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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皇后 “当真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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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喧嚣散去之后,裴润没有回御书房。
他去了中宫。
中宫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太多宫人,只有两个老嬷嬷守着,见他来了,慌忙跪下,想通报——被裴润抬手制止了。
那一下抬手的动作很轻,但嬷嬷们立刻噤了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推开门的动作也很轻。
轻到像是在打开一扇他从来没有推开过的门。
左思怡跪在佛堂的蒲团上,背对着门。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慢得像是时间在她指尖凝固了。
佛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安静的、被困住了的蝶。
供案上摆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供着一小碗清水和几枚鲜果,都是早上刚换的,果子上还带着水珠。
檀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浓得发苦。那种苦不是刺鼻的苦——是咽下去之后,从喉咙深处返上来的苦。
裴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头。
“皇后。”裴润喊了一声。
左思怡拈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她又继续捻动。一颗,一颗,一颗。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已经没有人听得懂的咒语。
“陛下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平和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安宁。那种安宁不是天生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跪在蒲团上,跪出来的。
裴润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他站在佛堂的门槛内,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说完他想说的话,然后转身离开。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他说。
左思怡没有接话。
“朕知道你不容易。”裴润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听上去都有点像一个丈夫在跟妻子说体己话,“每日念经礼佛,从不过问朝政,也从不给朕添麻烦。后宫的事你管得妥帖,几个皇子公主你也照料得当。”
他顿了顿。
“朕心里都有数。”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所以今日,”裴润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务事,“朕亲自来告诉你——朕与你,到底还有夫妻一场的情分在。朕不是一个没有怜悯之心的人。”
左思怡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佛珠。
她缓缓转过身来,跪坐在蒲团上,抬起头看着裴润。
佛堂的灯光很暗。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那种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安宁——不是天生的温柔,是磨出来的,像一块石头被水流了太久,棱角都圆了。
她的眼睛是太平和了,让人几乎会忘记她也是一把刀鞘。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刀。
“陛下,”她轻轻开口,温和地笑了一下,“您与妾身真的还有夫妻一场吗?”
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什么都没有。
裴润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有——”左思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尊不会说话的佛像,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为什么我们两个——一个不想当皇后,一个不想当太子了——您还要追着不放呢?”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困惑。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裴润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并不意外左思怡会这么说话。
他只是不喜欢听。
“臣妾已经在这中宫里关了十几年了。”左思怡说着,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了很久之后的释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臣妾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了。灿儿也早就不想做那个太子了。您想要什么,您拿去就是了。”
她看着裴润的眼睛,语气依然平静。
“可是——您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裴润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个动作太短,短到无法判断他原本想说什么。
“您方才说您有怜悯之心。”左思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碎片在往外涌,她拦不住,“可是陛下,一个真有怜悯之心的人,怎么会杀了那么多忠臣呢?”
裴润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一道裂缝突然出现在一面光滑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裂开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冷酷。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的东西。
“忠臣?”裴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果子,嚼了两下,觉得苦,但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看着左思怡。
“左思怡,朕干过那么多缺德事,总要有人替朕背着吧?”
左思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害怕。是——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也许从来就不是。
她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裴润。
“那些人不忠于朕——”
裴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太和殿上那句“拖下去”,冷得像冬天里没有生火的宫殿,冷得像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冰窖里,然后告诉你他不冷。
“怎么能叫忠臣呢?”
檀香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厚重得像一堵墙。那堵墙不是一天砌起来的——是几十年,一砖一瓦,一句谎话一桩冤案,慢慢砌起来的。砌到最后,墙里的人出不去了,墙外的人也进不来了。
左思怡看着裴润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久到供案上那碗清水的表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不知道是什么震的。
她忽然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水光在烛火下闪烁,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随时会碎。
“陛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都在水底下,你从上面看不见,“若您当真还有一丝怜悯之心——就让臣妾见一见臣妾的哥哥吧。左其昌。让他来一趟。”
裴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是怜悯?是厌烦?是“朕准了”还是“朕知道了”?没有人知道。
他转过身。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灭了。
供案上那碗清水的表面剧烈地晃动,有几滴溅了出来,落在白玉观音的莲花座上。
“朕会让他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佛堂。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中宫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左思怡跪在蒲团上,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
脚步声从中宫的正殿传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传到甬道里,从甬道里传到更深更远的地方——直到被这座巨大的宫城完全吞没。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佛珠。珠子上沾了薄薄一层汗——不是热的汗,是冷的。是她自己的手心渗出来的冷汗。
她并非不畏惧皇权。
只不过死到临头了,畏惧与否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会再害怕高度——因为害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落在檀木佛珠上,落在素色的衣裙上。佛珠被泪水浸湿,颜色变深了一块,像一道暗色的疤。
她没有擦。
她只是重新转过身,面朝白玉观音,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像一个已经不知道还能向谁祈求的人,在做最后一次徒劳的祷告。
窗外有雁群飞过。
秋天了,它们要往南去。
凌昭站在镇南侯府的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看见凌寒开从长街尽头走回来。
他哥的身影从灰蒙蒙的暮色里慢慢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身形,然后是脸上那层他熟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
凌昭快步迎上去,走到一半又慢了下来。他不想让他哥觉得自己太紧张。
但他还是没忍住。
“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点,“我可担心你了。”
话说出口,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
凌寒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盘残局上——黑白子杂乱无章地散着,是凌昭和易珩之下午下的。下到一半两个人都没了心思,棋子就那么丢着,谁也没收。
凌寒开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盘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把话题引开了。他不想让凌昭再担心了。
“今日朝堂上,”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太子闯进来了。”
他把从宫门开始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易柊站在冷风里等他的样子,左其昌递向殿角的那个眼神,裴灿从殿门口走进来、满朝文武自动让开一条路的样子,“诬陷儿臣一人够了”那句话在太和殿里来回撞击的声音,“拖下去”三个字怎么从裴润嘴里说出来——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可凌昭却听出了凌寒开内心的恨意。
他说到“拖下去”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收住了。
凌昭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不是变得难看——是变得空了。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张皮。
易珩之坐在旁边,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凌寒开脸上,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听、认真地理解。
凌寒开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墙头翻过来,把石桌上那盘残局的几颗棋子吹得微微滚了一下。
“我去找一下娘。”凌寒开站起来。
“今日姑母出门义诊了。”易珩之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说是为镇南侯祈福。”
凌寒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休息去了。”
他走了。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院子深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最后一步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断了。
凌昭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盘残局。
黑白子乱成一团,像他脑子里现在的样子。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歇不过来的累。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爹在大理寺,他哥刚从前线回来,他娘……他娘还不知道在哪。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转过身,朝易珩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练习过很多次——嘴角往上弯,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轻松、随意、没事人一样。
“你觉得我哥今天怎么样?”他问,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易珩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凌昭。那目光不重,但很沉。
沉到凌昭觉得自己脸上那层“没事”的壳被看穿了——不是被撕掉的,是被那目光的重量压碎的。
“你很难受吗?”易珩之问。
声音还是温和的。凌昭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他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有一点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画圈的手指,“我哥太累了。”
又顿了一下。
“而我什么用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画圈的手指停了。不是他想停的——是停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停了。好像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易珩之没有安慰他。
没有说“你别这么想”,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凌昭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不冷不热,刚刚好。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握法——是那种“我在告诉你我在”的握法。
“现在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
凌昭抬起头,一愣:“谁?”
“太子。”
凌昭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啊?”
易珩之扭头看了他一眼:“裴烬让我去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