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镇压 原本就对当 ...
-
原本就对当地贪官污吏深恶痛绝的百姓在听说檄文内容之后,纷纷对起义之举改观。
他们本就对贪官鱼肉愤懑不已,加之曾经张首辅,大刀阔斧推行改革,于民生确有裨益。而如此勤恳,一心为民为国的人,最后却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何其可悲。
原以为是他生了不臣之心,自作自受,而如今方知竟是因皇帝身边有奸佞当道,才让其阖家上下百余条人命一夜之间,尽丧黄泉。
百姓无一不扼腕叹息,对起义军夹道相迎。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金陵全域岌岌可危,京城也宛若待宰羔羊,惹得人心惶惶。
太和殿中,各色朝臣乌泱泱立于龙椅之下。
礼部尚书崔瀛忽心生一计,高声陈言:“陛下,臣有一计,不若从内部瓦解他们。张简修虽将几位首领、能将聚集在一起,但我们可逐一离间,进而瓦解整个大军。届时,可破此局。”
兵者,上策伐谋,中策伐交。乍听起来,此举还算温和,但很快便有人反驳。
“陛下,臣以为此法不可行。”
崔瀛以为此法可行,谁知话刚说完,身后便有人驳斥。原本平和的眉宇顿时弯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哦?永宁伯不妨直言,为何不可?”
手持笏板的谢玄轻蔑地斜睨一眼,而后朝皇帝所在方位恭敬一揖,声音缓而沉,“臣以为,这西南四大士族,早年便受过张首辅的恩惠,如今恐是难以将他们与张氏兄弟离间。而这章宥修,这兄弟二人乃张家残存的血亲,亦无法轻易离间,因而,此法不可行。”
此言一出,群臣私语。殿中烛火在人声中微微晃动,亦浅淡地照见群臣神色各异。
“那依爱卿所言,该如何?”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谢玄思虑尚浅,并未从长远计,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诛。”
公然挑衅皇权,自然当诛。
“那诸位爱卿,你们是何想法?”
殿中群臣一时哑然,面面相觑,除却几位位高权重者,其余无一人敢抬头。圣意难猜,多说多错,还不如当个哑巴免得祸及自身。
李一贯身着紫色官袍,缓缓站出来,朝皇帝揖礼。
“陛下,臣以为,永宁伯所言,不无道理。”
三分坦然,七分深沉,让人一时难辨其内心真实想法。
“李首辅赞成永宁伯所言?”皇帝挑眉,倒像是并不意外。
“正是,臣以为,张家余孽侥幸逃过一劫,非但不知感恩陛下并未追究,反倒伺机报复,还勾结西南夷族,此乃罪上加罪。明面上虽称为陛下扫清奸邪,实则意图颠覆我大越,实乃天理难容!”
当朝首辅一席话,不少朝臣纷纷附议,赞同李一贯所言。
“故,金陵坚决不能让。还请陛下下令,命湖广、闽地、增加援兵,双管齐下,一举围剿他们,以彰天威!”
“李首辅此言差矣。”沈鲤在一旁默立良久,始终未发一言,此时却兀自开口,还是反驳之言,令殿中上下,不禁侧目。
朝臣目光皆聚于他一人,他这才缓声说道:“若是大干一场,势必是两败俱伤。况且,据前线战报,他们已将岭南一带占据,即使最后他们节节败退,势必会进入岭南避险。而岭南深山密林,毒瘴之气绵延数百里,我中原将士如何能抗住这瘴疠?”
张简修所率的起义军,能查的都让朝臣查了个底朝天。其中章宥修原名张静修,乃张禹正第六子,虽是自小流落在外,但一身武艺不容小觑。其手下所领军队,一部分乃海寇,个个骁勇善战。其麾下士兵,水性极好。
而四大士族因西南多山水天险,作战能力也十分强悍,若硬碰硬,中原军队显而易见要弱上几分。
沈鲤又道:“不仅岭南可逃,他们亦可自浙地入海逃生,要想斩草除根恐极难实现。而若是让他们逃走,必然后患无穷。故,臣以为,不可与其为敌。”
皇帝适时开口,冷眉说道:“难道我大越武将无人了吗?连这群乌合之众都奈何不了?”
虽未直接指责,但显然是对殿中武将一众所言,他们竞相跪地,不敢抬头。
“臣有罪!”
“是臣无能!”
若要战,势必要斩草除根,否则,来日他们若再像今日一般卷土重来,于大越而言无疑是一场浩劫。故,眼下良策并非以戈止戈。
谢玄反问道:“沈阁老既不认同我等所言,不知您老有何高见?”
沈鲤略微斜睨了他一眼,暗自不屑——他素来不喜此等趋炎附势之人,何况他伯侯之位还是凭借着自己女儿在后宫荣宠得来,为人不过半肚墨水,半肚圆滑。
“陛下,”沈鲤正视天颜,沉声道:“打蛇打七寸,张家二位公子檄文既出,目的虽在清君侧,但实则是为其亡父昭雪。是以,臣以为,我们不若退一步,将当年张首辅一案推出来,让他们重审查清,而后可以趁机招安,避免此战。”
这时朝臣之中沈鲤一党,便有人站出来附和,“陛下,此法可行。”
“臣附议,张家兄弟武艺卓绝,不若先授予虚职,安抚为上,使其退兵或可解眼下之难。”
当年主理张禹正一案的正是李一贯,他当即便掩不住眼底的神色,银白长髯下他闭了闭眼,暗暗细想当年此事前后始末。
张禹正此人为官数十载,虽大刀阔斧动了不少官吏的利益,但于国家而言,无异于救星,在位期间所施行的政策无一不是在为这个王朝续命。
当年,李一贯位居阁老,但顶上一直有张禹正这位首辅,拳脚始终施展不开。而皇帝,早将昔日的授业恩师看作心腹大患,一直在暗中伺机将其革职。
那是,他正好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于是在皇帝的威压下,他跟在张禹正身边,处处留意,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差错。但最后,苦寻无果,皇帝忍无可忍,便以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命李一贯施行。
随后,当夜,旦夕之间,张禹正被革职处斩,府中上下无一活口。而在外立府的张简修几兄弟亦无一幸免,皆被抄家。
他算是最清楚张禹正是何等冤屈之人,但他,不能说。张禹正不死,哪里轮得到他来坐这内阁一把手?又哪里能借机成为天子近臣?
“不可!”李一贯出声驳道,“即便让他们重审又能如何?难道张禹正便能由黑变白吗?且不说这案子是否真的有怨,若真授予他们一官半职,也难保他们的不臣之心就会歇止。放在身边,无异于埋下一颗毒瘤!”
沈鲤见李一贯否决得异常坚毅,不禁心生出一丝讶疑,随即试探道:“首辅之意,难道是要与他们不死不休吗?”
而李一贯避开他的话头,直向皇帝进言:“陛下,臣一心为国,此等反叛之人,怎可留下!”
“用兵者,最忌伐兵,此乃下策!”沈鲤高声斥道。
李一贯忿然,“沈阁老!眼下,可还有更好的选择?”
“那便是展露天恩,游说他们,才是上上之选!”
“可他们与朝廷有仇!如何能信!”
二人两相辩驳,情绪愈发激动。
“够了!”皇帝一拍桌案,声如雷霆,喝止争执。
朝堂向来如此,但凡遇上事情,必定是沈、李两派争执不休。曾几何时,张禹正在时,虽说朝堂明争暗斗不绝,但向来是事情决策干脆利落,当日事,当日毕。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吵囔。
皇帝按了按眉心,迫使自己不去追忆往昔,嗓音平和几分,“周边各州派兵驰援金陵,务必将人拦在南境,不得有失。”
金陵,池州城。
而接连兵不血刃拿下金陵两座城池之后,章宥修并未急于继续北上,而是选择在原地静候局势。而桑塔听闻阿岩身死,章宥修起义一事,众人纷纷跨海而来。
檄文已出,皇帝此时招安便是上上之选。
凭栏眺望,远边层云如盖,暗夜将临。
柳弃月孤身一人立于墙头,那般瘦削,孑然。章宥修踏上城墙,见柳弃月果真在此,便解下身上的披风,走到身后,为她将披风系上。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仔细些。”
淡淡愁思浮在柳弃月脸上,被章宥修的眼尽数看透,“阿月,可有何烦心事?”
柳弃月听闻在江西,张简修一众将安平王处决,后与戚怀瑜撞上,并且戚怀瑜最后败逃闽地,她心中始终惶惶。
“四哥他……”
她怕张简修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大当家,柳先生。”
沈叔此时正好登上城墙,出声唤了二人。他将一封信递到柳弃月手上,而后神色沉郁地开口,“前方线报,皇帝下令命附近州府增派军队驰援金陵。”
驰援之意,便就是他,不愿招安,重重重兵加持,意在,不死不休。
章宥修与柳弃月二人此时内心大为震撼,他们本意是不想同朝廷真的动手,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而如今却是,不得不为。
见二人情绪不佳,话已送到,沈叔便也不多打扰,转身离去。
心事重重的柳弃月打开沈叔方才给她的信,发现竟是谢兰舟所写,她看完之后便直接递到章宥修手中。
信中内容不过是向柳弃月打听,他们为何突然参与起义诸事。
“宥修,这一战我们真的无可避免吗?”柳弃月此时倍感无力,原以为檄文一出,朝廷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应招安为上才是,可如今等来的却是下令增援的旨意。
章宥修粗略看罢,顺势握住了柳弃月早已冰凉的手,安抚道:“阿月,放心,有我在。”
这段时日,柳弃月一直处于紧绷的精神状态,加之亲眼看到阿岩死在她面前,悲恸之下,内心的坚韧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阿岩死了,他前些天还说,等回到桑塔,他也想识字……可现在他……”
章宥修看着柳弃月眼底的湿润,心疼不已,阿岩与他相伴多年,最后竟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无能为力。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悲怆,将柳弃月揽入怀中。
“阿岩他太苦了,希望下辈子,他能平安顺遂,与家人常伴。”
柳弃月的声音显而易见地表露出她内心的恐惧,“爹娘已死,阿岩如今也走了,如今战事再起,那日后,会不会是别人……”
话至一半,柳弃月双眼湿漉漉地看着章宥修,“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章宥修知晓柳弃月内心所忧惧的事,打断道:“不会,我们所有人都会平平安安的。事后,不仅要为张家昭雪,还有柳家,我们两家都需要一个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