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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以桃为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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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关上的余音,仿佛仍在每个人耳蜗深处震颤、嗡鸣。那一声“砰”的闷响,并非终结,更像一把无形的巨锁,“咔哒”落下,将所有人囚禁进一个更为逼仄、空气正被一丝丝抽走的绝境。
令人窒息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呼——”
一声绵长、颓然,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响起。沈万青像是终于被抽掉了脊椎骨,整个人软塌塌地陷进高背椅里,昂贵的西装瞬间皱成一团。他哆嗦着手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反复擦拭着镜片,蜡黄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额角沁出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三天……就三天……”他喃喃着,声音虚浮得如同梦呓,目光失焦地投向虚空,“易教授自然是……艺高人胆大,胸有成竹。可我们……我们这些人……”他惶惑地转过头,眼神近乎哀求地看向身侧两个年轻的徒弟,仿佛想从他们身上汲取一点支撑。
李域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脸上那初生牛犊般混杂着傲气与兴奋的神色稍微收敛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死死盯着桌上那摞密电抄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某种节奏,仿佛易修远抛出的“三天”不是催命符,而是一剂让他血脉贲张的强心针。他身边的李环则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尖,整个人几乎伏在桌案上,一支铅笔在她纤细的指尖飞快转动。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世界里,对老师近乎崩溃的惶恐置若罔闻,只偶尔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又迅速划掉,唇瓣无声地翕动,进行着高速的心算。
“咚”一声闷响。是董劲波终于手脚并用地从冰凉的地板上爬了起来,瘫坐回椅子,像一摊浸透了水的烂泥。他不住地用那早已湿透、皱巴巴的手帕按着额头、颈窝,昂贵的丝绸领带被扯得歪斜,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涣散地投向主位——那里早已空空如也,梁景元走了,只留下一座无形却重逾千斤的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当他的目光扫过桌子中央那半本残破不堪、边角卷曲的密码本时,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是恐惧扼住咽喉的声响。
几位被“请”来的密码专家面面相觑,绝望的阴云之下,更翻滚着被羞辱的怒火与难堪。他们来时或许还带着几分学界泰斗的清高与审视,此刻却被这赤裸裸的死亡时限,以及同行间那悬殊到令人齿冷的自信对比,碾碎了最后一点体面。一位专家愤懑地将面前的密电抄报反扣在桌上,发出“啪”一声清脆的炸响,在这过分安静、空气凝滞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也引来了几道同样饱含焦虑与不满的视线。
就在恐慌如同粘稠的、具有腐蚀性的墨汁,即将彻底晕染吞噬掉每个人的理智时——
“咯噔。”
椅脚与老旧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克制却异常清晰的锐响,划破了近乎凝固的空气。
站起来的是顾仰山。作为丁一的助理,他的位置原本低调地居于长桌一侧,并不起眼。但此刻,所有或明或暗、充斥着各种情绪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拢到他身上。他脸色铁青,仿佛血液都褪到了脚底,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死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咬住牙关,遏制住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纹丝不乱的头发,此刻额角竟有一缕不听话地挣脱了发油的束缚,垂落下来,紧贴着他微微汗湿的皮肤,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焦灼与狼狈。他没有看任何人,尤其是刻意避开了那个抛出“三天”惊雷后便好整以暇的易修远,只是动作略显粗暴地整理着面前散乱的纸张——梁景元留下的盲文资料副本、潦草的会议记录、还有他自己带来的一些空白稿纸。
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泛出青白色,收拾纸张时发出的“哗啦”声,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带着一种发泄般的躁动。终于,他将所有东西粗暴地拢在一起,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不是几张轻飘飘的纸,而是能抵御外界一切寒流与冲击的脆弱盾牌。然后,他转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喉部肌肉过度紧绷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金属摩擦般的颤音:“所长,会议结束了,我送您回住所。”
丁一微微侧过头,准确地将没有焦点的眼眸“望”向顾仰山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脸上依旧是那种空茫的、属于盲人学者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丝近乎永恒的、温和的弧度。他轻轻点了点头,枯瘦却稳定的手摸索着,握住了斜靠在桌边那根细长的红木手杖,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先将手杖的尖端轻轻点地,仿佛在确认地面的质地与距离,又像是在感知周围还未散去的、紧绷的氛围,这才缓缓地、稳稳地站了起来,同时伸出了一条手臂。
顾仰山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动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一把扶住了丁一的肘弯。指尖相触的瞬间,丁一那异于常人的敏锐触觉,清晰地捕捉到了顾仰山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滑——那是冷汗,以及透过薄薄皮肤传递过来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好。”丁一的声音温和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丝安抚的暖意,“查理,我们回去。”
在顾仰山几乎是半搀半架的引导下,丁一拄着手杖,步态平稳而审慎地向着会议室门口走去。顾仰山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被强行拉直的钢板,每一块肌肉都处于对抗状态。他极力想配合丁一从容不迫、甚至略带试探性的盲人步调,但身体里奔窜的焦虑与压力,却让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又重又急,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手杖尖端规律而轻灵的“笃、笃”声,与顾仰山皮鞋后跟沉重短促的“叩、叩”声交织在一起,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形成了一种微妙而不协调的二重奏,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心乱。
他们经过长桌时,沈万青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对丁一说些什么——或许是想抓住这根理论上职位最高的“救命稻草”求助,又或许只是想对一个同样身处困境的“同类”发泄几句怨愤。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声沉重无比、饱含绝望的叹息,他的头颅再次无力地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李域和李环倒是同时看了过来,目光在丁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空无一物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扫过顾仰山紧绷如弓弦的侧脸和僵硬的脖颈线条。兄妹俩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域眉头挑了一下,李环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彼此间的默契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复杂的评估。
易修远是第二个动作的。他仿佛欣赏够了室内众人百态的“余韵”,这才慢条斯理地将那支仿佛带有魔力的铅笔仔细别回挺括的风衣胸前口袋,又抬起手,优雅而细致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拂去这房间里令人不快的颓丧气息。然后,他才从容起身。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前方相携离去的那对身影,尤其在顾仰山那僵硬得不同寻常、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半秒。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随即又迅速隐没,恢复成那副万事不萦于心、冷眼旁观的漠然模样。他迈开长腿,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踱步出去,将那满室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与绝望,彻底抛在了身后,仿佛那不过是与他无关的一出乏味戏剧。
主角们相继退场,剩下会议室里的“配角”们,才仿佛重新被允许呼吸,各种压抑的声响和动作渐渐泛起。
“李所长他……倒是真沉得住气。”一位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专家,凑近身旁的同伴,用气音低声说道,语气里混杂着一丝敬佩、一丝不解,还有更多复杂的感慨。
“沉得住气?”同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忿与无奈,“他沉不住气又能怎样?!一个瞎子,就算顶着正所长的名头,这种时候,他又能拿出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还不是全得倚仗他身边那个助理……可你看他那个助理,”他朝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急得跟什么似的,脚步都乱了,怕是心里也慌得没底了!”
“沈先生,沈老!您……您给我们拿个主意啊!这、这到底该怎么办?”董劲波像是终于从溺水的状态中回过一丝神,连滚带爬地挪到沈万青身边,死死抓住对方西装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尽管那袖口的主人看起来比他还要魂不守舍。
沈万青只是重重地、反复地摇着头,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叹息。他看了看自己两个已经把头凑到一起,声音虽低却语速飞快、显然正在激烈争论某种破译思路的徒弟,眼神里充满了为人师者的担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面对时代洪流与残酷规则的无力与悲哀。
*** ***
刚回到住所,顾仰山连惯常的茶水都顾不上准备,径直坐到窗边那张暗红色泽、触手生凉的红木官帽椅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手指不甚灵活地弹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嚓、嚓、嚓……”打火机的齿轮摩擦了好几下,才蹿起一簇颤巍巍的火苗,映亮了他眉宇间深锁的沟壑与眼底未散的阴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浓烈地弥漫开来,仿佛想借此驱散胸中块垒。
“他这是怎么啦?”冼碧云轻盈的脚步声从木质楼梯上传来,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烟雾缭绕中雕塑般僵坐的顾仰山,挑了挑眉,顺势坐到了丁一身旁另一张红木椅上,柔软的旗袍面料与冷硬的木椅形成微妙对比。“又是这样一副快要把自己点着了的样子?”她凑近丁一,声音放得轻柔,带着熟稔的调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哪里惹到他啦?”
“这次,可不关我的事,是梁景元。”丁一微微摇了摇头,脸庞转向冼碧云的方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他如同回忆一段不甚紧要的往事,将梁景元在会议上如何下达“三天内破译红桃密电”的死命令,以及易修远如何接下战书、会议室里众人如何反应的情形,清晰而简练地向冼碧云叙述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未差。
冼碧云听着,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她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与冷冽:“看来,这不只是破译一组密码那么简单了。这是一次测试,梁景元对你们所有人……或者说,对他手中这几张‘牌’,到底有多大能耐、多少忠诚、多少承受力的测试。刀刃,已经明晃晃地架到脖子上了,看你是引颈就戮,还是能舔着刀锋跳舞。”
“测试?”丁一望着冼碧云,轻声重复,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涟漪。
顾仰山指间的烟无声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微微颤着,却固执地不肯坠落,如同他此刻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神。他像是没听见冼碧云的话,又像是听见了,却沉在更深的、黑暗的思绪漩涡里无力回应。烟雾盘旋上升,在天花板上结成灰色的云团,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只有那双眼,在烟雾后面亮得吓人,却又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倒映着窗外铁栏杆分割的、灰暗的天空。
丁一静静地望着顾仰山的方向,他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弥漫的烟雾与颤抖的皮囊,直接触碰到了对方内心那一片惊涛骇浪与无尽挣扎。他放在红木椅扶手上的手指,极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光滑的木面,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笃、笃”声,像是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在传递着无人能解的讯息,又像只是他陷入沉思时无意识的习惯,一种与外部世界保持微弱连接的方式。
见二人如此的冼碧云,如同前世那样,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起身,旗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自己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将这片压抑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上海站现在还在用这套系统,如果我破译了,我就是国家的叛徒……”待冼碧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顾仰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被烟熏火燎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艰难。他猛地又吸了一口烟,猩红的火点急速缩短,几乎烧到指尖,“三天……梁景元这是要逼死所有人。不,是逼我们……自己跳进他画好的坑里,自己把绞索套上脖子。易修远……”他念这个名字时,牙关不易察觉地紧了紧,腮边肌肉鼓起,“他倒是会逞英雄!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他以为自己是谁?”
“易修远不是逞英雄。”丁一温和地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一泓深潭,任凭水面狂风骤雨,深处依旧波澜不惊,“他是看穿了规则,并且选择了他认为胜算最大的玩法。梁景元要的,本就不是按部就班的破译。他要的,是效率,是压力下的极限反应,是……筛选。易修远只不过第一个举手,表明他敢于、也自信能玩这个游戏。”
“筛选?”顾仰山霍地转过脸,眼中布满红丝,像一张绝望的网,“筛选什么?谁更像叛徒?谁更不怕死?还是谁更会夸下海口,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出头机会?”
“筛选谁能用,谁该弃;筛选谁可倚为刀锋,淬火之后更加锋利,谁只能充作垫脚石,用完即碎;筛选谁在绝境中仍能保持价值,谁的忠诚经得起敲打,谁的智慧抵得住压力。”丁一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勘破世情的疲惫与一丝悲悯,“原本我也没想这么深,可刚才听到冼小姐的话,看到你的反应,加上……那些‘记忆’,慢慢就复盘出来了。”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那些纷至沓来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碎片,“三天破译?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如果……梁景元手里不止有这半本密码本呢?如果他早已掌握了某些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部分答案,却故意压下,只为看我们在绝境中如何挣扎、如何选择、如何彼此倾轧呢?这三天,破译是明线,而我们每个人在重压下的表现、结成的同盟、做出的取舍、暴露的弱点,才是他真正要评估的暗线。他要看清每个人的‘成色’。”
顾仰山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心脏,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僵,随即颓然靠回坚硬的椅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这么说来,我刚刚在会上的反应还是太大了?”
“不,”丁一轻轻摇头,动作舒缓却肯定,“恰恰相反。你的反应,恰是最正常,也最‘安全’的一种。一个忠心耿耿、事事以长官为先、为上司处境忧心如焚的助理,在听到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且牵涉重大的任务时,方寸稍乱,合情合理。梁景元未必不满意看到你这样。一个过于冷静、算无遗策、仿佛早有准备的助理,在这种关头,反而惹人生疑。”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落在顾仰山脸上,“你的‘慌’,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保护我‘与世无争、专注学术’的人设,也是在向梁景元传递一种明确的信息:我们感到了压力,我们在乎这个任务,我们没有别的心思,我们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是一种……卑微而有效的‘忠诚表演’。”
顾仰山彻底怔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簌簌落下,在他深色的裤子上染开一小片灰白。他仔细地、反复地回味着丁一的话,眼中的狂躁与绝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审视所取代。是啊,他扮演的角色本就是丁一的“眼睛”和“手脚”,是依赖与保护的关系。丁一的“盲”与“静”,需要他的“明”与“动”来补全。一个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的助理,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他的“慌”,是人性,是弱点,也是最好的保护色。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仰山的语气沉稳了些,但那份沉甸甸的焦虑并未消减,只是从沸水般的翻滚变成了冰层下的暗流,“就算这是测试,是一场戏,密码终究还是要破。沈万青那边暂且不说,他那两个徒弟应该是有点鬼才,虽说经验太浅,时间又紧,未必能成事。易修远……”他顿了顿,似乎不愿长他人志气,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敢接,或许真有倚仗,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我们……”
丁一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伸出手,动作精准而稳定,摸索到旁边小几上的白瓷茶杯,端起来,凑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茶汤入口只剩浓重的涩意,在舌根久久徘徊,但那极淡的一丝回甘,却顽强地从苦涩深处渗出来。“顾仰山,”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别人不了解,你还不了解吗?曹元忠……如果你是他,经历了上海站被连根炸掉一次那样的惨痛教训之后,还会心安理得、原封不动地用原来的系统发报吗?尤其这‘红桃’还是启用不久的后备系统。”
“你是说……”顾仰山立刻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像风中残烛,“那半本密码本根本是假的?是陷阱?”
“不,”丁一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时间太仓促了,从爆炸现场到送到这里,中间环节虽多,但你们的人,我是说,军统方面还应该来不及造假。所以这密码本本身,大概率是真的。”
“那……”顾仰山眉头紧锁,更困惑了。
“但它也可以是‘假’的。”丁一的话像一道曲折的闪电,劈开混沌,“真的物件,放在错误的前提和期待下,就是最致命的假信息。”
顾仰山瞳孔微缩,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你是怀疑……那密码本是故意放出来的饵?‘红桃’密码是故意暴露的、用来误导和消耗日本人的部分?曹元忠他们可能已经升级了系统,或者启用了更深的加密层,而这残本,只是他们愿意让梁景元看到、并且指望我们这些人围绕着它打转的‘废墟’?”
丁一没有直接承认或否认,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在面前那片永恒的黑暗中,虚虚一点,又一点,仿佛在触摸那些无形的、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可能性线条,试图将它们编织成网。
“军统上海站的‘红桃’密码,根据……信息,启用不到半年,属于高度机密的后备应急系统。”丁一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推导的学术事实,但他话语中透出的信息量却让顾仰山心惊肉跳,“它的编制方式、替换规律,与前期所有已知的密码体系都有断层式的差异,几乎可以说是推倒重来。理论上,除非设计者叛变,或者整套密码的完整母本被一次性完整缴获,否则,仅凭半册残本,在缺乏关键日期密钥和替换矩阵核心参数的情况下,想要在三天内逆向破译,完成从部分到整体的重构……”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停住,仿佛触碰到了那堵看不见的、名为“不可能”的墙壁。
“……可能性,微乎其微。无限趋近于零。”
听着丁一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本应是军统内部高度机密、甚至他自己这个级别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情报细节,顾仰山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毛骨悚然的惊悚。丁一怎么会知道“红桃”是启用不到半年的后备系统?甚至连“设计断层”、“日期密钥”、“替换矩阵核心参数”这些极为专业、属于密码编制核心领域的内部术语都如此清楚,如同亲见?这绝不是丁一这个身份、这个处境应该掌握的信息!难道……上海站里,甚至更高层,早已有了□□的内鬼,而且地位不低?!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顾仰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本能升起的警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绷紧的猎豹。
丁一的脸转向他,那双清亮的、映不出任何影像的眼眸准确地“望”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饱含无奈与苍凉的叹息。“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人心,“在那些‘轨迹’的碎片里,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所以……在那个‘轨迹’里,我们也面对过‘红桃’,而且……破译了它?”顾仰山的态度不自觉地变了,他依旧被焦虑啃噬,但丁一的话像是一根从无尽黑暗中垂下的、纤细却坚韧的蛛丝,让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并非完全绝路的、微弱的荧光。他抓住这根蛛丝,急切地问,“可这些都是基于‘如果’的猜测。我们怎么知道,现在外面上海的情况,曹元忠他们的反应,就一定跟那个‘轨迹’里发生过的一模一样呢?万一……万一这次他们就是没换,万一那残本就是全部,万一易修远或者李域李环真就逆天改命,三天内搞出来了呢?那我们的处境……”
“没有万一。”丁一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副静默如山的姿态,仿佛外界一切风云变幻都无法真正撼动他内心的锚点。“至少,在核心逻辑上,没有万一。顾仰山,你忘了,我们在这孤岛般的院子里,并不是完全孤立的。我们还有一个战友,在外面。”
“你是说……罗瀚?”顾仰山微微抬起下巴,朝向装有铁栏杆的窗户方向,尽管那里只有切割成方格的、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可罗瀚他还伤着,自身难保,梁景元盯得又紧,他怎么传递消息?又能传递什么消息?”
“三天,很短,短到弹指一挥,让人窒息。”丁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也可以很长,长到足够外面的世界发生很多事。他的嘴角,在那明暗交错的、从窗棂透进来的条纹阴影里,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快得连近在咫尺、心乱如麻的顾仰山都未曾察觉,里面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机锋与等待。
“那……我们接下来……”顾仰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被庞大信息冲击后的茫然,以及一丝下意识的依赖,“真的什么都不干了?”
丁一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着,那“笃、笃”声重新响起,仿佛在计算着时间,又仿佛在无声地敲击着命运的键盘。
“等。”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清晰而有力。
“等?”顾仰山不解,心又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等别人先动。”丁一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拂过深潭的夜风,却带着洞悉棋局的了然,“易修远会动,他接了招,就必有后手。李域李环会动,年轻人的锐气与好胜心,加上沈万青的焦虑,会推着他们拼命。沈万青会动,无论是求援还是求饶。梁景元更会动,他是执棋者,岂会只旁观?这潭水,已经被他亲手搅浑了。我们要做的,不是第一个跳进去扑腾,溅起最大的水花吸引所有目光和火力。而是沉在相对安全的水底,看清楚,哪里是吞噬一切的漩涡,哪里是暗藏杀机的暗流,哪里……或许有可以利用的缝隙。”
“至于那本‘红桃’……”
丁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仿佛只是唇间溢出的一声叹息,又像是最终落定的判词。
“残册而已。”
窗外光秃秃的枯枝上,一只羽毛凌乱的黑鸦倏然停落,歪着小小的头颅,用血红的、冰冷的眼珠瞥了一眼铁窗内静坐如磐石的模糊身影,哑着嗓子发出一声粗粝难听的啼叫,然后振开双翅,扑棱棱地飞入铅灰色、低垂的厚重云层,消失不见。
三阳里,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彻底沉寂下来,如同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宁静。只有无数看不见的、精密的算盘,在各自紧闭的、厚重的房门后面,被一双双或颤抖、或稳定、或狂热、或绝望的手,拨弄得噼啪作响,清脆而冰冷,计算着得失,拨动着生死未卜、吉凶难测的明天。