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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琴键上的暗涌 ...

  •   梁景元的手指在琴键上游移,按下的不是乐章,是心事。深灰色的丝绸睡衣在落地灯鹅黄的光晕里泛着幽暗的水纹,与他眼中闪烁不定的疑云相映。斯坦威钢琴光可鉴人的漆面倒映出他半边沉在阴影里的脸,棱角如刀削,与柔和的那半边割裂成两个人。

      琴声零落,不成调。

      像今夜宴会上那些看似圆满,却总在某个转折处磕绊的祝酒词;像冼碧云挽着李约瑟臂弯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僵硬;像李约瑟那双空洞的蓝灰色眼眸后,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沉寂。

      “想什么呢?”

      叶殷的声音裹着茶香飘来。她总是这样,脚步无声,出现得恰到好处,像他思绪里一个温软的注脚。描金盖碗搁在钢琴漆盖上,“嗒”一声轻响,白瓷衬着深棕,热气袅袅攀爬,试图温暖这过于清冷的夜。

      琴声停了。

      梁景元的视线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叶殷脸上。她侧身靠着钢琴,手臂环抱,家常的姿势里带着熟稔的审视。她是懂他的,或许太懂了。

      “在想宴会上的事。”他开口,声音比琴键最低的那个音还要沉,“你说,冼碧云要嫁给李约瑟这事,是真的吗?”

      叶殷似乎觉得这问题多余,眉梢微挑:“应该是真的吧。今晚吃饭的时候,他们不都在宴会上公布了吗?这有什么好作假的?!”

      是啊,众目睽睽,宾朋见证,程序完备,无懈可击。

      “乍看之下,确实是这样。”梁景元的手指又落回琴键,这回是一串低音区缓慢滚动的和弦,嗡鸣着在胸腔里震荡,不舒服,却莫名契合他此刻的心境。“可我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这几个人,所有回答的问题都是滴水不漏,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刚刚好,好到……”他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好到就像是精心排演过的一出戏,感觉太完美了,反而有点不真实。”

      叶殷端起自己那盏茶,吹开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她抿了口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甚至带点女人间议论姻缘的世故精明,“李先生是正经英国绅士,家底厚实,身体又不好。说句不吉利的,万一过两年两腿一伸,那洋行里的票子,不全归碧云了么?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梢那点精明化作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不知是对这桩婚事,还是对梁景元的疑虑:“人家还是个瞎子。看不见,自然管不了太太在外头的交际应酬,更管不了……旧人是否藕断丝连。这么好的‘挡箭牌’兼‘金库’,别人打着十盏灯笼也找不到呢!”

      “铮——!”

      琴声猝然拔高,一连串尖利的高音毫无征兆地迸射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撞碎了叶殷话音末尾那点轻松的余韵。梁景元的手指僵硬地压在琴键上,指节泛白。

      叶殷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放下茶盏,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以前碧云靠英国人庇护,后来英国人撤了,她不得不巴结上日本人,多不容易啊!如今这位李先生,虽说目不能视,但到底是背靠着东园寺家族的,也算是个倚仗。我看啊,你就别太疑神疑鬼了。真论起来,咱们欠碧云人情。要不是她从中斡旋,你这次能这么顺当调回上海,能坐到这个副所长的位置?”

      “人情……”梁景元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在上海,人情是最廉价又最昂贵的东西,是裹着蜜糖的匕首,是系着丝线的绞索。

      “砰!砰!砰!”

      他突然狠狠按下最左侧那几个沉重的低音键,巨大的轰鸣如同地下奔突的岩浆骤然破土,在房间里炸开,震得钢琴漆盖上的茶盏盖子“咔哒”轻响,那袅袅的热气仿佛也被震散了。琴弦的余震颤动着空气,也震颤着房间里凝滞的阴谋气息。

      梁景元猛地停住手,目光死死钉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仿佛那不是一个乐器,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密码表,隐藏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与背叛。

      “你分析的,句句在理,合乎常情。”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琴弦残余的震颤吞没,却又带着淬过冰的锐利,一字一字,凿进凝重的空气里,“可越是看似简单合理的事情,底下藏的漩涡往往越深。一个曾经红遍上海滩、周旋于各国势力之间却始终屹立不倒的过气女明星,和一个背景复杂、与日本人暗通款曲、却偏偏还瞎了眼的英国学者,联手设局,扳倒了手握实权、正是如日中天的日本情报课课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叶殷。鹅黄色的灯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更深的阴影里,那阴影中,眼底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警觉,如同监狱最深处的牢房,不见天日:

      “现在,这两个刚刚完成一场漂亮‘合作’的人,转头就要结为夫妻……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怎么想……都像是一步更险、更深的棋。”

      叶殷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轻松和世故渐渐褪去。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回视。她懂他的言外之意:棋手不会无故联手,除非有更大的棋盘,更重的赌注。

      琴盖上的那盏茶,热气早已散尽,温吞地搁在那里,釉面反射着幽幽的、冰冷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独眼,冷冷凝视着这个迷离的夜晚,和这段在琴声掩护下悄然展开的、关乎生死与忠诚的诡谲对话。

      *** ***

      翌日上午,三阳里主楼的会议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几缕惨白的日光斜射进来,非但没有驱散室内的阴郁,反而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如同无数躁动不安的幽灵。长条桌边坐满了人,却奇异地安静,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纸张摩擦的窸窣。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旧木头和一种更深层的、名为“恐惧”的气味混合体。

      几位被“请”来的密码专家面色各异,或茫然,或凝重,或强作镇定。汪伪特工总部的代表穿着挺括但面料普通的西装,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角落里,穿着日本军服的监督官坐得笔直,面无表情,手却一直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如同一尊冰冷的杀器雕像。

      梁景元站在主位前,已换上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昨夜那个穿着丝绸睡衣、在琴键上泄愤的男人判若两人。他手里捏着一页电文抄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天上午九点整,”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刻意锤炼过的、能让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的韵律,“这部隶属军统上海站的秘密电台,进行了例行发报。这是我们电讯监测车,在它发报的第47秒成功锁定信号源,并截获的密文。”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示众片刻,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组合杂乱无章,像天书,又像死神的请柬。然后,他像展示某种神圣之物般,郑重地递给身旁的助手。

      “在接下来的关键期,电讯处会持续监控该频段。一旦有新的密电往来,截获的报文将第一时间送达这里。”梁景元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几个重点人物脸上略有停留,“我会确保,诸位在第一时间,拿到最新的、未经任何转译的数据抄报!”

      一名年轻特务立刻动作,将第一组数据的油印抄报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纸张传递间发出哗啦的轻响,更添紧张。

      “当然,”梁景元补充道,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精准的程式化微笑,笑意却只停留在肌肉表面,“李约瑟所长的那一份,”他转向角落,“会是特制的盲文版本。”

      坐在那里的丁一,微微颔首,以示知晓。他伸出修长、稳定得过分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摸到面前那份明显厚实许多的纸张上凹凸的点字,装模作样地、缓慢地“阅读”起来。他的脸上一片空洞的专注,蓝灰色的眼眸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抽离,只留下一具完美扮演“盲眼学者”的躯壳。

      就在众人注意力略微分散之际,梁景元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口密封,里面装着的,是半本边缘烧焦、纸页泛黄卷曲、甚至能隐约看到烟熏火燎痕迹的册子。他高高举起,如同远古部落的祭司向族人展示关乎部落存亡的神谕——或者说,诅咒。

      “诸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隐隐的兴奋,“这是在本次代号‘拂晓’的突击行动中,从军统上海站一处秘密联络点——位于闸北的一家面粉厂夹墙里,缴获的密码本残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半本册子牢牢吸住。

      “虽然只有半册,且部分页面因抢救不及而有损毁,”梁景元的声音充满诱惑力,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但其重要性,毋庸置疑!我相信,有了这半册真实的密码本作为参考,作为突破口,诸位同仁的工作效率,必将大大提高!破译敌军密码,指日可待!”

      此言一出,反应各异。

      一直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慵懒的易修远,终于抬了抬眼皮,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那密码本上停留了数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讥讽,又似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而坐在丁一身旁不远处的顾仰山,在看清那半本密码本封皮上隐约的暗记花纹时,背脊瞬间僵直,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浇透!那是他们内部备用密码体系“红桃”的残本!一套理论上绝不应该出现在外界,更不可能落入敌手的密码!怎么会……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在坚硬的橡木桌面下死死蜷起,用力到骨节发白,才勉强抑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脸上,他维持着惯常的严肃与古板,只是眉头锁得更深,川字纹如同刀刻,目光紧紧盯着那本册子,仿佛要用视线将它烧穿,化为灰烬。

      另一边,沈万青盯着那半本密码本,先是愣怔,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宽慰,甚至忍不住连连点头,低声喃喃:“有了这个……啊,有了这个实物参照,那破译起来,确实应该会顺利很多,有迹可循了……有迹可循就好,就好……”

      “诸位,”梁景元的声音陡然再次提高,压过了所有低低的议论和起伏的心绪,带着铁腥味的决心,“我们越快破译他们的密码,就能越早掌握他们的通讯内容,摸清他们的组织架构,掐断他们的情报网络!因此——”他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都烙下灼热的印记,一字一顿,如同法官宣读最终判决,“留给大家的时间,非常有限。最多,七天。”

      “七天?!”

      一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向来以业务能力平平、但善于察言观色、钻营人际关系著称的董劲波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梁所长,这、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破译密码不是解算术题,需要灵感,需要时间排查验证,需要反复比对!况且密文每天都在变,对方一旦察觉密码本失窃,很可能立刻更换整套系统!我们只有半本旧码本,还是残破的,七天……这怎么可能?!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他人虽未像董劲波这样失态叫嚷,但脸上也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难色。沈万青刚刚浮起的宽慰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垮了下来,变成了更深的惶惑。顾仰山心头剧震,七天!如果密码本是真的,七天时间,以在座这些人的能力,尤其是那个易修远……军统上海站危矣!有李域、李环这对来历神秘、技术过硬的兄妹对视一眼,眼神快速交换,似在无声交流着什么。而易修远,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重新抱起了双臂,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恐慌与他无关。

      沈万青推了推不断滑落的眼镜,声音有些发虚,带着怯懦的尝试:“梁……梁所长,七天时间,要破译一套完整的、对方可能随时察觉并更换的密码……这,这要求未免太仓促了吧?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

      梁景元的视线,不易察觉地掠过端坐不动、仿佛置身事外的丁一。丁一脸上依旧无波无澜,指尖甚至还在盲文上缓慢移动,那份超然的镇定,在此刻慌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值得玩味。

      梁景元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加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冰冷,丝毫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难测。“好,既然有同仁觉得难以理解,对任务的艰巨性认识不足,那梁某今天就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他的声音甚至更加温和了,却像暴风雪来临前诡异的平静,透着刺骨的寒意,“此次任务,这‘七天’,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是来自日本军部、不容置疑、不容打折的死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不安、或恐惧、或强作镇定、或若有所思的脸,如同死神清点他的名单。

      “在规定期限内,破译不出那套密码的——”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确保它们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一视同仁,都要被‘淘汰’。”

      李环适时地抬起头,年轻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与天真,仿佛真的听不懂这背后的血腥:“淘汰?梁所长,这‘淘汰’是指……调离三阳里?”

      梁景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骤然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刺骨,像玻璃刮过石板:“用日本朋友的原话说,这个‘淘汰’,指的是把失去价值、无法完成任务的人,从这人间——彻底、干净地淘汰掉。”

      沈万青彻底怔住,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什……什么?!这……这……”

      梁景元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假面骤然剥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硝烟与铁锈的血腥味,不容任何幻想:“意思就是,七天之内,破译不出来!军部的意思是,没用的人,就不必留着了!听明白了吗?!”

      “噗通”一声,董劲波腿一软,竟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边,全靠手臂撑住桌面才没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其他人也骚动起来,低低的惊喘、压抑的抽气、座椅不安的挪动声交织在一起,恐惧像冰冷粘稠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压抑的绝望气氛即将达到顶点、几乎要炸开之时——

      一个清亮、年轻而充满绝对自信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利剑,划破了凝滞欲死的空气!

      “何须七天?”

      只见李域挺直了他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腰板,下巴微扬,朗声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狂傲的笃定:“给我六天,足矣!”

      他身旁的李环,更是轻松地挑了挑眉,接口道,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六天?哥,我看以我们的方法,五天也差不多了。”

      满座皆惊!

      所有目光,惊疑的、难以置信的、审视的、嫉妒的、绝望中抓住浮木般的……齐刷刷聚焦在这对年轻得过分的兄妹身上。他们太年轻了,面容甚至带着未曾褪尽的学生气,可那眼神里的光芒,却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然而,未等众人从这突兀的“五天六天”中回神,消化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

      一直沉默坐在另一侧、仿佛游离于众人之外、对一切嘈杂都报以不耐和轻蔑的易修远,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那支一直转来转去的铅笔。

      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嗒”的一声。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用一种近乎傲慢的、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截断了李环那尚未完全落下的话音,也碾碎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泡沫:

      “三天。”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清晰,冷淡,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那眼神犹如站在孤绝的雪山顶峰,穿透凛冽寒风,睥睨着脚下庸碌挣扎、为生死时速而惊恐的众生。那不是刻意表现的骄傲,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能力的绝对确信,以及对他人愚钝的不耐。

      “给我三天时间,足够了。”

      一言既出,满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三天!

      从七天到五天六天,再到三天!这不仅仅是时间的缩短,更是对在座其他所有人能力无声的、彻底的蔑视与否定!尤其是对刚刚看到一丝“可能”而稍感宽慰,又瞬间被这“三天”打入更深渊的沈万青、董劲波等人而言,这无异于宣判了他们的“无能”和随之而来的死刑!

      顾仰山更是忍不住倏然看向易修远,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本就攥紧的拳头在桌下青筋暴起。三天!如果易修远这个疯子真能做到……那对于军统上海站而言,就是灭顶之灾!情报网络将彻底暴露在敌人眼前,所有潜伏人员,包括他自己,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必须立刻、马上将密码本残册被缴、破译时限被这个疯子缩短到三天的惊天噩耗传递出去!可眼下,他被死死困在这戒备森严的三阳里,寸步难行,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前所未有的焦灼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梁景元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写着不耐烦与绝对自信、仿佛在说“别拿这种小事浪费我时间”的易修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忌惮?是欣赏?是警惕?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谋划?随即,他抚掌而笑,那笑声打破了死寂,却比死寂更让人心头发冷。

      “好!专家真不愧是专家!气魄惊人!”他顺势改口,仿佛易修远给出的不是三天,而是三十天那般轻松,“既然易先生有此把握,那我们就以三天为限!梁某,拭目以待!”

      他收敛笑容,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不容任何转圜:

      “这三天之内,三阳里全面封禁,许进不许出!任何人,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得以任何理由随意进出主楼,更不得离开三阳里半步!饮食起居,一应所需,会有人专门负责,送至各位房中。也请诸位,心无旁骛,全力破译!”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如同将军检阅即将奔赴死地的士兵:

      “梁某——就在这里,静候诸位佳音!散会!”

      说罢,梁景元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那些或灰败、或惊惶、或愤懑、或沉思的脸。他利落地转身,黑色西装的衣角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带着同样面无表情的随从,大步离开会议室。

      “砰——!”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又迅速被吞噬。那声音,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赌上所有人性命的密码破译竞速,敲响了无可挽回的倒计时钟。

      会议室里重归寂静,却已弥漫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危险的气氛。绝望、焦虑、不甘、争强好胜、孤注一掷、冰冷的算计……种种情绪在每个人眼中交织、碰撞,无声地流淌在凝滞的空气里。

      而丁一,依然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感知的雕像。指尖仍停留在那份特制的盲文抄报上,那些凹凸的点字,在他指腹下,仿佛化为了另一套无声的密码。

      三天?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平整。

      别说是三天,就算梁景元只给他三个小时,他也能将前世背过的这套“红桃”密码的完整结构、替换矩阵、日期变位规则以及核心破解密钥,一字不差、分毫不爽地默写出来。有什么好慌的。

      人生如戏。剧本早已写好,演员陆续登场,只是有人拿到了错误的台词,有人蒙在鼓里,有人……在观众席上,看得清清楚楚。

      倒是顾仰山……

      丁一的眼睛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他甚至能分神“感知”到斜对面顾仰山那沉重如铁、竭力压抑却依旧紊乱的呼吸,能“听”到对方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泄露内心焦灼的细微节奏。顾仰山此刻的凝重与紧绷,如此真实而剧烈,恰恰印证了这套密码对军统上海站的重要性。

      没有了罗瀚的密报,这一世,他要怎么告诉顾仰山,让他相信,这套看似性命攸关的“红桃”密码,其实是军统高层故意放出来的、包裹着致命毒药的‘饵’呢?

      丁一的指尖,在盲文点字上,极轻微地、有规律地敲击了一下,又一下。指腹传来凹凸的触感,冰冷而确定。

      如同无声的心跳。

      如同命运齿轮,在阴影中,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

      三天倒计时,开始了。

      在这封闭的、压抑的、每一条走廊都可能藏着耳朵、每一扇窗户后都可能闪着监视目光的三阳里,破译的博弈之下,是更凶险诡谲的立场交锋、生死暗战。而他,这个“看不见”的盲人学者,必须在这片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中,准确地找到那条最隐秘、最致命的航道,然后,平稳地驶过去。

      驶向那个已知,却又充满变数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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