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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终章 元安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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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安十六年仲春，大越北境八万兵士依圣命南下。而泉州城刺桐如火焰般簇簇绽放在街巷之中，戚怀瑜府上出现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戚怀瑜卸去常年身披的甲胄，身着一身常服，倒叫柳弃月一时不敢认。
“二位若是替四公子来劝我反水的，不必再言。”
即便朝廷待他凉薄，但他骨子里的忠君爱国仍未褪色半分。见状章宥修只好换一个角度，“不知您是否知道我父亲？”
章宥修的父亲，戚怀瑜怎能不知？张禹正，算得真正勤政爱民的忠臣，但，他结局却是那般凄惨。
于是，戚怀瑜沉默了，因他知道，明眼人皆知，张禹正为人最是忠君爱国，如今帝位上的人，亦是他亲手所教，可最终却是因他而死。
世间公道正义，向来难寻。
半响，戚怀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张首辅乃国之柱石，只可惜……”
若非张首辅惨遭污名，满门皆灭，也不会有如今的祸事。
略微停顿过后，戚怀瑜看向二人，语重心长，“虽是朝廷先有过错，但你们如今所为，是要将百姓全都拉入战火之中！我怎能与你们为伍？”
柳弃月知他傲骨，定不愿成为这乱世之臣，遂退让一步。
“昔日之恩，弃月还未报答。”
“姑娘，不，应该称姑娘为夫人了，先前二位在抗倭之中助在下颇多……”
柳弃月摇摇头，“先前是为闽地百姓，如今，亦是为百姓。”
是了，张首辅，张家满门亦是芸芸众生。
透过柳弃月的双眸，戚怀瑜内心了然，但他一时始终难以跨越心底那道坎。
“还请把总，请戚家军助我们一臂之力。你们不必上战场，只需与船匠一起，建造战船，训练水军便好。”
二人执着，戚怀瑜推拒不过，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华南梅雨季，南下的越军在金陵、长江一带与张简修所率大军鏖战况久。
北地将士未曾经受长达两三月的绵绵阴雨，军营中人口密集，霉烂气味充斥满营。雨丝如绵密的飞絮，漫入甲胄，身上的衣物难以及时换洗，连带着整个人都被霉味包裹。
初时，两军相交，并未分出胜负，双双铩羽而归。
坚实的土壤在细雨连月滋润下，变得泥泞起来。而越军营中，北地将士也渐渐难以适应潮湿，逐渐烦闷。
战事过后，伤口因水汽氤氲，开始腐烂。士兵之中陆续出现咳嗽，发热、红疹等症状，而这因着人口密集，一发不可收拾。
“将军，营中现有一百三十人染病。”金陵总兵秦子锡，端坐在桌案后，神情凝重。
不过半日功夫，又增三十人。
“知道了，让军医全权负责，务必配合他们。”
士兵领命而去，与此同时，副将罗跃跨步入内，“将军，军中情形不容乐观。”
“水土不服罢了，让军医多费心吧。”
秦子锡有些心烦，更多的是无奈，他叹息一声，揉了揉眉心，抬眸却见他似有未尽之言。
“可还有事？”
罗跃踯躅一番，随后缓缓开口，将心中疑惑吐露：“将军，你说陛下为何不招安？两军交战，吃力不讨好，还要白白搭上将士们的性命。”
而秦子锡的神色陡然一转，“不可妄议圣意。”
闻声，罗跃“扑通”单膝下跪，举止恭敬，却没有就此罢休，“将军！今日我不吐不快！为何一定要和他们打？陛下根本就不在乎百姓，不在乎将士们的死活！”
秦子锡当即怫然大怒，“今日就当你从未来过！此话日后决不可再提！”言罢，秦子锡掀帘而去。
*
战火纷飞，断断续续持续到又一年冬日。
与起义军鏖战数月，秦子锡的发中悄然窜出几根银发，面上的胡茬也清晰起来。
一个士兵冲入秦子锡所在的营帐之中，局促不安，“将军！粮草即将耗尽！”
“后方的物资呢？不是早该送过来了？”
“将军！”还未等士兵回话，副将罗跃便冲入帐中，神色慌张。
“何事？”秦子锡眉间微蹙，强压着心底的不安，持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
“将军，粮草被人劫了！”
秦子锡另一只置于腿上的手猛然紧攥，青筋毕现。罗跃之言，让他的心沉了又沉。
“将军？”
见秦子锡未作反应，罗跃心急，又抬声唤了一句，秦子锡这才抬头看他。罗月却见其眼底乌青，“将军，您又一夜未合眼？”
一声长叹，浊气被吐了出来，秦子锡眼中的红血丝密如蛛网，“金陵，怕是守不住了。”
罗跃想出声安慰，但喉间又被卡得不知说什么。
秦子锡取出一纸战略图，目光缓缓淌过，帐内空气仿佛被寒风冻结，连带着时间也滞于帐内。
这一年，皇帝从北疆不断添兵，但在兵部尚书、沈阁老沈鲤及其他朝臣极力斡旋之下，皇帝才不再从北地调兵。若是北疆守军空虚，蕞尔小国亦敢来犯。
秦子锡的目光落在长江上，思虑良久，忽地开口，“罗副将。”
“在！”
“可愿随我，放手一搏。”
罗跃怔怔看着秦子锡的神情，心领神会，“谨遵将军令！”
“好！通知下去，三日后开拔长江！”
是生是死，成败在此一举。军中粮草告罄，敌军势如破竹，援军在他处被牵制，未有支援，败势已然无情地偏向大越。不能坐以待毙，便只能拼死一搏，或可杀出，一线生机。
元安十六年，腊月十一，寅时一刻，霜雪匝地。
金陵地处南北中段，江面凝冰，空中浓雾袅袅，越军立于长江北岸，整装待发。
“杀！”
随着秦子锡一声令下，全军出击。八万大军横渡长江，预备夜袭驻扎在对岸的张简修一众。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冰面铺开，甲胄簌簌震响，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绝然。
而他们不知，浓雾背后，张简修早已事先驻守。安排在秦子锡军中的暗探，早便将消息暗中传到张简修手中。
位处南北交界之地，江面的冰并不似北方那般厚实。
高处的张简修在听完前方查探敌军距离之后，眼中如寒潭一般无澜，只有同这天地一般无二的冷冽，“放鱼雷。”
他的意思很快便传达至前线将士，几乎是刹那间，早已待命的士兵，娴熟地将事先搬运好的鱼雷引燃。
无数火光顺着引线自冰面滑过，朝着秦子锡的方向悄然袭去。
滋滋声引起的秦子锡的警觉，“止步！”
身后士兵纷纷停下脚步，而正待秦子锡细听这番异响之时，脚底“轰隆”一声，巨响震天。
“快，往后撤！”
秦子锡瞳孔骤然收缩，罗跃在旁，死死攥住秦子锡，才让他从冰面的裂口逃脱。
鱼雷接二连三引爆，冰面顿时四分五裂，江水如同巨兽张开了血盘大口，无情褫夺生命。
冰面断裂声此起彼伏，将士们竞相转身狂奔。场面顿时陷入混乱之中，有人试图抓挠冰面，伸手却只有一块块碎冰；有人试图转身逃离，却被人推搡着脚下一滑，与身旁的士兵一同坠入冰冷的江水中。
甲叶碰撞的金属声、士兵的惨叫声。连同江面呜咽声交织在一块，成就这般惨烈的场面。
绝望的嘶吼在江心蔓延开来，最终沉落江水中的士兵因失温而渐次沉没。
元安十六年冬，在秦子锡一众浴血奋战下，以身殉国，数座城池复归大越，两军以淮河为界，战火暂歇。
*
“陛下！万万不能再打了！”
此时皇帝内心惶惶，眼见派往金陵的将士尽灭，本以为殊死一搏能取胜，结果，金陵也没了。朝臣内心的惊惶达到顶峰，原本主战一派，此时也缄默不语，纷纷垂首。
沈鲤站出来，“陛下。”
皇帝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迫于无奈，也只得妥协，“沈爱卿，你处理便好。”
说完，头低低垂着，看着面前的案牍，陷于沉思。
“既然如此，诸位……”
沈鲤方开口，准备表明招安一事，赵公公却火急火燎快步入内，“陛下！”
他趋向皇帝跟前，走到沈鲤身侧，神情慌张地疾呼：“陛下，张简修在金陵称帝了！”
这一句，令满朝文武诧然，而皇帝当即眼前一黑，直直倒下去，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赵公公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见皇帝并无大碍，便又缓缓收回。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下是尘归尘，土归土，大势所趋，天意所致。
*
起义一年有余，至元安十六年，腊月十八，淮河以南，南海国建立。张简修被拥立为新帝，国号“崇明”，定都建宁。章宥修为滇南王，柳弃月为滇南王妃。
至此南北分庭抗礼。
各西南士族沿袭土司制度，由滇南王统一管辖调配。但大多数时候依旧让他们自治，只有少数情况需章宥修出面解决。同时，章宥修重用桑塔几人，从而训练出一支滇军。这支滇军，结合戚怀瑜所训戚家军的策略，成为一支令人闻风丧胆、所向披靡的军队。
在边境地界，所过州县，望风瓦解。
经历数年的励精图治，南海国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而这时柳弃月提出南下出海，与周边海国打通贸易航线，以充国库。
此后两年，滇南王与王妃诞下一子，在周岁之时，便被滇南王立为世子。其后，滇南王与王妃常年外出寻宝贸易，一路周游列国，并将南海国的特产散布在沿海各国。
世子在新帝的教导下，逐渐长成。
这些年风霜雨露，戚怀瑜被新帝任命为大将军，常年领军守在淮河南岸，朝廷怯不敢犯。
谢兰舟亦归顺于南海国，掌管市舶司，后因经营有方，在恩赏之下被新帝重用，擢升为闽地知府，造福一方。
他心知与那天边月此生再无可能，不料多年操劳以致心念成疾，与李灵犀和离后，他以李灵犀为质，要挟李一贯将清裳换出。清裳得获自由，入了谢府，伴其朝朝暮暮，菀菀类卿。
张简修为帝，众望所归，自他登基后，南境数十年安然无虞，处处海晏清河，终献盛世之象，不负前人种因。
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海潮之上，正是那对意在江河湖海的神仙眷侣，试问人世间何以美满？何谓无忧？
是以卿卿相伴，此生足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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