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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处死 “皇帝私谕 ...

  •   大火烧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火势终于小了。

      东宫的殿阁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像烧焦的骨架。
      浓烟还在往上冒,把天光都染成了灰黄色。

      裴烬硬生生困昏迷了,又担心被裴润的爪牙看见,易珩之不敢多留,抱起裴烬就想走。
      凌昭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是飘的。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片火光。那片光太亮了,亮到即使他们已经转进了一条窄巷、东宫被高墙挡住了。
      可那光仿佛还印在他的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得见。

      凌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易珩之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转过身。

      他的手臂还托着裴烬,裴烬的头垂在他肩窝里,沉得像一袋沙子。
      他的表情在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显得半明半暗,看不分明。

      “长清?”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点冷。
      凌昭没有回答,也没注意到易珩之的冷。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翻涌,像从水底炸开的气泡,一下子冲到了水面上。
      他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遗忘了呢?

      复活的机会。
      他还有三次复活的机会。

      “我要去看看。”凌昭抬起头,看着易珩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看看太子。死的活的,我就是要去看。”

      易珩之看着他。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看的凌昭心里没底。
      他想解释点什么,但是对上易珩之的视线又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

      “你先带裴烬回去。”凌昭一狠心,不管易珩之的目光,就差闭着眼睛说话了,他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我有事情要做。”

      易珩之沉默了两秒。
      “长清,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温柔地不着边际。

      凌昭没有注意。他的脑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就是去看看。”他说,声音开始语无伦次,“我们总要有人去东宫了解一下情况。对吧?裴烬已经昏了,我抱不动他,我去总归好一点。我就是去,”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知道这些话有多苍白。东宫烧成了那样,能了解什么情况?他一个凌信的儿子,往东宫跑,被禁卫军抓住了就是“凌家谋害太子”的铁证。他谁都说服不了,包括他自己。

      但他还是要去。
      万一呢?
      万一太子裴灿活过来了,那剧情是不是就归回正轨了?

      凌昭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做的能干什么。
      可走得去试一试,不试一下,他不甘心。
      所以他再度毅然决然地对上了易珩之的目光。

      易珩之看了他很长时间。那段时间不长,也许只有几秒。
      但在这条窄巷里,在远处坍塌声和火星爆裂声的间隙里,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注意安全。”易珩之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裴烬走了。
      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凌昭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凌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用力按了按。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跑去。

      东宫已经不像东宫了。
      牌匾烧掉了半截,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焦黑的木片。宫墙被熏得漆黑,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发红的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禁卫军已经在清理现场了,依稀存在的火堆在废墟间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凌昭蹲在宫墙外的暗处,等了一队巡逻的禁军过去,然后翻进了墙。
      他的动作不重,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边关练的那些年,别的不说,跑和躲的本事是刻进骨头里的。
      凌昭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火光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废墟深处摸。

      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
      可还是那句话“试一试,万一呢?”

      只不过这场大火,真的还能让太子留个全尸吗?
      凌昭不确定,也不敢想是不是那个词。

      废墟里很安静。大火已经灭了七七八八了,偶尔有风把灰烬吹起来,打着旋从他脚边飘过。
      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些还在冒烟。他走过一处坍塌的门廊,脚下的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心里那个声音就大一分,找不到的。烧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找得到。
      但他还是在走。

      他找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被焦木划破了,久到他的衣袍下摆被灰烬染成了黑色,久到他不得不承认,他找不到。
      没有裴灿的尸体。没有裴灿的痕迹。
      甚至没有裴灿来过这个世界的一点点证据。

      他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一片焦黑。火把的光从远处晃过来,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系统。”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系统!”他用力地喊。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像石头扔进了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凌昭不愿意放弃继续喊。
      “别喊了,来了。”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要是以前,凌昭还会问问为什么,可现在,凌昭顾不上那些。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我是不是还有三次复活的机会?能不能复活太子裴灿?他现在死了没多久,能不能找到他的尸体?”

      “你一个一个问。”系统打断了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懵,“这么紧张干嘛?”
      而后突然大惊失色般:“你说什么?太子死了?”

      “你不知道?”凌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他马上压了下来,禁卫军还在附近。“你作为系统,难道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系统沉默了两秒:“让我接收一下信息。”

      凌昭蹲在一根倒下的柱子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用力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远处有禁卫军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系统又一次电能耗尽,不能再出现了。
      “为什么太子会死?”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整个系统相当的震惊,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凌信突然回京了?为什么连皇后都死了?”

      “你问我?”凌昭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这问题我还想问你呢。所以我才问你,我能不能复活裴灿?”
      系统又沉默了。

      “不能。”它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把尺子。
      凌昭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吓了一跳”的顿,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凌昭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心底的石头被放下来了。
      “复活有条件。尸体要完整,死亡时间不能超过一天。”系统有些遗憾,“他被烧了。烈火烧成这样,你就算找到了,也不完整。”

      凌昭没有动。
      他蹲在那根倒下的柱子后面,手指攥着一块碎瓦砾,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系统没有说话。
      它知道凌昭难过,所以没有发出声音。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凌昭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柱子,稳住了,“我现在,能不能和别人说,我是穿书来的?必要的时刻。”

      系统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又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不建议。但如果真的需要,那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干了这事之后容易产生连锁反应,剧情线会偏移得更厉害。”

      觉得凌昭表情不太对,担心他出事,小系统急急忙忙补充道:“当然,现在的剧情偏差已经到了原著作者都不认识的程度了,你说了也没什么。”

      凌昭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烬的手指。指尖有血,不知道是划破的还是攥瓦砾的时候磨破的。
      “我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废墟深处最后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太子裴灿死了。
      自己之前所设想的美好未来好像也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一个被压入大牢的镇南侯凌信次子出现在时绘的东宫,被人看见实在是危险。
      凌昭不敢多留。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熟练的翻墙出去。
      正如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回到镇南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凌昭没有从正门走。他翻墙进去的,和出发时一样。脚落在院子里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蹲了下来,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蹲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装作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过去。
      现在大家都很崩溃,没必然在让人来安慰他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屋里的灯亮着。易珩之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凌昭推门进去。

      易珩之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看。
      听见门响,易珩之抬起头
      “你回来了。”
      语气一如既往。

      凌昭站在门口,看着他。
      易珩之的衣袍上还有灰烬的痕迹,是抱裴烬的时候蹭上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额。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凌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靠那么近,也许是腿还在发软,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说话。易珩之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灯芯歪了,光暗了一瞬。
      “我没有找到他。”凌昭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什么都没找到。”

      易珩之偏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凌昭。那目光不重,但很实。
      凌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太子怎么会死呢?裴灿怎么会死呢?”凌昭的语气又轻又迷茫,像是不知所措的自言自语,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质问,只是没什么力气了,质问不起来。

      易珩之伸出手,握住了凌昭的手腕。他的手指有些凉,但很有力。他没有说话。
      凌昭没有挣开。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凌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只不过没有一开始的绝望和崩溃:“我就站在那堆废墟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凌昭来不及控制和反应,就掉下来了。
      易珩之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握紧了凌昭的手腕。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凌昭的眼泪不流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灰白,易珩之开口了。

      “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信服,“凌信被看得太死了。有些难办。还要等两天才能救出来。”

      凌昭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他的动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脸生气。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些闷,但还是努力装出正常的样子。

      “真的。”易珩之说,“凌信将军说他会配合。只不过日后你和你哥的日子会很难办。”
      凌昭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头。

      “只要人活着就好。”想了想凌昭说到做到。
      易珩之刚准备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猛的一下被撞开。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浑身裹着夜色,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衣袍上有露水的痕迹,仿佛是赶了很远的路。

      凌昭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易珩之的表情,没有意外。只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主子。”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一路跑过来、嗓子已经干了,“裴润私谕,秘密今夜处死镇南侯。”

      凌昭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什么?!”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大,只是因为心力憔悴的缘故没了力气,声音碎成了一片嗡嗡的回响。

      他想问更多,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易珩之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他的动作比凌昭快,或者说,比他自己预想的快。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凌昭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先别急。”易珩之说。
      但他的向来稳定的语气难得带来几分慌张。

      凌昭被他抓着胳膊,脑子里一片混乱。
      很多念头在同时涌上来,爹要死了、裴润要杀他、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挤在一起,谁也出不去。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易珩之,那双因为熬夜和哭泣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如果,”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个抖压下去了一半,“如果我爹真的死了,你能不能,把他完整的尸体带回来?”

      易珩之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看到凌昭脑子里去。

      凌昭没有躲他的目光。
      他直直地看着易珩之,等着他的回答。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更鼓声响起来,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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