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多和裴润玩。我当时就觉得裴润不喜欢我,现在果然——已经把钟燃的死往我身上推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易柊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攥着书页,骨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凌信,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心还没针孔大,”易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恩将仇报第一人。”

      凌信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易柊向来很会骂人,只不过他脾气好,一般不骂人。凌信没忍住低下头,肩膀耸了耸——他在笑。他笑了半天,笑到肩膀都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笑够了,他抬起头,把话题拉回来。

      “当然,还有一件事情。”凌信的声音恢复了认真,“今天朝堂上,左其昌说完之后,你想替我说话。”
      易柊没有否认。

      “以后不要了。”凌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眼神也很淡然,四十多岁的人了,和二十来岁的时候没有区别,“不管左其昌说什么,不管皇帝说什么,你都不要替我说话。”

      “为什么?”易柊问。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因为总要有人活着。”凌信看着他,“皇帝不敢动你,也不敢动易栖。你们活着,比替我说话有用。”

      易柊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凌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易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还是平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凌信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轻快的、随意的、甚至是没心没肺的。

      但这个笑不是。这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还没有凝成泪,就已经被他眨掉了。

      “从升官那天就知道了。”他说,声音轻了下来,“升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我当时去问过钟燃。我说,‘侯爷,这不对。’”
      他顿了一下。

      “钟燃说,‘你不升官,我也会死。与其两个人都死,不如活一个。’”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他说,‘凌信,你大胆做自己。别替我愧疚,别替我觉得不值。我钟燃这辈子,做的事都是自己愿意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话。

      易柊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书页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用力攥着什么东西攥了太久、肌肉已经不受控制的抖。

      “钟燃让我活着。”凌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现在我也让你活着。毕竟总要有人活着——替我们看天理昭昭的一天。”

      凌昭的昭也是这么来的。
      裴汐和钟燃的孩子见不到光明看不见未来,那就让凌昭去见,就让凌昭去撕开裴润那张恶心人的脸皮。

      易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不会死”是骗人的,说“我会替你报仇”是假的,说“我记住了”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句话。

      他什么都没说。
      凌信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兄弟之间那种“我走了”的拍法,什么都不用说,拍一下就够了。

      “走了。”凌信说,“你一定要记得安慰你妹妹,知道吗?我估计以后我和易栖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记得给花浇水”“记得把门关好”——那种语气。

      然后他走了。
      他走出书房,走进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长安城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沉重。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一慢两快,一慢两快,子时了。

      凌信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步子很稳。
      他的影子被远处漏出来的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他没有回头。
      有的人不回头,是没有回头路可走。
      有的人不回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后悔,所以不必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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