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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坦白 “那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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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死寂中,凌昭挣扎着,整个人几乎靠在了易珩之身上,眼神里带着祈求:“可以吗?”
易珩之点头,温和的笑了下,以作安慰:“当然可以。”
凌昭刚想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突然看见了跪在门口的暗卫。
凌昭一瞬间看了过去,而后看向了易珩之,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这个人,能说吗?
易珩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温和收了起来,声音也像刀切下来的声音:“你先下去。继续找人安稳住大理寺。该告诉的人可以告诉了。我不希望有其他的意外出现。”
黑衣人无声地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了一下。凌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易珩之转过身,看着他。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对他的信任。
“怎么了?”他问。声音恢复了温和,温和得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嘴,刚好能喝下去。
凌昭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都在疼。然后他吐出来,吐得很慢。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这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易珩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等着。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凌昭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并没有。他的胸口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堵了很久,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但推开的时候更疼了。
“我是从书外面来的。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很多事情会发生。但也有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认知——比如太子会死,比如裴润要杀我爹。”
他顿了顿:“我脑子里有一个系统。它给了我三次复活的机会。条件是尸体完整,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
他说完之后,死死地盯着易珩之的脸,等待着他的反应。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易珩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凌昭的脸。
凌昭:“……?”
“疼吗?”易珩之轻声问。
“废话!”凌昭拍开他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我跟你说正事呢!”
察觉到凌昭没刚刚那么紧绷了,易珩之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
“我知道。” 易珩之不打算说真实的理由,他找了个借口,“我只是确认一下自己没在做梦。你继续。”
凌昭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不觉得我疯了?或者中邪了?”凌昭的声音有点发飘,带着点不确定,还有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不那么慌乱了。
易珩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着一个自己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一句自己等了很久的话的神情。
“你觉得我像是会这么想的人吗?”他反问。
凌昭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就好像自己说的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但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凌昭把那点疑惑压下去,果断把话题拽回来。
“总之,我们得把我爹的尸体捞出来。”他说,语速又快了起来,“如果裴润真的要杀他,行刑之后尸体一定会被处理掉——大概率是丢到乱葬岗,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我们要赶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找到它。”
易珩之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所以你刚才问能不能完整带回来……”
“对。”凌昭点头,带着点没发觉的紧张,“只要能拿到尸体,我就能复活他。”
易珩之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
“这事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干,”他抬起头,看着凌昭,“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你哥可以。他在朝堂之间有势力,运作起来比我方便。”
凌昭一愣,然后点头:“可以。”
他说完就转身想往外走。脚步很快,快到身体比脑子先动。但他还没走到门口,手腕就被拉住了。
易珩之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不重,但很稳。凌昭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易珩之平静地看了回去,只是问:“你要告诉他多少?”
凌昭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凌寒开,自己的哥,如果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凌昭不确定,可既然已经说了,那就不要欺瞒了。凌昭觉得哪怕未来不是易栖好凌信的孩子了,也好过凌信死了这件事情。
“全部。”他释然一笑,看着易珩之道。
凌寒开的屋子在镇南侯府的东边,和凌昭的院子隔了一道月亮门。
两个人走的很快,就怕时间赶不及。
月亮门旁边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音。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凌寒开还没有睡。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所有人都在为突如其来的东宫大火和凌信的事情烦心。
“怎么了?”凌寒开看着他。目光从他惨白的脸上扫过,又从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凌昭的那双手在发抖。凌寒开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沉下去,“出事了?”
凌昭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想,他不想去想东西,所以任由自己的脑子空空如也。
“哥。”他说。
凌寒开看着他,没有催促。
“爹可能要死了。”
凌寒开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但凌昭注意到,他的身形一僵硬。
“裴润要秘密处死爹。”知道凌寒开想问什么,凌昭直接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今晚或者明天一早。我们救人的时间不够了。所以——我们需要换个方式。”
他用最简短的语言把事情说了一遍。
裴润的谕令,大理寺看守的严格,和自己跟易珩之的计划,努力用最短的字数说的最详细。
凌寒开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凌昭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易珩之。易珩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从凌昭进门起就一直没有说话。
“是你需要我帮助吗?”凌寒开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静,“需要干什么?还是?”
易珩之往前走了两步,在他俩对面坐下。
易珩之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烛火下像一件被精心雕刻出来的东西。
但他的声音是实的,没有任何修饰。
“我现在没办法完全把他偷运出来。”易珩之说,“但是你可以。你在朝堂之间的势力运作起来,比我容易。”
凌寒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凌昭脸上,又从凌昭脸上移回来。
“你确定?”他问。
“确定。”易珩之说,“但有一个前提——我需要一具尸体来假扮爹的尸体。这样裴润那边以为人已经死了,我们才能安全地把爹换出来。早晨行刑,下午才会有人来搬运尸体。我们只有那个时间窗口。”
“假尸体我来找。”凌寒开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我来做”一样平常。“大理寺那边我有门路,找一具身形相似的死囚不难。”
“你……”凌寒开答应的太快了,可凌昭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的身世,凌昭的声音有点发飘,“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觉得我在胡闹?”
凌寒开抬眼看他。
那双和凌信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是一双平稳的眼睛。
“你需要我去做的,当然可以。”凌寒开说。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是我弟弟。这就够了。”
凌昭看着他,喉咙忽然堵得厉害。
凌寒开了解凌昭,知道他这会儿可能想说什么,他抬手道:“我先去找人,你好好休息,不要太激动,知道吗?”
凌昭想说什么,看见凌寒开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面,又一声不吭地吞咽了回去:“好。”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凌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假尸体的消息传回来说已经找到了,但要等到天黑才能送进来。
天黑。现在离天黑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思考这事。
在这过程中,他们决定把地点定在郊外。
毕竟镇南侯府太扎眼了,在府里搬运尸体,万一被人看见,谁都说不清楚。
至于易珩之在城外有一处废弃的庄子,平时没人去,位置偏僻,方圆几里没有人家。
在那里等,比在城里安全。
于是在得到了假尸体的消息之后,三个人又一同赶了过去。
凌昭、凌寒开、易珩之三个人挤在那间废弃的屋子里,相对无言。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墙角有蜘蛛网,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把那些网吹得一鼓一鼓的。
凌昭坐在里面,心里没底。
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想不到任何事情。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凌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拉长,每一次吸气都要花很久,每一次呼气也要花很久。
凌昭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哥。”凌昭忽然开口了,自己好像还没坦白自己的身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凌寒开从窗前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凌昭知道他在看。
凌寒开的声音很冷:“怎么了?”
凌昭攥了攥手指。他的掌心里全是汗,但他觉得自己的手是凉的。
“有件事,”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一直在瞒你。瞒了很久。今晚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说了——因为明天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的。他自己都觉得乱。但他已经开了口,就停不下来了。
凌寒开没有催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凌昭的余光瞥见易珩之。易珩之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密报已经被他折起来了。
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凌昭身上,温和的,安静的,像一盏不刺眼的灯。
凌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就平静了下来。
就好像易珩之在身边,那怕天塌下来了也没关系。
凌寒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眸,带着平和的眼神看着凌昭。
见凌昭还不说话,凌寒开开口:“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没有不想说,我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我是你的弟弟,”凌昭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沙地上磨过的,“但不一定是……你原本的那个弟弟。”
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咽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有声音。
凌昭开口道:“其实我是穿书来的,就相当于我从这个世界,穿到了话本子的世界里面去。话本子是原著。”
“原著里的凌昭——体弱多病,性格阴沉,和你关系很淡。他的表字是‘无恙’,因为他是一个病秧子,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他说“原著”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你可能没办法接受。”凌昭的声音开始发紧,紧到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但这确实是事实。我是一个外来者。我是从这个世界外面来的。你们所在的整个世界——在我眼里,曾经是一本书,一个话本子。但是我穿来了。我变成了你的弟弟。”
他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抖得不像是在发抖,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着。“这话说得太乱了。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从出生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是原著里面的那个弟弟了,我是另一个人。”
他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凌昭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一句“你太累了”或者“你该去睡了”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走掉。
“你说完了?”凌寒开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凌昭抬起头,看见凌寒开正看着他
“说完了。”凌昭说。他的声音很小。
凌寒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凌昭以为他要走——他做好了被丢下的准备。但凌寒开没有走。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凌昭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在凌昭脑袋上敲了一下。
不重。但很实在。
凌昭愣住了。
“我问你,”凌寒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原著里面,我和我弟弟关系好吗?”
凌昭茫然地摇头:“不……不算好。几乎没有太多交集。”
凌寒开那张脸,只要不是刻意去笑,看上去都很冷淡:“那我再问你,你是从出生那天就是你了吗?”
凌昭不理解凌寒开为什么这么问,只当是自己没解释清楚:“对,但是原著剧情里面我不是你的弟弟。”
“这有什么关系吗?。”凌寒开收回手,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我本来就不怎么搭理原著那个病恹恹的弟弟,那现在的我——天天惦记着、护着、惯着的那个人——是谁?”
凌昭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凌寒开垂下眼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什么温柔的表情,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表达温柔的人
“是你。”凌寒开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一声一声地沉到底。“一直都是你。”
凌昭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凌寒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
凌寒开没有说“别哭了”。没有伸手拍他的背。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易珩之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一口气。
凌昭哭了一会儿,停下来。他用手背把脸擦干净,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但表情已经稳住了。
“喊我一声哥,”凌寒开看着他,声音还是那样冷淡的、硬邦邦的调子,“就一辈子是我弟。没什么好更改的。”
凌昭没有说话。他看着凌寒开,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可凌信的尸体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