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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言不由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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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柳先生,最近阿娘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晚上都睡不着,还跑出去了。我想着先生读了那么多书,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阿娘开心起来。”
此时章宥修机敏地捕捉到了“晚上出去”的字眼,又问:“哦?那小满知道阿娘为什么心情不好吗?你阿娘经常夜里出门?”
小满撇了撇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看到阿娘是去放羊了,我就看见过一回,往日睡得早,也不知阿娘有没有出门。不过我阿娘自己都不开心,还怕羊羊夜里饿肚子。大当家,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
章宥修一怔,摸了摸小满的头,随后将其抱到自己腿上,又问:“柳先生晚上才会回来呢,小满不如仔细说说阿娘不开心的时候还做了什么,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让阿娘开心起来。”
“嗯,阿娘这几天还家常往山上去,还有,我不知道了。”
“小满不急,那阿娘放羊的那天是什么时候,小满还记得吗?”
“四天前!那天阿娘给我做了熏肉,我肚子鼓鼓的,阿娘还说以后常做给我吃。”
章宥修闻言确信了心中所想,好生安抚了小满一番,然后将小满交给邻边的荷婶帮忙照看,便去寻窈娘。
“大当家,您怎来了?我这还没收拾……”
见到章宥修,唇角不禁上扬,而后注意到了他紧蹙的眉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你如此行事,莫非全然不顾桑塔其他人了?阿月又是何处招惹你了?你竟昏头地去干这种事情?”
“大当家在说什么,我真真是听不懂。可是那柳先生又有什么要求,窈娘孤儿寡母的,都当以她的吩咐为令,从不敢轻易怠慢。”她伶牙俐齿道,虽不知是从哪儿泄露了风声,单凭她家那羊到现在都没找到,没了实证,便是大当家也不能空口白牙定她的罪。
章宥修见她拒不承认,叹了口气,“阿旭生前最重义气,行事光明磊落,待我也如同亲弟一般,我亦敬他如兄如父,我信他的眼光,对你也是敬重有加。你素来行事并无差错,小满养得也极好,心思纯真。只是如今,为何平白做那阴私之事?”
“大当家,你不能因那柳先生的田出了岔子,就将这事栽到我这寡妇的身上。何以认定是我?”
“原先还想着你有苦衷,事到眼前,你竟还妄想撇清干系,甚至抹黑阿月,阿月是何人,怎会欺侮于你?”
“既然大当家已然定了我的罪,我再辩解,大当家也不会信我半分,既如此,我认下这过错便是……”
话已挑明,章宥修见她仍不知悔改,甚至依旧不认,盯着窈娘的眸中添了几分深沉,“若是阿旭知你犯错,知晓你仍不认错,合该是悔了去的。”
窈娘猛地抬头,碧波荡漾吾见犹怜,这话显然是重了些,“宥修……”
章宥修不再看她,神色凛然道“是非曲直,总归是你失了分寸,做错了事,该寻个机会早些当面向她赔罪。”
窈娘咬了咬牙,半天才挤出个“是”,随后不等窈娘多说辩解之词,章宥修便疾步离去,像是一刻也不肯多待。
窈娘背脊挺得笔直,倨傲的头抬着几分,指节因为紧紧攥着而微微发白,满脸的不甘和锐意,更有面对章宥修现在便如此维护柳弃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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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淡墨般的暮色洇染着桑塔的天。待柳弃月忙活完回屋时,便瞧见窈娘提了一个竹篮候在门口。
“窈娘,怎这个时候来?小满呢?”
窈娘躬身致歉:“前些日子,是我的不是,没看住羊,将你的苗毁去的。”
“大当家已经训过我了,都怪我一时迷了心,竟犯了错。他让我一定得好好向你道个歉。你拿着吧,这些鸡蛋算是赔罪,你若是不接,大当家不知又如何数落我。”
说着,便将一篮子鸡蛋塞给柳弃月。柳弃月似是早就知晓,神情淡淡,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便抬手接下:“既是赔罪礼,那我便不客气了。”
窈娘没有在柳弃月脸上看到惊讶或是不解的表情,立时反应过来,气愤道:“你早就知晓是我所为?”
“我与他人无冤无仇,然后你近几日有些异常,只是猜,并不算确定。”
“你明明可以给我一个台阶下,却假装糊涂,让大当家平白训斥我一顿?”窈娘恼羞成怒。
柳弃月看着情绪激动的窈娘,觉着有些莫名其妙,耐心回道:“起先并不确定,后来也觉着没有必要找你麻烦,大当家于我有恩,寨子里的事悉数系于他一人之身,原也不想给他再添乱子。”
此话一出,窈娘盯着柳弃月的眼睛探究,像是要找出她撒谎强装镇定的破绽,“你既知我对大当家的情意,为何不索性去他面前告状?”
“我已言明,宥修于我有恩,你与他既是两情相悦,我也该给他几分面子。”
看着柳弃月淡然的神情,不像是谎话,如今竟然不恼,细看半晌也全然不见那份男女之情,倒让窈娘心头恍然。
唯有被偏爱的,才能这般有恃无恐。她竟看不到章宥修写满了脸的情愫。她惨淡地笑了几声,而后摆了摆手,便踉跄着离开。
又是几日光景,在众人齐心协力下,实验田里的苗算是挽救回来了。
“柳先生,大当家,试验田里的苗都活过来了,你们还是快些出海吧,秋意渐深,再不走,回程时只怕还有别的乱子。”
柳弃月不明其意,可章宥修却深以为然的微微颔首,每年冬日,官府都会加大对海寇的追捕力度,人吃五谷杂粮,海寇从不以农事为生,自会有多起掠夺要案。
待众人走后,章宥修拿出一个包袱,“阿月,不急,你先换上这个。”
“这是什么?”柳弃月打开一看,便瞧见里头竟是一件云青相间的锦面衣裙。
“早些时候便备下的,如今正好,换上吧,我在外边等你。”
柳弃月打量一番,发现衣服上边是清透浅白色的立领对襟短衫,下边是浅蓝向浅青过渡的渐变襦裙。衣襟与袖口以及裙身皆绣有各式花鸟纹饰,质地细腻,料子也是极好,她自知其中的价格不菲。
“不行,此物太过贵重,如今,我本是来桑塔投靠,哪里能穿得……”
“阿月,出门在外,总得有几件像样的衣服,我们去卖宝贝,哪些过商户尽是看人下菜的,穿着体面些也方便行事。”
“可……”
“劫财所获,不值一提,莫要再推辞。”
话已至此,柳弃月也不再推拒。待她换好衣服出门,章宥修一时竟挪不开眼。
柳弃月原本粗布麻衣,素面朝天也掩不住自带的皎皎诗书气,此刻换了衣服,周身愈显清雅,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月华下,宛如仙不染尘。
章宥修望着她,喉结轻动,瞥见她腰间丝绦松了几分,便径直上前站到她身后,为她系紧。柳弃月愣住,耳尖微醺泛红,却不敢挪动分毫,随后轻轻道了声“多谢。”
待两人说笑着行至岸边,众人皆是一愣,而后在一旁啧啧称奇。
阿岩更是目瞪口呆,旋即迎了上去,异常殷勤:“柳先生,我帮你拿。”
“多谢阿岩,不过我自己来就好。”
话音未落,柳弃月便感觉肩上的包袱被章宥修一把接过,“我来。”
“老大,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章宥修没有理会阿岩,只轻声对柳弃月说了句早去早回,随后揪着阿岩的衣领拉他上船,“别废话了,黄叔!准备开船!”
“好嘞!”
船帆扬起,章宥修一行人渐行渐远。不远处立在礁石上的窈娘目睹仙姿佚貌的柳弃月,心底那股不安像是在她心上生了根,如今即将发芽,让她坐立难安。
岸边挥别的一些王大嫂和其他人,忍不住聚在一块纷纷议论。
“柳先生真好看,换了新衣简直像画里的仙女。”
“果真是人靠衣装,柳先生本来就漂亮,如今更是让人舍不得挪开眼……”
王大嫂喜笑颜开:“柳先生不仅人好,还漂亮,又肯吃苦,难怪大当家喜欢,换我我也喜欢这样的姑娘。”
“王嫂,可别乱说,大当家不是只当柳先生是朋友么?”
“你小子懂什么,我看人的眼光能错?大当家对柳先生就是有意。”
一旁的汉子突然一拍脑袋:“要我看我觉得也是,前些日子我还看到他们两个坐在山崖边上喝酒呢!大当家就是喜欢柳先生,不然怎么会大晚上拉着姑娘家喝酒……”
海风将几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吹到窈娘耳边,喉间生出苦涩。明明论资历,她先于柳弃月在桑塔立足,凭什么柳弃月短短数月便笼络这么多人的心?窈娘看着水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烦闷更甚。论模样,自己虽比不上柳弃月,但也算周正,足有几分姿色,为何大当家偏偏对柳弃月,另眼相待?
越是这样想着,胸中越是发堵,索性将脚下的石头用力扔进水中,踏着重重的步子转身离去。
在海上行了数日,福建终于映入眼眶,待靠近些时,桅杆上用千里镜眺望的汉子突然喊了声,“大当家!东北方向有船挂着倭人的的帆!”
那汉子丢下千里镜,章宥修接住便往甲板跑,果然看到有几艘挂着黑幡的船正破浪前行,船头船尾都立着不少举着长刀的倭人。
“不好,那群倭人的架势显然是明目张胆地准备进行抢掠。”
柳弃月闻言不由一惊,昔日被海寇劫持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那我们船上的宝物岂不是有危险?”
“不止。”章宥修打断她,眸色沉沉,“倭人素来对我朝沿海百姓烧杀抢掠,凡是他们所到之处,均会被洗劫一空,有时就连人口妇孺也会掳去。”
柳弃月看着紧绷的章宥修,顺着他越发焦灼的目光望去,那边炊烟袅袅,忽然发觉他担忧的不仅仅是船上的宝物,还有这沿岸百姓的安危。
“这样,”
“你去吧。”章宥修刚开口,柳弃月就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分两路,你去报信,让他们早做准备。舱里有小船,比较灵活,方便你行事。”
章宥修看着她的眼睛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转头吩咐阿岩:“将两个筏子拿出来,喊上王大哥和沈叔随我去报信!”
“黄叔,你带着剩下的人带着船上的宝物绕道而行,先别靠岸,在附近寻个隐秘的小岛先等两天,待我发出信号再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