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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夜雨 “劫狱吧” ...

  •   易珩之和裴烬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凌昭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在走廊里,一个步子很稳,一个步子稍快。然后门被推开了,湿漉漉的潮气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大半。
      凌昭看了他们一眼。裴烬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易珩之的衣服颜色深了一块浅一块,但姿态还是那样,背脊挺得很直,好像身上不是雨水,是一件干净的衣服。

      “要换身衣服吗?”凌昭问。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了些,勉强可以正常说话了。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裴烬没说话,走到椅子边坐下来,往后一靠,闭了一下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凌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很快,像是在数什么。

      易珩之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快而不经意,像是什么都看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然后他走到凌昭对面,坐下了。

      坐下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被拖动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也很小。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凌昭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发生了什么——易珩之开口了。
      “在路上遇见了凌寒开。”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已经同我说过了。”

      凌昭看着他的脸。易珩之的表情也是温和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目光落在人身上的角度,一切都恰到好处。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凌昭忽然想。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是这个样子。
      但他没有深想。

      裴烬睁开眼,面色凝重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在跟屋子里的空气说话。
      “这次和以往不同。裴润把以前皇子死了的事情,归结推到了裴灿身上。还说裴灿和镇南侯勾结,有意谋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点得更快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凌昭听见“无稽之谈”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想笑,是那种“我当然知道是无稽之谈,但有用吗”的无力感。

      “这我知道。”凌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闷,他说。
      说完之后,他顿了一下。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原著剧情里,裴灿是背着这口黑锅死的。但那是三年后的事。三年后。
      现在怎么推到这一步了?

      他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看过原著”这句话,在这个场景里,说不出口。
      裴烬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如果真让左其昌把锅扣给了裴灿和镇南侯,那么他们两个一个也逃不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裴润记恨凌信已久。”

      凌昭心里划过一丝疑惑。
      他怎么知道的?
      记恨已久——这种事,连朝堂上的人都未必清楚。裴烬一个被孤立在宫里的皇子,从哪里听来的?

      但疑惑只是一闪而过。它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更大的念头压下去了——
      爹在大理寺。

      他现在在哪里想这些事情。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凌昭问。

      他的声音有点急。不是那种“慌不择路”的急——是那种“终于有人可以商量了”的急,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
      易珩之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情:“裴烬,你能不能让太子假死?现在就逃。”
      易珩之这话说的大逆不道,凌昭瞬间看向他。

      易珩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他说的话——假死,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一盘棋。

      “至于镇南侯,”易珩之继续说,“大理寺有很多暗道。我倒是有办法把他从牢里救出来。现在镇南侯兵符未交,太子也有人支持,一时之间两个人应该都死不了。”

      凌昭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问:“大理寺还有暗道?”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毕竟要是真有也不能写在大理寺,毕竟原著男主和反派的登基上位之路,去大理寺的屈指可数,还都只有反派进去了,以至于原著根本没有细致提及。

      凌昭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子道:“不好意思,脑子错乱了。”
      太在乎凌信的事情了,以至于满脑子浆糊,根本不能思考事情,还是得冷静下来。
      凌昭深呼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了些许。

      易珩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的目光,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他说。
      但他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是需要时间。不能急一时。”
      他看着凌昭:“不过长清,我也不敢保证,我能做到。”

      凌昭看着他的眼睛。易珩之的目光还是那样——温和的、平稳的、让人安心的。
      但凌昭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像一层薄冰。

      冰下面是水,还是更深的冰?
      他不知道。
      他也没有力气去想。

      裴烬倒是信得很快。
      “好,”他说,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裴灿聊聊。易珩之,你也行动快点。现在裴润干的事情可不一样了——我们不敢保证。”

      凌昭看着裴烬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一秒都不想多等。
      他为什么这么信易珩之?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易珩之有什么办法,不知道大理寺的暗道在哪里,不知道救不救得出来。

      但他信了。
      为什么?
      凌昭突然意识到,男主和反派以前是好兄弟来着,只不过他穿书而来,使得这二位的感情没那么深刻了。

      凌昭没忍住自嘲一笑,还是不冷静。
      他坐在那里,看着裴烬和易珩之,觉得自己像在看两个人下一盘自己完全不懂的棋。每一步都有他们的道理,但他看不懂。

      只不过现在看不懂已经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他要冷静下来。
      毕竟关心则乱。

      易珩之点了点头:“好。我会同师父说的。至于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裴烬迟疑了两秒:“你师父的话,还是要小心。毕竟裴润现在很不一样了。”

      易珩之点头:“我知道。”
      “什么?等一下——”
      凌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不是生气,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知道”的急。

      裴烬已经转身准备走了。易珩之也站起来了。
      “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凌昭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烬和易珩之面面相觑。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然后易珩之走过来,伸出手,牵住了凌昭的手。

      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凌昭的指缝,扣住了。
      凌昭低头看了一眼。易珩之的手比他的大一点,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笔磨出来的。

      “这个事情暂时不太好说。”易珩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可以以后再和你说吗?”
      凌昭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又是这样。
      每次不想说的时候,就牵我的手。

      他想追问。想知道大理寺的暗道到底怎么回事,想知道易珩之的师父是谁,想知道裴烬为什么这么信他。他想知道所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他很难做的。
      凌昭甚至有些烦躁了。

      他猛然抬起头,想无厘头地发个脾气,却撞进了易珩之那双眸子里,而后他看清易珩之的脸。
      温和的。耐心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凌昭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强迫人。这两个人,一个主角,一个反派,有点秘密也正常。
      他自己冷静不下来,也没有任何理由迁怒别人。

      “那你们快去办事吧。”他说,把手抽了回来——动作不大,只是从易珩之的指缝里滑出来,“我给你拿伞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后,拿了两把伞,递过去。

      易珩之接伞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凌昭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去吧。”凌昭说。

      裴烬点了点头,撑开伞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了,只看得见一把青色的伞在灰蒙蒙的雨里移动,越来越远。
      易珩之站在门口,撑开伞。他没有立刻走。

      他回过头,看了凌昭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凌昭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
      然后他走了。

      凌昭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雨下得很大,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砖地面上,哗哗地响。
      整个镇南侯府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远处的屋檐都看不清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了门。

      雨声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门关上了,把大部分声音挡在了外面。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凌昭坐到桌边。

      桌上还是那本书,还是摊开在“之”字那一页。他没有看书,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不是想哭——眼睛是干的。
      不是想睡——脑子是清醒的。他就是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爹在大理寺。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这一次,那句话没有往下沉。它停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一直感觉到。

      ---

      易珩之和裴烬在府门口分开了。
      裴烬往东边去了。他走得很急,伞在风里晃来晃去,雨水从侧面打进来,把他的半边肩膀又淋湿了。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易珩之站在原地,看着裴烬走远。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雨幕里,但什么焦点都没有——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事情。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没有走后门——今天不想绕路。
      雨越下越大。
      易珩之走过镇南侯府门前那条长街的时候,看见了易栖。

      她站在门口,没有打伞。
      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的颜色深了一块浅一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雨水从她的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易珩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慢镜头里回放,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走过去:“姑母。”

      他的声音是温和的。和平时一样。带着晚辈对长辈该有的那种关切——不轻不重,刚好到位。
      易栖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有些散。不是那种“没睡醒”的散——是那种目光落在一个东西上,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的散。她看了易珩之两秒,那双眼睛才慢慢聚起焦来。

      “啊……小洄。”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大下雨的,你怎么在外面?”
      易珩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去搀扶易栖。动作很标准——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力度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但他扶住易栖手臂的时候,手指没有收紧。
      就是搭着。碰了,但没有握。

      “姑母,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没带伞吗?”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易栖的手指。

      指尖有血。
      不是流了很多血的那种——是蹭破了皮,血珠凝在指甲边缘,被雨水冲淡了,又渗出来。

      易珩之的目光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易栖的脸。

      他的表情变了——眉心微微皱起来,嘴唇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出现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的:“姑母,你受伤了?”
      他的语气是急的,只不过急地不真切。

      易栖像是被提醒了一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没有情绪,是太多了,多到她的脸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装。

      然后她把那只手缩了回去。
      藏进了袖子里。

      “没没没,”她说,声音有点乱,像是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截才说完,“我没受伤。我就是不小心……蹭到了。”

      她说着,目光开始游移。
      从易珩之的脸上移到伞上,从伞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远处的雨幕里。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秒。

      易珩之看着她。
      他的目光没有变——还是温和的,关切的。
      但他的眼底是空的。

      不是冷漠——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打算拆穿你”的空。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了易栖的所有慌乱,但镜子本身什么都没有。

      易栖忽然抬起头,看着易珩之。
      “你是刚刚从镇南侯府回来的吗?”她问。声音还是有点飘,但比刚才好了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语气就稳了一点。

      “小映现在怎么样了?小昭呢?”
      她问得很急。两个问题叠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

      易珩之一一回答。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凌寒开现在应当在府里。长清还在镇南侯府。现在没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易栖连说了两遍。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一会儿。

      但只放下来了一瞬。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要去找兄长。”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正常了——正常得像平时的易栖,利落的,干脆的,不带任何多余的。“小洄,你也别再外面淋雨了。”

      易珩之点头温和的笑:“好。”
      易栖没有再看易珩之。她转身,走进了雨里,步子很快,快到不像在走,像在逃。

      易珩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伞下的那一小片干燥的地面上,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就湿了。

      然后他才转身走。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绕了一段路,绕到一处无人的夹道。两面是高墙,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夹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上爬满了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
      易珩之走进去,收起了伞。
      夹道里有几个人影。

      他们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像雨水一样,从墙头滑落到地面。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他们跪在地上,雨水从他们身上往下淌。

      易珩之站在那里,没有看他们。
      其实易珩之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平静是有东西的——有水,有底,有深处的东西。他的安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和凌昭在一起的时候,这里才会有东西。

      “主子,”领头的那个人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他眼都没眨一下,“已经安排好了。”
      易珩之“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不是温和的轻,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这件事不值得我多给一个字”的轻。
      领头的人没有起来,继续跪着问:“镇南侯府的人要撤回来吗?”

      易珩之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但在这条窄窄的夹道里,在雨声和黑暗里,那几秒钟像是被拉得很长。
      “不用了。”他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化。不高不低,不急不慢,“继续看着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是。”领头的人叩首,站起来,带着那几个人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易珩之独自站在夹道里。

      雨还在下。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刚才给易栖撑伞的时候,伞偏向了她那一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伞,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

      易珩之站了许久。
      然后他才转过身,撑着伞,走出了夹道。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雨还在下。

      整个长安城都被笼罩在灰白色的雨幕里。
      远处的屋檐看不清了,近处的树木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雨水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白噪音一样的声响。

      天很低。
      云很沉。
      风雨漂泊,正如如今的大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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