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利民之举 然其积劳成 ...
-
然其积劳成疾,溘然与世长辞。新君忌其威,奸佞构陷,尽管有识之士莫不为之动容,但人人自危的朝堂,早就污秽不堪,便是有心,也无力觍颜上谏。于是,满门皆灭,忠良蒙尘。
思及最后,柳弃月眼尾不免也泛起涩意,“父亲曾提及一二,张首辅在民间声名,褒贬不一。”
“父亲生前为大盛鞠躬尽瘁,可最后,换来的却是满门抄家斩首。百姓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功绩卓著,鲜少闻之,而抄家之事却人尽皆知。终了,即便有不少人心如明镜,但依旧身负骂名……就连祭拜,都只能掩人耳目……”章宥修眼眶亦绯红一片。
此时,过往种种怪异之处,仿佛突见亮光。柳弃月所感并非空穴来风,章宥修对朝廷的不喜,却乃事实。
原来,同病相怜不只是痛失双亲,命运都如出一辙。满门冤屈,皆是那朝廷所为,血海深仇亦是朝廷之故。天道昭昭,忠臣蒙冤,朝廷不为,难道便只能仰仗上天垂怜吗?
柳弃月不甘。
“这不是你的错,是这朝廷的错。”柳去月强忍着心下愤满,还有不甘,正色说道,随后伏地,朝着那无字灵牌叩首。
“张首辅在上,晚辈柳弃月,躬闻您生前政绩卓然,为大盛殚精竭虑,晚辈叹服。”
此时,章宥修正视着案上的无字灵牌,郑重道:“父亲,儿已寻到此生所爱,今生今世定不负她。”
柳弃月再次额头触地,寒凉刺骨,但却令她愈发清醒,口中所言,字字铿锵。
“晚辈不才,幸得静修爱护。愿以己之躯,守护静修无虞。也许穷极一生,我们都无法为您正名,但是非自有天辨。昔日尔等匡扶社稷,为万民计,虽为残魂,亦不敢由人辱您名节。晚辈虽不才,却甘愿承尔等之志,为百姓撑蔽冠!”
她的声响回荡在这无字灵牌前,窗外一阵风声忽来,洒落一室月光。
*
翌日,桑塔众人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汉子们在章宥修的带领下修缮以及加固防御工事,以备不时之需。而柳弃月上午在学堂继续教习,每日清晨读书声朗朗;另不断在书中翻找养殖和粮食种植更佳的法子。
一时间,桑塔风平浪静,众人各司其职,有了希冀大伙的干劲也空前高涨。
这日,外出采购砖瓦归来的王大哥带给章宥修一个事关谢兰舟的消息。
“你是说这段时日,谢兰舟的手便伸到台州去了?”章宥修听完王大哥从外头带回的消息,顿时觉得有些蹊跷。
王大哥一边拍着手中的砖灰,一边答道:“是啊,之前不是听谁说,那个什么谢大人要推行新政吗?然后我这次去台州运砖瓦的时候,便听到不少商户怨声载道,口中抱怨的都是这个谢大人缴税,一点不留情。不管那些人愿不愿意,都要上交。台州的商户半点捞不到油水,这不都商量着要另谋出路呢。”
“但商户们怎会如此听话?”听罢,章宥修心生不解。
已是初冬,海上啸风凛冽,入夜之后更觉遍体生寒。本想着紧赶着入夜之前回来,但却偶遇一场风浪,致使晚了小半日,冻得王大哥微微发颤,方接过章宥修递过来的热茶,便一饮而尽,立时回道:“奇的便是这,明眼人一瞧,这明摆着抢钱,但还是有人老老实实的,上赶着交税的。听说还是特别大的富商,好像就是之前和我们打过交道的那个,叫潘什么的,总之他们这个举动,连带着不少商户也只能乖乖听话。”
听罢,章宥修却觉得其中另有玄机。潘大荣此人决不会做出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来,但此次,他却温顺服从谢兰舟这些看似百害无一利的税目。此事绝非表面,于是本出于私心不欲同柳弃月提及谢兰舟的章宥修,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请教长于闽地的柳弃月。
“表面此事对商户而言,砍在他们腿根上,总觉其中定然暗藏玄机。”
柳弃月深知谢兰舟不会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况如今闽地倭患频仍,最是亟需纾解的关键。她沉思片刻,朝章宥修问道:“你可知闽地历年纳税几何?纳粮又几何?”
章宥修表示不知,柳弃月这才缓声说道:“往年约莫合算七十万两白银,税粮八十万石左右。”
“竟有如此巨资?那朝廷此举为何……”闻言,章宥修不免大骇,心中疑惑更甚。
柳弃月转身走到案上放置的棋盘,素手执棋:“黑子为阻碍,白子为优势。行商一事,事关天时地利人和。三白子,分别代表其一。天时,便是如今大势所趋,商贸繁荣,政策支持;地利,便是这闽地近沿海,内有运河沟通,外能通海路与外邦联系;人和,便是愿意投身商贾,行贸易之事。”
三白子落定,柳弃月又捻着三颗黑子,将白子一一取而代之。
“但现今事实是,天灾频发,倭患屡禁不止。沿海一带善战之兵,除戚怀瑜戚总把外手下几万之外,其余兵马难以应对水上战场。江南富庶,但其需兼顾四周郡县,而闽地亦需兼顾岭南和沿海一带,如此,纵使缴纳的赋税滔天,层层上交之后,落入国库中的不过微不足道,反之,用于抗倭所需,更是杯水车薪。”
双手握着青瓷茶杯汲取着暖意,柳弃月的目光望着那茶叶悠悠浮沉,语气宁静,“为何此次新政要砍在商户大腿上呢,那是因为现今而言闽地的商户们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此话怎讲?”
“因为素来是朝廷将赋税收上去,官员再层层盘剥,百姓却只能啃骨渣。如今此举,正是反其道而行,抽商户的血给养百姓,让官员得了这大头去,朝廷得之甚少。”
章宥修坐在柳弃月对面静静聆听,不时沉声接道:“天下根基在在百姓,若是百姓不活,王朝难久。”
柳弃月颔首,续道:“此举看似断商户的活路,但实则乃长久之计。不仅阻断私下行商,而且增收。闽地财税水涨船高,他当居首功,连带闽地官员的考评也会上升,自然谢家威望也会随之大涨。而他一旦将税钱用于荡清倭患,百姓安居乐业,商贸也会大兴。届时啃下这块硬骨头,其余频受倭患侵扰的沿海亦可效仿,天家赋税何愁?”
听罢,章宥修顿时了然:“届时,赋税便会如江河归海。所以,此政根在国库空虚,不得已为之。”
“正是,若非如此,此法亦有些冒险。谁能保证商户们不会借机生事呢?毕竟短期而言,实实在在是在他们的大腿上砍一刀。”
柳弃月搁下茶盏,与案几相触,脆响十分清晰。
“国库若空,国将不国。”
“甚是,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前朝之倾覆便是由藩王、皇子食禄,宗室开支甚大。随之日久,国库无法充盈,兵败如山,弊病暴露无遗。”
桑塔的初冬,已然漫上湿冷,海雾无声无息地钻入每一寸肌肤。章宥修早将议事之地改在他的屋子里,为的是少用些炭火。
章宥修与柳弃月相对而坐,这时王大哥再次步入。
“大当家,诶,柳先生也在。”
章宥修问,“何事?”
“砖瓦已经全都卸下来了,想请你拿个主意,现在孩子们白日不是还要听柳先生讲课吗,所以大家一时不知何时动工,才不会影响到孩子们。”王大哥道。
柳弃月一听,这才知晓砖瓦是作何用处,她本以为是用于他处,却不想他细心如此。“所以那些砖瓦竟是用来修葺学堂的?”
“天气转寒,学堂不避风,自然需要砖瓦砌墙。”章宥修道。
章宥修又转头对王大哥说:“这样,先让孩子们休息几日,然后你们便能动工,等完工之后,再让孩子们回学堂。”
“好嘞,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聊。”说完,王大哥火急火燎地离去。
柳弃月望着门帘起落,有些出神,“方才说到哪了?”
“闽地现今此举,也正表明官府此时定无心出兵剿灭桑塔,对我们而言,是机会。”章宥修一边抬眸看向出神的柳弃月,一边提起茶壶为她的茶杯中重新斟满茶。
章宥修的动作,让柳弃月涣散的目光,又清亮起来,再次执起茶杯,温声回道:“话虽如此,但我们每每外出行商已是不易,如今码头到处都是督饷馆的人,章府凭空而来,一来二去,怕是也会被商户或者官府的人盯上。”
“那依阿月所言,我们该如何破局?”
“我想着,陈大哥的手艺有目共睹,不若让他带一些手巧的弟兄,将战船继续改良。若是能成,说不定还能出售给其他海上跑商的商贾。另外我们也可以在台州购入一些本朝特产,比如茶叶,丝绸等,然后南下行船到南洋与诸国贸易。”
言讫,一抹清光闪过章宥修的眸子,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些许雀跃:“转移重心,在他处寻个突破?”
“正是,不过具体细则还需同大家再商议敲定。”
明月悬空,从云翳背后探出头来,清辉透过小窗缝隙落在二人之间的案几上,方惊觉天色已晚。柳弃月方欲告辞离去,突想起怀中木匣。
“听你说起商户交税一事,险些忘了,我来找你是为这颗南珠。”
柳弃月将木匣放在桌上,匣盖开阖,里面正安然静卧着那颗盈盈粉彩的南珠。
“来年开春,采买农具、兵器等,还有造船所需,皆是一笔不菲的开销。这颗南珠,或可解燃眉之急,不过它过于惹眼,若方便,还需出海去黑市探探行情才好出手。”
章宥修凝视着那颗南珠,沉吟一瞬,道:“此物贵重,要想出手确实得慎之又慎,这样,过几日待学堂修缮完成我喊上王大哥,再带上阿岩一同去探探。”
“我亦同去。”
闻言,章宥修立即反驳:“不成!黑市鱼龙混杂,你若同去,难免遇上危险。”
柳弃月抬眸望向他的眼睛,“你定会保护好我,那我有何惧?”
“可我怕……”
“南珠一事事关重大,到底是前朝至宝,若是不和你同去,我不放心。”柳弃月上前一步,握住章宥修的手腕,声音坚定。
望着柳弃月坚决的眼神,章宥修也只好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