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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兄妹 “于我而言 ...

  •   左其昌是在午后到的。
      他来的时候,中宫的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
      枯叶扫干净了,石阶擦过了,门廊下的灯笼也换上了新的——虽然天还没黑,但宫人们已经把灯点上了。

      佛堂的门大开。
      檀香换过了新的,供案上的清水也换了一碗,那几滴溅在白玉观音莲花座上的水渍被仔细地擦去了。

      观音像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慈悲地垂着眼,看着这世间所有的苦——什么都不说。
      左思怡坐在正殿的椅子上。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凤冠,没有穿礼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在等自己的哥哥。
      她等了很多年。今天是第一次开口求裴润让她哥来。

      左其昌走进来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刚站起来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快。她应该端着皇后的架子,应该等他行礼,应该说“平身”。但她没有。

      “哥。”她唤了一声。
      那一声“哥”叫得左其昌的脚步顿了一顿。只是一顿。然后他就恢复如常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她面前,拱手,弯腰:“臣参见皇后娘娘。”
      动作标准。标准得像写在书上的礼仪范本。

      左思怡看着他。
      他的眉眼和自己有三分相似。小时候,母亲总说他们兄妹俩长得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深褐色,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水,你以为里面有东西,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空荡荡的。
      不是冷漠。冷漠是有温度的——冷的温度。他的眼睛是没有温度的,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见回响。

      “哥。”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她没有让他行礼。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个子比他矮很多,仰头的时候,脖子绷出一条细细的线。

      “你眼里,除了权势,还有别的东西吗?”左思怡带着散不去的死气问。
      左其昌没有躲她的目光。也没有回答。他就站在那里,让她看。因为他知道她什么都看不到。他早就把那些“别的东西”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我的儿子,”左思怡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早就知道裴润会这么做。在裴润入宫之前,她就知道了。真正发生的时候,她算不上过分的难过。可是左其昌——她亲哥。

      她在拼命控制。
      “你的亲外甥——他的命,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

      左其昌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他好像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把那个还没成型的话咽了回去。
      “皇后娘娘。”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论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像是他在中书省批阅一份奏折,说“此议可行”或者“此议不可行”——没有任何多余的重量。
      “你和裴灿,一个已经不是皇后了,一个也不是太子了。”

      他看着她。
      “我跟他,还能有什么关系?”

      左思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惊讶——是痛。是那种被一把很薄的刀划过去的痛。你一开始没感觉,然后血渗出来了,然后才发现原来我受伤的痛。

      “你见了易栖。”左其昌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左萧和凌易本就对立。你见了易栖,本就是不愿意合作的表现。既然你不同我心连心了——”

      他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里,左左思怡只看见了一个被权力控制的恶鬼:“我又何须在意你和裴灿的死活呢?”

      左思怡看着左其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气笑了。是被气到极致之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自动启动,用笑来替代崩溃。

      她静静地看着左其昌,其实她早已知晓结果会是这个样子。只是她还抱有幻想。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幻想,她还能活着吗?
      她需要那点幻想。就像她需要那串佛珠,需要那尊白玉观音,需要一个不会回答她的东西来听她说话。

      面对她的目光,左其昌面不改色。
      他甚至没有移开眼睛。

      “留着,对我也没有用。”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左思怡的眼睛,“所以,接受现实吧。”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说谎。
      他只是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藏在沉默里,然后把所有该捅的刀子都捅得干干净净。一刀一刀,不留血痕。

      左思怡看着他。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了。是那道她筑了几十年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她以为已经干涸了的水,那些她以为已经不会再流的泪,全都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衣襟湿了一块,深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你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左其昌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也许有一丝愧疚,也许有一丝不忍,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左思怡自己的悲伤,然后反射回去。

      只是一瞬。
      他就收回了目光。拱了拱手:“微臣告退。”
      而后转身,头也不回。

      脚步声和中宫院子里那些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嚓,嚓,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成粉末。是他的良心,还是她的希望?也许都有。

      左思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起来。那几根白发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佛珠。
      指尖触到佛珠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串佛珠咯吱作响,珠子之间的绳子被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她想要把它扔出去。想把它砸在左其昌刚才站过的地方,想把它摔在地上,想听见碎的声音。
      但她没有。

      她把它攥在胸口,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珠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发出了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
      并非嚎啕大哭,只是安稳的,泪流满面。
      没有人听见。

      中宫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哭声,然后把它们消化成一团寂静。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在次眼泪决堤。

      太子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
      凌昭被易珩之拽着穿过大半个京城,一路上他问了好几次“到底要干什么啊?”,易珩之都没回答。
      只是牵着他的手腕,走在暮色里,步子不快不慢。

      凌昭后来就不问了。因为他发现,易珩之虽然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太子府,凌昭才知道易珩之要带他见谁。
      太子裴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目光落在书页上,焦点却在很远的地方。

      其实裴灿让他们来的,只不过是裴烬传话。
      裴灿到了凌昭和易珩之,有些慢半拍的回神看了一眼两个人笑了下:“嗯?裴烬呢?”

      太子这么问,凌昭也突然想到了,跟着一块儿看向了易珩之:“对呀,裴烬呢?”
      易珩之解释道:“裴烬还有事,同我说完话便走了,兴许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嗯,”裴灿也不追问裴烬干了什么去,整个人都有一种被抽干的死气感,“那我先进内室,一会儿裴烬来了,再说。”
      凌昭和易珩之刚点头,裴灿就进去了。

      凌昭担忧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偏头看易珩之问道:“太子殿下他——”
      凌昭组织了一番语言,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易珩之倒是没太大情绪的起伏:“毕竟发生那样的事情,太子情况不对确实很正常。”
      说完他抬眸看凌昭:“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凌昭还想说什么,却被易珩之拽着袖子往他那来:“都说了,不用太紧张了,坐下休息。”
      看着易珩之没什么反应的脸,凌昭嘟囔地坐下,跟着一块儿等裴烬来。

      “嗯,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裴烬一进门就问。声音有点急,像是一路赶过来的,“太子呢?”
      “在里面。”易珩之朝内室偏了偏头。

      “啊?”裴烬有点奇怪,“那你们怎么不进去?”
      “太子说让我们一起进去,”说到这里,易珩之伸手拽了一下凌昭道,“走吧。”

      三个人穿过书房,推开内室的门。
      裴灿坐在窗边的榻上。杏黄色的常服已经换了一件,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乱发。他看着精神状态还不错——甚至脸上的表情比前些日子还要放松一些。

      那种放松很奇怪。像是一个一直在走钢丝的人终于决定从上面跳下来,反而不怕了。不用再维持平衡,不用再担心脚下,不用再看着前面的路——跳下来了,落在地上,疼是疼,但至少不用再走了。

      “都来了?”他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裴烬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长了那么一点点。
      他收回了目光,指了指椅子道:“先坐吧。”

      凌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还好吗”或者“今天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我爹他”——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裴灿脸上那种放松,那种“已经跳下来了”的放松,他不想打破它。
      算了,人各有命,也不熟悉,没必要问那么多。

      裴灿先开了口。他看着裴烬。
      “小烬,”他说,“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肩膀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次的安静是真空的——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三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裴灿。

      凌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之前消息从易栖那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猜,但谁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裴润不是裴烬的亲生父亲——这句话在凌昭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昭也很好奇,裴烬到底是谁的孩子。
      如果裴烬不是裴润的孩子,那会是谁的孩子,这个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吗?裴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

      裴灿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兄长在看弟弟时的柔软。那柔软不重,但很真。真到裴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算了,”裴灿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告诉你。”
      裴烬张了张嘴。他想追问——凌昭看得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很短促的音节,像是“可”字只说了一半就被他咽回去了。

      他想知道。他太想知道了。一个人活了十七年,忽然有人说“你不是你爹亲生的”——谁会不想知道?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看见裴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空。
      裴烬不敢追问,比起知道自己的身世,裴烬更希望裴灿好好的。

      “别担心,”裴灿伸手拍了拍裴烬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那只手在裴烬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我没事。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去休息一会儿。”

      他站起来,朝内室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帮我看着点他。”他的目光朝裴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看向凌昭。

      那一眼里有一种托付的意味,凌昭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凌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这真的应该点头吗?凌昭不由自主地看向易珩之 眼神里面有求助的意味。
      易珩之牵上凌昭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而后看向裴灿:“太子殿下请放心。”

      裴灿朝他们两个笑了下,消失在帘子后面。
      帘子晃动了几下,慢慢静止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三个人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长街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像一个人走在深夜里,偶尔看见一扇还亮着灯的窗。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打旋。

      裴烬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不像在走路,像在逃。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二十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易珩之走在凌昭身边。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凌昭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凌昭看了裴烬的背影一眼,又看了易珩之一眼。

      他发现易珩之今天也有些沉闷——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闷,是那种“在想事情”的沉闷。
      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焦点是散的。

      凌昭犹豫了一下。
      他想问易珩之怎么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说近,近到易珩之会牵他的手腕;说远,远到凌昭从来不知道易珩之在想什么。

      他还没开口,易珩之先说话了。
      “我觉得裴烬的心情可能会有点震撼。”易珩之说,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只不过语调比平时低了一点,“要不然我们去问问他?”

      凌昭看了他一眼。易珩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微笑的样子。
      但凌昭总觉得,他说“去问问”的时候,不是因为想安慰裴烬,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沉默。

      “裴潮生——”凌昭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裴烬在原著里的名字。
      “裴烬。”他改了口,郑重其事。

      裴烬转过头,眼神和裴灿如出一辙的空荡。
      凌昭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说不出来。

      他本来就不太会安慰人——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那些“会好起来的”“别想太多”“没事的”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他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这种客套话这这里是否有用。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烬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正准备转身继续走。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凌昭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到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你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裴烬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平时裴烬的笑是张扬的、亮堂的、像太阳一样晃眼的。

      这个笑不是。这个笑很轻,很淡,像傍晚最后一缕光,快要消失了,但还在那里。
      “借你吉言。”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凌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易珩之站在他身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长街上的枯叶吹起来,在暮色里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
      远处,最后一盏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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