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朝堂 “不会有事 ...

  •   也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凌信这几日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该吃吃,该睡睡,该上朝上朝。
      甚至还有心思在院子里带着凌昭打拳嬉闹。

      凌昭看着父亲这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竟也松了一些。不是不担心了——是父亲不慌,他也就不敢慌。
      他怕自己一慌,父亲那副“没事”的笑就撑不住了。

      但他心里知道,暴风雨还没来。
      这几天,裴烬一直在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翻遍了宫里能翻的档案,问遍了能问的老人。
      但什么也找不到。他年幼时无人问津,在宫中地位低得可怜——生母只是一个爬床的宫女,生了他没多久就死了,后宫对他是避之不及。

      没有人记得他母亲长什么样,没有人愿意提起那段往事。
      现在寻找,无疑是大海捞针。

      裴烬不得已,选择了入朝。
      他说,既然找不到过去,那就先谋未来。

      ---

      这一日早朝。
      凌信站在武将最前列,身姿如松。
      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几日他睡地都不算安稳。
      不是害怕——他早就不怕了。他只是把该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两个孩子,易栖,易柊,钟燃当年说的那些话。想完了,天也亮了。他觉得自己可以了。该说的都说完了,真要怎么样,也没什么关系了。

      裴润升座,百官行礼,山呼万岁。一切如常。
      但凌信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没在意。到了这个年纪,他早就不信这些了。

      左其昌出列了。
      凌信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暴风雨前空气里那股沉闷的压。

      左其昌出列了,那恐怕自己的死期不远了。果不其然,左其昌有事要奏。
      “禀陛下,”左其昌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一个人听清楚,“微臣有事要上报。”

      裴润坐在龙椅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凌信身上:“说。”
      凌信微微侧目,看了左其昌一眼。他没有动,没有表情,甚至呼吸都没有变化。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滑过去——果然。又来。
      他有点好奇。
      好奇左其昌这次还能往他头上扣什么锅。

      左其昌不看任何人。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一字一句地说:“之前皇子离奇死亡,是太子与皇后所害。二人有谋权篡位之心。”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块巨石从高处落下来,还没有落地,但风已经压下来了。

      左其昌没有停。
      “不仅如此——他们还打算和镇南侯凌信里应外合,起兵造反。所以之前凌信才会受伤,从边关回京。那伤,是他故意的。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调兵回朝。”

      满殿哗然。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又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骤然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信——有惊疑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沉默不语的。那些目光全都凝聚在凌信身上。

      凌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左其昌,没有看裴润,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视前方,目光落在太和殿尽头那面肃穆的龙壁上。龙壁上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金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钟燃。
      钟燃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角度?是不是也这样看着龙壁,不看任何人?

      易柊站在文臣列中,手指攥紧了笏板。他的指节泛白,骨节像是要从皮肤里刺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

      他想说话。
      他太想说话了。他想说“这是诬陷”,想说“凌信不可能造反”,想说“你们有什么证据”。那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涌,像滚烫的水,顶着喉咙,顶得他生疼。

      但他没有说。
      因为凌信没有看他。
      因为凌信在前几天的夜里翻墙进丞相府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不管左其昌说什么,不管皇帝说什么,你都不要替我说话。”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但易柊知道那不是小事。那是凌信用命交代的事。
      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一口一口地咽,咽得喉咙都在发抖。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隐忍的光——那是怒火,是悲愤,是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

      易柊忍住了。
      就像当年钟燃被冤枉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住了。就像那些藏在各处、不敢出声、不敢露面的旧人,忍了二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金砖上倒映着殿外涌进来的光,亮得刺眼。
      也许自己不讨厌幸运的,还得再忍二十年,知道裴润自取灭亡下位的那一天。

      龙椅之上,裴润的目光从凌信身上慢慢移开,落在左其昌身上,又落在易柊身上,最后落回凌信。
      他没有问凌信有没有这回事。

      他不需要问。他等的就是这个:“来人。”
      殿外甲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铁片碰撞铁片的声音,冷的,硬的,像冬天的冰碴子扎进骨头里。禁军鱼贯而入,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刀鞘碰撞大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将凌信押入大理寺,听候审讯。”
      裴润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凌信没有挣扎,没有辩解,没有喊冤。他甚至没有多看裴润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投在金砖上,像一道墨痕从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外。
      经过易柊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点了下头。
      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下点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没有声响,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易柊看见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凌信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晨光从殿外涌进来,把最后一丝影子也吞没了。
      他没有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百官的窃窃私语,太监尖细的传令声,甲胄碰撞的声响——全都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笏板,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紧到太阳穴都在跳。
      但他没有动。
      他没有回头。

      ---

      消息传回镇南侯府的时候,凌昭正在书房里看书。
      其实没有在看。
      因为最近他一直很难全神贯注地去干一件事情。

      他手里的书翻了三页。第一页看了开头几行,脑子没跟上,又翻回去重看。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停在同一个字上已经很久了——“之”。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字越看越不像,笔画拆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拆开。

      他放下书。算了。
      心里不安宁。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那种暴风雨前空气里沉闷的压,闷得人喘气都不顺畅。他走到窗前推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院子里有乌鸦叫了两声,然后便没了声响。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是很快的、带着风的。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砖踩碎。

      门被推开了。
      凌寒开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凌寒开向来没什么表情。但凌昭看了他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哥的表情变了。而是因为他的表情没变。
      这种时候,他哥应该是有表情的。应该皱眉,应该咬牙,应该有什么。

      但凌寒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桌子,上面什么都不剩。
      那说明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凌昭站起来。椅子往后挫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哥?”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紧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怎么了?爹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凌寒开走进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按住了凌昭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但凌昭觉得那只手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

      “父亲被押入大理寺了。”
      凌寒开的声音很稳。但那种稳不是真的稳——是那种用力按着什么东西、按到声音都变形的稳。

      “左其昌在朝堂上弹劾父亲与太子、皇后合谋造反,还说之前皇子离奇死亡是太子和皇后所为。陛下下旨,将父亲押入大理寺。”

      凌昭听见了,听清了,可他希望自己是幻听。
      正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那些字进到脑子里之后,像石子丢进了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还站着。腿是软的,但站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
      押入大理寺。
      左其昌。
      合谋造反。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几块碎玻璃搅在一起,割得他生疼。

      不对。
      他想。
      时间还没到。
      爹怎么会出事呢?

      他的目光落在凌寒开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他哥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可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用力地按着他、怕自己松了劲就会垮掉的那种抖。

      凌昭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
      他不想看了。

      其实不是不想看,而是本能反应地想要逃避。
      下意识觉得或许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了。

      “你先别慌。”凌寒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会想办法。舅舅也会想办法。父亲不会有事的。”
      凌昭抬起头,看着他哥的脸。

      凌寒开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但凌昭注意到他哥的眼眶有一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很仔细。
      他哥也会哭的。
      只是不在人前。

      “我知道。”凌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借来的。“我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两遍。也许是因为说一遍不够,说一遍自己都不信。

      他坐回去。
      不是自己想坐的——是腿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就跌进了椅子里。他用手撑着桌沿,手指攥着木头,攥得指节发白。

      桌上的书还摊开着,停在“之”字那一页。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个字很可笑——一个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字,他盯着它看了那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有意识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敲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几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好像刚才敲桌子的不是它们。

      爹被押入大理寺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在读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他已经进去了。
      这个念头压过了上一个,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哥。”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哑的,紧的,“我们得做点什么。”
      凌寒开点了点头。

      “已经在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但凌昭知道他哥是在撑,就像父亲一直在撑一样。“你先别急。一会儿易珩之和裴烬要来,到时候你们再议。我现在要去找舅舅。”

      他顿了顿:“你一定不能慌,知道吗?”
      凌昭看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的沉。

      “嗯。”凌昭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答应了。

      凌寒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贴着屋檐。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闷的味道——要下雨了,但一直没下下来。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它们转得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原著里不是这样的。
      裴灿还没死。
      时间不对。
      可他还是进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凌昭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桌上的书,窗外的天,那道从房梁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气是抖的。

      不会有事的。
      凌昭拼命安慰自己。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