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亡国质子皇后攻x暴君受(7) ...
-
以往无比冷清的仪凰宫今日却一反常态的门庭若市,白英被阻挠在宫殿外,要不是有太监架着,早就哭着冲入殿中了。
与他极度悲痛的哀嚎声相反,来来往往的太医和丫鬟们十分的沉默。
在殷骁到达前,一根根银针插在沈流风的面部、身体,以及四肢。他的表情灰白却又安详,只有身体上浮肿的疹子亮着鲜艳的色彩。
殷骁被一群用帷帽遮面,绢布蒙住口鼻的太监劝在门外,眼睁睁看着几个太医一头冷汗在屋里烧艾草,还有人手掰开他的嘴,往唇中灌入烧酒和药汤。
沈流风俊美的脸此时长满了痘疹,有些已经结成痘痂,脸颊浮肿,十指青紫。根本看不出躺在床帷之间的,是那个曾在战场所向披靡、挥斥方遒的少年将军。
“沈流风!”殷骁不知哪里攒起的巨大力气,竟以一人之力挣脱了一众太监的桎梏,红着眼朝寝宫大门冲了过去。
“陛下!”送喜疾声惊呼。
紧接着,周遭不断有宫人反应过来,高呼着“陛下”,伸手去阻止他。
在周围无数横隔而来阻挡他的手臂之间,—只五指冰凉的手掌钳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以无法撼动的力量扯离了那座成为禁区的宫殿。
“滚开!”
殷骁怒极,奋力去掰开那人的手,失败告终。他又暴起准备给多管闲事的那人一个过肩摔,却反被摆弄一道——
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危险之中,受制于人。也不知那人两指用力捏到了哪个穴位,他的脊柱忽地感觉麻木,随即腿上便失去力气,几乎要站不稳,直往后倒。
那股力道却并没有就此罢手,反而猛地一推,殷骁踉跄着撞进侍卫堆里。
他被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扶住,目光狠戾地抬头瞄向人群,却已经辨认不出刚刚冒犯九五之尊的那名待卫。
“……”
身体犹在发软,四肢虚浮无力,殷骁想要站起来也有些勉强,只能靠身边人扶着。
深邃的黑眸在人群中冷冷一扫,他脑中那根弦,终于清明了几分。
“方才站在这里的人是谁?”他的声音里压抑着难言的情绪,指着那个神秘人所在的方向询问。
包括送喜在内的侍卫和太监面带迷茫,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抬头。
刚刚情况太过混乱,谁会刻意注意是谁站在自己旁边。
只是皇帝陛下既然问了问题,他们却说不出,那便是办事不力,一圈站着的侍卫连忙跪地告罪:“陛下恕罪,属下未能看清。”
殷骁握起拳头,紧抿着唇,目光森寒如锋利的冰刀。
他陡然清醒,意识到这里未必全是他的人,不能冲动。
若那人有心,刚才甚至可以就这样完全找不着痕迹地抹杀他。
就算他心里担忧沈流风是不是被他皇叔的人下了药毒,这样鲁莽地冲进去,也只是多赔上一条命。
送喜连忙上前,安抚忧虑过重的皇帝陛下,轻声道:“陛下,娘娘常年练武,身体强健,此番定能安然无虞。可若是陛下传染了春寒,国将无主——请陛下珍重圣体!”
由送喜带头,外头的侍卫丫鬟们也都跪了下来:“请陛下珍重圣体!”
经此一闹,殷骁彻底冷静了。
他甩了甩胳膊,感觉到身体的力气渐渐恢复,略带寒意的目光扫过窗户里头昏迷不醒的沈流风。
良久。
他才沉着眸子,寒声下令:“太医院由岳成道统筹,留在这里医治皇后。李兵,加强仪凰宫附近守军兵力,不准任何人员出入,传染病源。对外只说皇后重病,若谁敢走漏风声,引发恐慌,朕绝不轻饶!”
“是。”众人齐声领命。
“陛下……”白英忽然顶着殷骁火辣辣的目光跪在他身前,俯首道,“奴斗胆恳请陛下,让奴侍奉在皇后身边吧。奴自幼便跟随在公子身边,已如亲人一般,奴实在不愿离开公子身边。而且…奴在一旁,能照料得细致些……”
殷骁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听他一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说完,才道:“准。”
白英顿时眉开眼笑,真心实意磕头道:“谢陛下成全,白英定会照顾好公子!”
殷骁没有应声,只抬眸,望向沈流风寝宫的那扇窗户。
沈流风不知何时在那里放上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花瓶,三四只玫红的梅花点缀其中,在艾草袅袅的烟灰中开得宁静又热烈。
沈流风。沈流风。
你是朕最棘手、也最恐惧的敌人。
你若是出事,朕就随意践踏你的子民!屠杀你的臣子!送你兄长下去见你!
朕还要兴师动众把你燕国的宫殿拆了建座登天台……不!朕要刨了你沈家的祖坟建成戏台!
你不是战神吗?你要好起来守护他们。
你一定要好起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沈流风和郭锋躲开人群,避到了角落伪装成看守大门的侍卫。
沈流风打晕了原来守在仪凰宫外头的侍卫,和郭锋乔装成对方的模样,一直就混在人群之中。
趁着殷骁周围引起一阵骚乱,他们必须马上离开皇宫。
郭锋想起方才惊险的那一幕,不由地拍了拍跳得阵痛的心脏,后知后觉说:“殿下反应真是快,若是让楚皇进去看了替身易容后的相貌,不怕一万,也怕万一,一旦被认出,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不过。”郭锋话锋一转,有些惋惜,“就是可惜了这假药里的传染性。若能让殷骁也染上春寒假症,定可以动摇楚军军心。”
沈流风不露声色地回头,穿过人头攒动的地方看向殷骁。
殷骁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不知他自己知不知道,他脸上覆着要哭不哭的表情,混杂着茫然和不可置信。
沈流风从未曾见过他这副失落的样子。
“殿下。”
郭锋压低的气音唤回沈流风的思绪。
沈流风顺着声音瞧过去,见郭锋一手在唇边比划了个抿唇的动作,摇头道:“大仇未报,殿下万不可此时大喜过望,还是谨慎为好。”
大喜过望?他哪有。
沈流风下意识摸了摸唇瓣,意外发现唇角不知何时自己扬起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说得也是。”
沈流风放下嘴角,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淡漠地看向郭锋。
“若是燕地百姓安然无虞,我便放弃复国,恢复楚国皇后的身份,也算是换得百姓一份安宁;若是殷骁不能善待我朝百姓,那便让这天下易主吧。”
郭锋似乎短暂勾起了一抹笑容,但飞快就隐藏在虚伪的悲哀里。
“殿下之心,定能传达给水深火热之中的万千百姓,给大家带来希望。”
正说着。
“喂!你们两个!”禁卫军统领岳成道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沈流风说话嘴型本就张得不大,闻言便一闭上,瞬间就跟个老实的哑巴似的,呆头呆脑听从首领的吩咐。
“你们两个去东偏殿守着,若有人来,便以‘皇后重病未愈’为由,将其劝离。”
“是。”
仪凰宫早就安排进了接应的人,无论他们被安排在哪里,都会有人来替换他们站岗。
沈流风随着郭锋离开皇宫,贴身衣物也换成入京城做生意的商人着装。
郭锋另寻来两个普通楚地劳工为他们驾车,载着满车京城的丝绸瓷器出城。
那双沉静的眼眸始终瞧着奕王安排在京城的人脉一个个浮出水面。
随后,一只手拉开了马车的帘子,浅色的眸子从中探了出来,回首渐行渐远的京城。
那城门上巨大的匾额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只蚂蚁,一粒灰尘,而后消失不见。
沈流风想起那天殷骁屏退所有人后,同他做的那场交易。
“朕的叔叔奕王殷承骅觊觎皇位已久,如今蒙古兵在西北部虎视眈眈,若是楚国境内又有沈将军助力,一场恶战势必无法避免。”
“朕既然知晓形势,自然也有所防备。但两败俱伤,让百姓吃下所有苦果,不是朕的目的,朕相信沈将军定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楚国与燕国交战甚繁,大臣和百姓皆对燕国人抱有怨言。”
“沈将军,若是你我二人联手平定战乱,你便是楚国的功臣,届时朕自然能为你力排众议,保下原先燕国的那些大臣。”
沈流风已是孑然一身,护不了国家,也护不了百姓。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像是不担心殷骁恼羞成怒似的,自嘲地笑了一声:“若陛下过河拆桥,流风又能做什么呢。”
殷骁当时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沈流风始料未及又猝不及防的答案。
颠簸摇晃不停的马车里,沈流风从胸前摸出一枚美玉。
他发呆地瞧着玉身上的那个“风”字,过了一会儿,又将玉佩翻转过来。
那本来的莲花图案被填上,反而重刻下了一个“骁”字。
“朕草拟了一份诏书,交予了沈将军信赖之人。若是事成,便将沈将军封为燕王,驻守燕国曾经全部领土,原燕国大臣一律送返燕国。”
“君王一言,驷马难追。”
那时沈流风十分疑惑不解,直接问出了口:“陛下为何要‘重建’燕国?”
做皇帝的,总会想要吞并他过,他的兄长便是为了这个理由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楚国,最终招致亡国之灾。
殷骁怎么还会把吃到嘴里的肉又吐出来?
殷骁浅淡笑了笑,道:“自然并非是完全没有条件的——燕地要与楚国签订百年和平条约,并开放商贸互市。燕地粮食充足,未来将成为楚国最大的粮仓。”
“至于为什么……”他眨了眨眼,“朕不想叫沈将军恨朕算吗?”
“……”
马车里的沈流风摸了摸有些发热的耳朵,不由得叹了口气。
无论殷骁有没有骗他,奕王殷承骅那些劳民伤财、奢靡淫//乱的传言,以及郭锋那句话里巨大的漏洞,都不可能叫他对奕王那方施以信任。
沈流风将那枚玉佩藏进手心,两手放在膝头,恢复了敛眉垂目的表情。
殷骁。
若你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尽心竭力保天下安定,我便做一次你手中利剑,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