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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苏醒 私议天家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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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议天家乃是大忌,章宥修沉冷的声音滚过喉间:“四哥。”
张简修慨然抬眸看他一眼:“小六,还认我这个四哥。”
章宥修怎能不认?张家满门尽丧,唯余他兄弟二人。这几日,柳弃月重伤昏迷,他心中自是有气。而这一声“四哥”原是想止住那僭越之言,可张简修的目光随后再次转移,变得生冷,话锋丝毫未变。
“曾几何时,我们与他也称兄道弟,谁料他羽翼丰满之后,高坐龙椅之上,便将张家视作肘腋之患,竟诛我张家满门,全他帝位无虞!”
章宥修虽对朝廷有恨,对皇位之上的那个人原是有恨,却从未想过杀念。他总觉高位者身不由己,诸多无奈,最主要的还是,这天下,还需要他。
“四哥,圣上他……”
“你还当他是曾经的皇子吗?”张简修的嘶吼在洞壁上显得尤为震耳,也不知他今夜来此之前饮了多少,此刻面色红潮如夕霞,酒气氤氲,连带着眼睑都染上红醺。
“他不仅不讲任何情分,所作所为更是禽兽不如!大哥、二哥的幼子尚在襁褓,竟半分善念不留,一样扼死手中!此仇不报,难解我心头之恨!”
章宥修凝神看着张简修的眼睛,里头不像虚言,圣上难道当真半分不顾往日情分,便对张家上下老小赶尽杀绝吗?他只觉心口连同喉管都堵得拥塞。但他不能放任张简修不管,一朝行差踏错,便再无转圜。
“四哥,我原本只以为是整个朝廷构陷,圣上迫于无奈……”
张简修冷笑出声:“你自是难以知晓,当年你尚且年幼,事后圣上,亦或是所涉官员怎能让你一介白身轻易探寻到蛛丝马迹?”
“可,四哥,不论圣上对错,如今你走的这条路,必死无疑。”章宥修不愿看到血亲离世,更何况,这个人,是他失而复得、待他最是亲厚的四哥。
“我知道,可我不甘,不愿。哪怕以我之死,我也要报这血仇。”张简修的一字一句都仿佛自齿缝中碾出的血。
如今倭乱方平,天下若因一家之仇再起战火,那他们与倭贼又有何异?因他一门私仇,再燃硝烟,让天下百姓流离,他如何能做出此等行径。
“可四哥,试问你可想过百姓?战事再起,他们又何去何从?”
但此时,张简修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半分良言,何况此时他已然筹备妥当,只待一个时机便可揭竿而起,剑指京阙。
“小六,你若是不愿助四哥一臂之力,那便罢了。只是这仇,我不得不报,你也莫要再劝。”
说完,张简修便起身撞开洞门,夜色将他的背影吞没肚中。章宥修一人在张氏灵位前跪了许久,洞中只余百余支烛火在壁上跳跃,映得他孤影相吊。
不知过了多久,正待他回到院中,阿岩急匆匆冲来惊碎先前几分沉郁,“老大!可算找到你了!柳先生她醒了!”
章宥修猛地抬头,未等阿岩反应,人已掠出,不见身影。
“阿月!”
屋内,柳弃月果真苏醒,面色惨白,青丝垂落,此时她正在汐娘的搀扶下,正欲坐起。恍然间,章宥修突然发觉,她已是瘦骨嶙峋。
“我来。”章宥修走到柳弃月身边,声音顿时放柔,轻声朝汐娘说。
汐娘忙让开,将柳弃月交予他,并顺手将方跨进门的阿岩也带了出去。
“阿月……你终于醒了……”
榻上,柳弃月偎在章宥修怀中,抬手间依旧能扯动伤口,疼得她额角细汗频仍。素白的寝衣之下,可见其身形单薄,面容依旧虚白,呼吸极轻。
章宥修见她苏醒,内心压抑不住那份欢喜,想紧紧抱住她,但又怕碰碎了眼前失而复得的人。
“你方才,去哪了?”柳弃月的头抵在章宥修胸膛上,声音轻微得几近不闻。
章宥修轻轻将她冰凉的双手整个握住,将手中的温暖一点点传递,“去见四哥了。”
便是章宥修将自己拾掇得整净,表面的颓然却瞒不过柳弃月的眼睛。数日寸步不离的坚守,使他眼中的红血丝昭然,那点疲色更漾在嗓音中。
柳弃月眼中漫开泪光,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心口的疼。
“宥修……我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中,没有你……只有很多杀戮,兵戈满城,血漫长街……”
“梦都是相反的。”章宥修将她的手握住,试图让她的手暖和起来。
“生死走了一遭,宥修,此番你与四哥重逢,可想过带他回桑塔?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柳弃月轻声说道。
章宥修踯躅几息,柔声开口:“我也想,只是四哥……如今他怕是不愿回头。”
此时张简修已然整装待发,且无可挽回。这几日,章宥修虽寸步不离,但沈叔一番话将他骂醒。柳弃月醒来,不仅不愿见他那副脏兮兮的模样,更不愿见他如此颓然。
于是,他强打精神,让沈叔暗中打探四哥,这位册门当家如今到底将一切做到何等地步。只是,这一探,竟发现册门与西南一带许多土司也有密切的来往。南边一带边沿区域,尽是册门渗透的痕迹。
此番,他已无力阻止。
神伤的模样令柳弃月的心也逐渐沉落,她轻声问:“宥修,那你是如何想的?”
他未应声,心中了然,便是他不参与,这一战,也无法避免。
若换位处之,柳弃月怕也会如此。张家满门皆灭,唯余他兄弟二人,若张简修真要揭竿而起,此路凶险,他怎能坐视不理。
“阿月,你对……可有恨?”
章宥修未答,反倒抛出这一句话来,问得柳弃月一怔。
若非朝堂权术,柳弃月明明可在父母膝下承欢,依旧是那个柳家大小姐。若非朝堂权争,她怎会沦落至此。
“我原本,确实有恨。”柳弃月缓缓说道,“但如今,随你一同见识过我原先从未见过的风景,天高海阔,古道衷肠,也明白了,世间并非富贵安逸才是极好。与你一同,经历的种种,都弥足珍贵。你我经历百般磨难,早已是一体,若你愿往,我必随之。”
“阿月……”
柳弃月挣扎着起身,二人相视,“若你想从此不问世事,做个海寇流商,我便随你识宝算账。若你想同你兄长一起,揭竿而起,我也愿伴你左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阿月,和我一起,你受苦了,若是……”
“宥修,旧事不必再提。眼下,才是真切。”
柳弃月侧靠在章宥修怀中,章宥修下颌抵着她的额头。房中的药香氤氲,烛火将二人的影子照在墙边,像是叠在了一起。
“好,日后我不再提。阿月,你可愿……”
话到嘴边,却格外烫嘴,无论如何都卡在咽喉。
柳弃月见他久久不语,遂问:“什么?”
挣扎许久,那堵塞的话才终是冲破阻碍,缓缓吐露。
“你,可愿嫁我?”
许是因为挣扎过久,嗓音都变得沙哑起来,连眼角都带上了猩红色。话说出口,章宥修的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耳尖也染上绯红。他的目光,就这样直直看着柳弃月,眼中似含点点湿意。
尽管柳弃月的言语和行动都早已表明她的心意,但他仍有几分惧意,以至于这句话,时隔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敢当面同她说出。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呼吸仿佛变得有些震耳。
柳弃月紧贴着他的胸膛,只觉皮肉之下,那颗心,有些聒噪。
不一会儿,他听见仿佛此生罕见的声音在下边响起。
“我愿意。”
章宥修终于得到那个期盼许久,甚至算是早有预谋的答案。尽管如此,他的心仍为之一震。
柳弃月未听得章宥修回应,方撑起身子转头,章宥修便俯身将唇覆在她唇上。舌尖的苦味仿佛在这一刻被冲淡,章宥修吻得极为克制,力道极轻。
连日惊惶,失而复得的欢忻,尽在无声的肌肤相触中。
房中烛火静静燃烧,烛光将二人的影剪作连理枝,缠绵不绝。章宥修的掌心触及她的双颊,传来滚烫,惹得柳弃月耳尖倏地绯红。
柳弃月的心被牵动得澎湃,又像是出奇的静,如万顷狂怒的波涛躁动之后归于深潭。昔日海上颠簸,协力共抗,都在这一刻融成弥足珍贵的过往记忆。
而章宥修却觉曾经风霜一人独往,终究不敌伊人相携。自泉州惊鸿一眼,万年不忘;桑塔再逢相伴,深入他心。数次生死一线,是世事倾颓,万劫不复,他不会再松开她的手。
这一吻,无关风月,唯有生死相依的滚烫。千言万语难诉尽,同心一人共此生。
没有山盟海誓,二人同样如擂鼓的心跳便足以说明:纵使万千星月皎洁,她始终是他眸中唯一的天上明月;纵使万千波澜涌动,他始终是她心中唯一的海上蓬莱。
吻毕,二人额头相抵,鼻息交缠,皆无言语,但心中暗暗笃定。
“阿月。”
“宥修。”
“此生不负。”
随后,二人相依,就这般,直至天欲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